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理泰缅边境地区的人口贩运问题,是一场持久战。据泰国方面日前消息,四名泰国男子因涉嫌从曼谷一家酒店绑架一名中国女子,并试图将其带往泰缅边境地区而被捕。
央视新闻记者8月25日从中国驻泰国大使馆获悉,经向当地警方核实,事件中的外籍公民确为中国公民,目前已得到妥善安置,使馆正在配合警方调查工作,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此前,一名身处曼谷的四川留学生,因轻信网络换汇更优惠的说辞,遭迷晕跨境掳走,倒卖至缅甸妙瓦底电诈园区,囚禁整整三个月,亦引发广泛关注。
针对电诈的高发态势,中国对长期从事收购贩卖银行卡、电话卡的行为展开了“断卡”行动,又面向中缅边界滞留果敢、佤邦等缅北的电信网络诈骗人员催生出“大劝返”行动。2023年起,中缅双方扩大执法合作,沉重打击了缅北地区的规模化电诈园区,其背后的果敢“四大家族”等犯罪集团陆续获刑。
而在缅甸的另一侧,沿着界河莫艾河,泰缅边境上盘踞着多家电诈园区。2025年秋季,媒体上不断传出缅甸军政府突袭泰缅边境电诈园区的消息,新闻图片中多是爆破拆毁的园区建筑物。多名从事人口贩运解救的志愿者和电诈研究者告诉财新,这一轮打击过后,泰缅边境的妙瓦底地区仍存在不少园区,一些电诈从业者开始向西往缅甸内陆转移,或沿着莫艾河向南转移至三佛塔镇;同时,随着2026年柬埔寨对电诈产业施压,泰缅边境又出现了若干个新建园区,来自非洲、东南亚、中亚和中国的劳工被贩运至此,“招人困难”导致部分园区“不愿放走中国人”。历次打击之下,为何泰缅边境的电诈屡禁不止?由电诈衍生的人口贩运为何仍持续运营?
在跨境电诈的犯罪链条中,“人”是整部犯罪机器得以运转的基础。为了诱骗务工人员,电诈团伙的招工话术不断演进,传统的“海外高薪客服”等粗放型招工话术正在失效,取而代之的,是针对受害者职业背景、心理诉求及现实困境而“量身定制”的精准诱骗模式。
2025年1月,公安部有关负责人曾指出,在严厉打击和广泛宣防的双重作用下,部分电诈园区出现了“用人荒”。境外电诈集团为维系园区“正常运营”,大肆通过“高薪招募赴境外务工”“免费出境旅游”等方式诱骗境内人员出境,再采取非法拘禁、绑架等手段强迫其在电诈窝点内从事违法犯罪活动,严重侵害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社会影响极其恶劣。
中国公安机关在全力查找解救失联、被困人员的同时,循线深挖出一个藏匿于缅甸妙瓦底、专门从事跨境人口贩运的犯罪集团。调查发现,2024年12月以来,该犯罪集团在大量微信群中发布招聘演员、模特、剧组工作人员等虚假信息,通过为有意向人员购买机票、预订酒店、安排车辆等方式,将其诱骗至泰国境内后,再转运至缅甸妙瓦底,贩卖至各电诈园区。
演员范虎在王星之前也遭遇了类似招募骗局。据他介绍,2024年12月27日凌晨,他在一个演员微信群看到招募信息,然后添加经纪人,通过试戏、定角色后,28日晚间飞往曼谷,29日凌晨抵达机场后收到经纪人的信息,告知他不要联系“剧组”方,因为已抵达的两名演员的返程机票被退了,同时他与另一名演员前后脚抵达机场,对方却安排了两辆车。这些反常举动让范虎心有疑虑,天亮后,他给剧组资料上列出的导演维拉奇·通吉拉的社交媒体账号发私信求证,对方回复“不是我”“请保护好你自己和周围的人免受诈骗”。范虎提供的资料显示,招募他的剧组资料完备,出品公司、导演、制片、故事梗概、人物小传、选角团队等都有列出,在他看来资料颇为逼真。
