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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尼边境特大泥石流洪灾溯源渐明 多科研团队认为源于冰川崩塌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6日,尼泊尔努瓦科特地区,当地暴发山洪。

【财新网】8月26日,尼泊尔与中国西藏边境交界地带发生特大洪水泥石流灾害,已造成两国重大人员伤亡。据尼泊尔警方与国家减少灾害风险管理局8月27日公布的数据,该国北部热索瓦地区暴发山洪后,已找到177具遇难者遗体,另有826人失踪。尼泊尔警方和旅游部门官员表示,在826名失踪人员中,近600人是外国人。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林剑27日在例行记者会上表示,尼方一侧受灾地区失联中国公民近百人,中国驻尼使馆正进一步向尼方核实。

本次特大灾害的起因是尼泊尔一侧发生的泥石流灾害。至发稿时,关于本次灾害的具体成因和形成机制,多个国际专家团队的研判已从初期的短时强降雨、雪崩、岩崩、冰湖溃决等多种说法,收束为一次能量巨大的冰川崩塌导致的一系列灾害事件。

据《纽约时报》报道,加拿大卡尔加里大学地质学家丹尼尔·舒加尔(Daniel Shugar)及同伴结合卫星图像初步分析认为,8月26日,在距离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以北约64.4公里处,一块宽约2000英尺(约600米)的冰块从海拔约17000英尺(约5100米)高处位置,“干脆利落地”断裂并坠落谷底,其落差近4000米。也因此,这一大块冰岩带着巨大的重力势能坠落后,强劲的冲击力使冰块被粉碎成冰水混合物,并沿山谷高速向西北方向移动,最终抵达尼泊尔与中国西藏交界处的博特科西河(Bhote Koshi River)。

另据法国格勒诺布尔阿尔卑斯大学的地貌学家克里斯汀·库克表示,8月26日上午8点40分左右,当地地震仪读数显示,该地区有一大块物体突然向下移动,紧接着就出现了“流动信号”,意味着发生了洪水。

这一冰川断裂带来的巨大冲击力,最初曾被误读为一次地震发生,并推导出地震是后续一系列自然灾害的成因。8月26日,尼泊尔外交部长希西尔·卡纳尔(Shishir Khanal)在该国众议院会议上介绍灾情时表示,当地在上午8时37分发生地震,随后引发雪崩,进而导致洪水暴发。不过,这一信息仍需要进一步核实。

同期多家媒体引用了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公布的一组数据,认为当时尼泊尔和西藏边境曾发生过4.4级地震。此外,尼泊尔矿业与地质部门、德国地球科学研究中心等地震监测机构均记录到了明显的地震波信号。

但USGS很快在当天18点44分做出更正,表示结合附近地震台站、长周期地震波和卫星图像的进一步分析得出的结论是,这次地震事件实际上是冰川崩塌和进一步的碎屑流,其地面冲击力被记录为5.2级滑坡事件,地点在尼泊尔科达里西北约55公里处。其更新说明明确“当地并未发生地震”,而冰川崩塌和碎屑流巨大的冲击力引发了下游的灾难性后果。

美国商业卫星公司星球实验室(Planet Labs)提供的灾前灾后卫星图像显示,原本绿色的山坡被棕色碎屑和沉积物覆盖。据尼泊尔国家减灾风险管理署(NDRRMA)消息,卫星图像显示,当时有大量岩石和碎石沿尼泊尔-中国边境滑落,导致博特科西河突然泛滥。

ICIMOD认为,结合大量现场视频和灾区信息来看,确有大量冰块和岩石碎片进入博特科西河分支伦德河(Lhende Khola,中尼界河,在中国侧称“东林藏布”),造成突发性洪水和泥石流。更糟糕的一种假定情况是,这些冰岩碎片有可能在狭窄河段暂时堵塞河流,形成天然堰塞湖,而随着上游水体不断积蓄水量,一旦堰塞湖失稳或溃决,就会形成突发性洪峰。

尼泊尔水文气象部门的水文观测数据显示,8月26日上午9点左右,博特科西河流域水位开始迅速上涨。洪水冲破河岸,顺着博特科西河向下游流入特里苏利河(Trishuli River)。本次洪水的推进速度和强度异常惊人,特里苏利河水位在30分钟内上涨了至少9米,而马莱库(Malekhu)附近点位的水位也在几乎30分钟内上涨了7米。

新卫星图像也进一步佐证了上述分析。据《加德满都邮报》8月26日报道,尼泊尔水文气象部门洪水预报处处长比诺德·帕拉朱利(Binod Parajuli)表示,根据中国政府提供的事故前后卫星对比图像,米特里桥(Miteri Bridge)上游约20公里处的河道被冰岩碎片堵塞,形成堰塞湖后决堤。帕拉朱利称,决堤后大量冰岩碎片被继续冲向下游,更加剧了洪水的破坏性。

成都理工大学地质灾害防治与地质环境保护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范宣梅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表示,从冰岩崩发生,到转化成泥石流和洪水之间的时间较短。如果先形成堰塞湖,再出现溃决洪水,河流可能断流堵塞一段时间。但目前地震动信号数据显示的是明显的冰岩崩-泥石流信号特征,并没有临时堵江和溃决洪水的证据。

据,自然资源部有关专家最新表示,此次灾害由尼泊尔境内高位冰川崩塌引发。冰崩落体高速下泄,沿沟道裹挟冰碛物演变为碎屑流,进而汇入吉隆藏布形成泥石流,冲击吉隆口岸并向下游尼泊尔方向运动。“这次灾害的成因是冰崩引发的碎屑流。具体来说,高位冰崩从山坡上垮落下来,高速运动过程中铲刮了沟道里的冰碛物,形成高速碎屑流,沿沟道运动并演变为泥石流,冲击了口岸设施和境外区域,并继续向尼泊尔方向运动,造成了境内和境外的重大人员伤亡。”中国自然资源航空物探遥感中心地质灾害调查监测中心主任郭兆成说,这就是基本的灾害链过程。

郭兆成介绍,这种情况在青藏高原地区过去发生过,但频率比较低。2021年2月7日在印度的查莫里(Chamoli)地区也发生过类似事件,其冲击力比冰湖溃决更大,影响距离更远。根据测算,造成吉隆泥石流的冰崩碎屑流运动速度约为每秒50米,速度极快,快到让人几乎没有反应时间,影响距离也达20多公里,灾害损失非常惨重。

此前的冰湖溃决和雪崩说此次特大洪水及泥石流灾害发生后,认为其主因是冰湖溃决的观点曾引发高度关注。2025年7月8日,与本次事件处于相近区域的西藏日喀则市吉隆县萨勒乡境内就曾发生冰湖溃决事件,导致东林藏布河水位迅速暴涨。那次突发洪水造成中方一侧11人失联,尼泊尔一侧有6名中方人员失联,位于吉隆口岸的中尼边境“友谊桥”也被冲毁。

据成都理工大学地质灾害防治与地质环境保护全国重点实验室的后续分析,该事件为普热普强藏布上游冰川冰面湖溃决引起。从溃决机制来看,因气温升高导致该冰面湖快速扩张,同时升温带来的强烈融水径流在加速冰川消融的同时,也可能夹带大量冰碛物,反而堵塞冰下排水通道。最终可能正是这种堵塞效应,阻碍了冰湖水的有效排出,致使湖水水位超过历史极值,最终引发了溃决事件,进一步导致下游的洪水或泥石流等地质灾害。

另据中国水利部8月27日信息,尼泊尔错坚河汇入普热普强藏布的交汇处附近出现明显堰塞湖,截至27日上午估算水量达到200万立方米,已经处于漫溢状态,未来3天预计还有300万立方米水将会入湖,溃泄风险高。目前水利部正在密切监视堰塞湖动态。