冒用真实存在的企业名义是此类骗局的常见套路,境外“剧组招工”骗局成功的关键在于熟悉影视行业。对王星、范虎等普通演员而言,依靠各种演员群组、通告群组接活是常态,熟悉的路径会使人降低防备心,这也给诈骗分子提供了可乘之机。
“我救助过的一名马来西亚受害人,曾经历了三次面试,犯罪团伙分别有人扮演人事部门、部门主管和公司老板,搞得很逼真。”全球反诈骗组织(GASO)亚洲地区成员张倩(化名)表示。全球反诈骗组织是成立于2021年的非营利组织,为世界各地的网络犯罪受害者提供支持。联合国毒品与犯罪办公室(UNODC)也曾指出,为锁定所谓的高薪专业工作,部分受害人甚至经历了多达四次面试。
一名从事解救的志愿者告诉财新,她曾参与解救的一起案例中,电诈老板以到中国的呼叫中心工作为由,招聘了多名来自非洲和中亚的人员,他们都会说简单的中文,但起初被安置在老挝,借口“培训一个月”,之后又以中文未达标为由送进了柬埔寨“分公司”,即电诈园区。
“招工是绑架和人口贩运的主流手段,而以商务合作、投资为话术的绑架也并不鲜见。”联合国毒罪办东南亚和太平洋地区副区域代表Benedikt Hofmann告诉财新,他自2018年起已关注到类似案件,最初是一些离岸赌场的贵宾厅曾使用这种话术诱骗中国商人前往赌博,后来则成为有组织犯罪组织的一种常用手法。这些犯罪组织多与近年东南亚快速扩张的网赌电诈犯罪有关,并衍生出包括绑架勒索、洗钱在内的多种犯罪。
张倩处理过三起类似救助,贩运者在社交网站上以土地买卖、餐饮合作等生意机会寻找投资人,前期通过聊天和电话铺垫,甚至提供PPT等投资方案,说服投资人前去考察。借助这种手段,一名俄罗斯人、一名法国人被贩卖至泰缅边境妙瓦底的诈骗园区,一名中国台湾人被送至柬埔寨园区。
商务旅行类绑架骗局往往更具新闻性,尽管每起案件或略有不同,关键均在于“量身定制”的话术。一起被报道的案例是,据家属反映,2024年4月,一对重庆夫妻在朋友“做一笔大单”的蛊惑下前往泰国谈生意,二人下飞机后又坐了几个小时车,一下车就被人用枪抵住,之后一位自称是妙瓦底园区老板的绑匪和家属联系,提出三天筹齐30万元赎金便可放人。
“一切投其所好。”一名曾协助过上百人从东南亚电诈园区脱困的志愿者告诉财新,人口贩子善于掌握人的心理,精心设计话术。
中国强化对跨境电诈的打击已有多个年头。受国内打击影响,电诈人员主要聚焦于中国周边的东南亚地区,十年前就有不少网络赌博和电信诈骗人员汇集到菲律宾、柬埔寨、缅甸这样放开线下赌博业的国家。电诈团伙隐蔽于当地赌博公司内,网赌、电诈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断交织发展。
由于新冠疫情导致人口跨国流动难度加大,其犯罪形式也变得更为复杂和肮脏。联合国毒罪办2023年9月发布的《东南亚赌场、网络诈骗以及为强迫犯罪而贩运人口的政策报告》显示,自2020年初新冠疫情暴发以来,原本围绕赌场的有组织犯罪集团,迅速扩大网络诈骗的运营规模,从而带动为强迫犯罪而进行的人口贩运活动增加。疫情带来的严格封锁和边境管控,使得赌徒无法自由前往柬埔寨、老挝、缅甸或菲律宾,有组织犯罪集团对寻求新的收入来源愈发迫切;疫情期间数字支付、电子商务和加密货币愈发流行,为犯罪创造了潜在市场;因疫情带来的出行限制等因素,对执法部门调查犯罪的能力产生了显著的负面影响。
转型并非一夜之间发生的,已有的“基础设施”,包括已存在的赌场、有组织犯罪团伙及其头领,他们建造容纳包括被贩运者在内的电诈员工宿舍楼,创造诈骗培训脚本,雇用控制被贩运者的打手,大规模的人口贩运便开始了。财新近几年跟踪跨境电诈发现,诱骗人出境通常以各种电诈园区聚集地为目的地。园区是柬埔寨、缅甸等地对电诈窝点聚集区的一种概称,因这类窝点常托庇于“工业园区”“科技园区”而得名,电诈园区通常封闭管理,藏匿大量跨境电诈、网赌公司,有的大园区配备有专门的物业,有时几栋楼的小型窝点也叫作园区。
综合联合国报告及财新采访所掌握情况,网赌电诈集团的人事部门通过社交网站发布高薪招聘、免费食宿等广告,或通过劳务中介“招工”,每卖一人给园区,可获得7万至10余万人民币不等的收入,有人看中了这部分利润,开始专职从事诱拐与贩运,还有的受害人为获取提成或释放而转成了为虎作伥的施害者。最初被贩运者多来自中国、印尼、马来西亚、菲律宾等,后期也出现了来自非洲肯尼亚、南亚印度,甚至中亚、中东、南美的受害人,也有非政府组织救助过欧洲人。
2023年6月,国际刑警组织对人口贩卖行为发出全球警告。该组织称,大规模人口贩运,受害者通过虚假招聘广告被引诱到在线诈骗中心,并被迫实施网络金融犯罪。这种犯罪趋势已在东南亚造成数万人被贩运,在世界各地有更多人被骗。“最初的区域性犯罪威胁已经演变成全球人口贩运危机。”时任国际刑警组织秘书长于尔根·斯托克说。
财新分析多份裁判文书发现,这条跨境电诈衍生的人口贩运已形成“招募境内人员—组织偷渡—倒卖”的完整链条,辐射缅甸、越南、柬埔寨、泰国等东南亚多个国家,并严重威胁到境内人员的生命安全。如2024年9月江西省进贤县法院一份判决称,2022年8月中旬左右,李某华和张某兵在“阿某”(身份待查)的安排下从广西靖西偷渡至越南,之后辗转至老挝,后于2022年10月左右被卖至缅甸妙瓦底的KK园区从事电诈,以区块链、股票投资等为名对境外人员实施诈骗犯罪。
2023年8月中旬,中国公安部、泰国警察总署、缅甸警察总部、老挝公安部在泰国清迈联合举行针对本区域赌诈及衍生的人口贩运、绑架、非法拘禁等犯罪的专项合作打击行动启动会。各方决定,在泰国清迈共同建立专项行动综合协调中心,并针对赌诈猖獗的区域设立联合行动点,以更紧密的合作、更主动的攻势、更专业的行动,严厉打击本区域电信网络诈骗和网络赌博犯罪,坚决扭转人口贩运及绑架、拘禁等犯罪高发态势。
临近中国边境的缅北地区局势很快发生变化。2023年7月,中国公安部部署开展打击缅北涉我电诈犯罪专项行动。中国公安部2024年11月称,中缅双方通过警务执法合作和一系列打击行动,累计抓获5.3万余名中国籍涉诈犯罪嫌疑人,临近中国边境的缅北地区规模化电诈园区全部被铲除。
在强力打击震慑下,涉诈人员不断向缅甸东部的万海、当阳、妙瓦底等纵深地区转移,继续招募、诱骗境内人员非法出境参与电诈犯罪。其中,妙瓦底位于缅甸东南部的克伦邦,其与泰国边境城市湄索隔莫艾河相望。独特的地理位置,使其作为犯罪聚集地存在多年,是缅甸若干诈骗活动集中地中最知名的一处。近年来,妙瓦底聚集了越来越多的电诈园区。
联合国网络诈骗、地下钱庄和技术创新的融合 不断变化的威胁格局》报告称,妙瓦底及其周边地区的跨国犯罪场所,包括亚太新城、KK园区和东风园区,与另外数十个戒备森严的场所相邻,来自世界各地的人被关押在这里,其中许多人是被贩卖至此,并被迫从事网络诈骗活动。区块链分析公司追踪了该地区运营者与诈骗受害者之间的加密货币交易往来,识别出接收赎金的数字钱包,赎金以USDT形式支付,其中KK园区的犯罪团伙所使用的两个数字钱包即累计收到超过1亿美元的诈骗所得及赎金款项。
跨境人口贩运和电诈园区的生存,在物理空间上高度依赖边境管控的强弱与地缘政治的庇护。相关有组织犯罪从传统的缅北、柬埔寨向泰缅边境的妙瓦底、水沟谷以及更南部的三佛塔镇转移,其背后是边境管控制度缝隙间的套利。
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发展学系博士后研究员彭旭曾到泰缅边境和中缅边境实地考察,她发现,“多孔”的泰缅边境是当地颇受电诈分子“青睐”的原因之一。“检查站管控存在很大差异,这种不对称决定了缅甸哪个地区会出现诈骗园区,也有助于解释为何这些机构在面临压力时常常能够搬迁而不是关闭。”她说。