绿色和平气候变化项目组研究员李朝长期关注中国冰川变化,他向财新解释,冰湖溃决是冰川消融后,在冰川末端或两侧形成冰湖,因为天然坝体(如附近掉落的冰雪组成的冰坝、冰碛物形成的冰碛坝)发生溃决,导致湖水短时间内暴发性释放的突发性洪水。坝体溃决可能会因为冰川持续融水导致湖水水位升高,静水压力增大,导致坝体受损,也可能会因为上方冰崩、岩崩、山体滑坡落入湖中导致涌浪冲毁坝体。对于冰坝而言,气温上升也可能使冰坝自身融化发生结构坍塌。

而冰岩崩是高海拔陡峭山区的大规模冰川冰体与山体岩石混合物由于失稳、失衡脱离山体/冰体,在重力作用下沿山坡高速下滑、坠落所造成的地质灾害。造成冰岩崩灾害的冰岩混合物通常体积巨大,且具有高势能,在下落时会对沿途建筑物和山体造成巨大的冲击。冰岩崩若落入河道,可能会形成阻塞坝,形成堰塞湖,增加后续的溃决风险。冰岩崩若落入冰湖,可能引发冰湖溃决。崩解的冰岩混合物在下落途中也会因巨大的冲击力引发滑坡、泥石流。

如何区分此次灾害成因究竟是冰湖溃决还是冰岩崩?一位长期从事青藏高原冰川研究的学者结合现有资料向财新指出,目前看来,本次灾害成因并非冰湖溃决,而是一种相对常见的冰岩崩引发的冰川泥石流,以及一系列灾害链,只不过这次的规模异常大。在冰湖溃决案例中,大部分水来自冰湖水和冰川内部水,而本次灾害中大部分水是河水,部分为冰。

灾害发生后,高山雪崩也一度被认为是其源头。自然资源部网站8月26日文章表示,西藏日喀则市吉隆县东林藏布流域尼泊尔一侧发生疑似雪崩引发重大链式灾害。《纽约时报》根据卫星图像分析,泥石流疑似源于吉隆口岸东北侧东林藏布流域一处雪山雪崩。“藏布”在藏语中是“大江大河”的意思。东林藏布与吉隆藏布在吉隆口岸南方交汇后流入尼泊尔,形成特里苏里河。

8月27日,位于东林藏布西岸的吉隆县拉比村村民告诉财新,泥石流发生时,他们听到有隆隆的声响,拉比村未受影响。之后政府组织他们撤离至萨勒乡,途中他们看到东林藏布河道上有洪水或泥石流冲刷过的痕迹,有树木和碎石遗留。拉比村村民表示,因为当日雾较大,他们没有目击泥石流或洪水走向,听说源于河东岸尼泊尔境内的格尼拉日山(当地名称),在50号界桩和49号界桩之间汇入了东林藏布。

针对气候变暖加剧冰川融化乃至造成次生灾害这一观点,李朝认为,近年来冰冻圈灾害风险总体呈上升和复杂化趋势。气候变暖的确加速了冰川退缩、冰湖扩张、积雪减少和冻土退化,增加了冰湖溃决、冰崩、泥石流以及基础设施沉降等灾害的潜在危险性。另一方面,随着经济发展和旅游开发,青藏高原的道路、桥梁、水电站、居民点、旅游景区等人类活动频繁的地区越来越多地暴露潜在的灾害风险下。一旦发生险情,就可能造成重大损失。但是需要注意的是,虽然有研究数据证明青藏高原高风险冰湖增多、潜在的冰川灾害风险增加,但并不表示冰冻圈灾害事件的数量会逐年增加。

需要指出的是,鉴于当前所有分析推测都是基于较为早期的卫星图像和相关材料,且相关分析仍在进行中,因此都应留有细化和变化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