彭旭解释,电诈是以人为基础的产业,为了能够诈骗中国人和海外华人,以及现在触达的欧美人,电诈从业人员需要把多语言使用者运过来,比如会讲汉语、英语、法语的人,也就是说从业人员需要跨境。而边境的可通达性最强,能够将人快速运至诈骗园区。
2025年12月,彭旭进入泰缅边境的泰国西部小城湄索,实地观察检查站与边境管控体系如何运作。长期以来,泰缅边境一直是贸易通道、移民路线以及逃离缅甸冲突的难民生命线,数十年的动荡在边境地区留下了密集的难民营、非正式通道和援助基础设施。这些运送难民及其生活物资的“生命通道”,也用于转运被贩运的电诈园区劳工。
人口贩运主要有两条路线,从曼谷到泰缅边境的湄索,或从清迈到湄索。彭旭选择了后者,从清迈向南到达府没有检查站,但从达府到湄索看上去只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却没有当地人敢来接驳。彭旭选择乘坐当地小巴,路过了三个检查站,前两个直接放行,第三个对中国护照持有者要求下车检查,并联系湄索当地住宿老板担保方可通过。
彭旭发现,从水沟谷到KK园区,这一段从北往南,沿着曲折的莫艾河建有多个园区,但是检查站分布还不到10个,大多很简陋,甚至有些地方不需要经过检查站也能进入湄索,进而渡河到对岸的电诈园区,而主要的边检力量大都放在这段泰缅边境上惟一的正规通道上。有边境巡逻人员表示,现有人力不足以监控整条河流,多个地点持续存在非正式的越境通道。作为界河的莫艾河提供了穿越国境的便利性,同时又阻碍了泰国政府的干预和介入。
“只要进入湄索,再渡河到对面的园区易如反掌。肉眼可见,莫艾河并不宽,水也很浅,沿河除了泰缅友谊大桥的官方通道,也没有任何其他的检查设施。”彭旭表示,出入便利让诈骗招募者、中间人以及一些工作人员轻松进出缅甸。不仅如此,她从卫星图上还观测到,随着时间推移,在湄索附近的一段莫艾河中间还逐步填充起了陆地平台,附近还设有登陆点、两岸道路连接、仓储或类似园区的建筑物。
反观中缅边境的中国云南一侧,新冠疫情之后,中缅2000多公里的边境线上拉起了一条高达两三米的“全包围式”铁丝网。在瑞丽,边境线上不仅安装了隔板,隔板上方和前方还设置有铁丝网、监控、红外线检测设备,以及不停播放“请勿越境”的高音喇叭。
彭旭表示,2025年底在湄索能看到,对岸缅甸打击电诈的行动还在进行,电诈园区楼栋被爆破的当天还冒出了烟雾。2025年10月,缅甸军方突袭了东南部克伦邦的一个大型诈骗中心,军方发言人表示,这次行动证明军队将“从根源上彻底铲除网络诈骗活动”。
缅北电诈园区大多已被关闭,泰缅边境的电诈还有继续,部分人员沿着边境线向南转移,除广为人知的水沟谷和KK园区,新的驻地已沿着莫艾河向南迁移至三佛塔镇。2025年底陆续对泰缅边境的施压,使得部分园区由依附单一武装力量,转为分散依托多种武装组织。这种复杂的武装保护、资金流动、数字物流。
由各式各样民族武装和边防部队管理的检查站,也成为电诈难以根除的原因。彭旭表示,这种碎片化的体系为诈骗团伙提供了空间,使他们能在当局施压时维持营地运作或转移工人和设备。
“在电诈业务涉及的人、资本和商品中,人的流动是基础且最核心的。只要换一个地方,哪怕艰苦一点,有人就能干。缅甸有很多无主地,比较容易被犯罪集团掌控,之后迅速盖楼、搭起电力网络,就能开始新一轮的电信诈骗了。”彭旭表示。
本文选自即将于08月31日出版的《财新周刊》,原标题《泰缅边境人口贩运缘何难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