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大学一间安静的研究室里，书架上堆满了60卷厚重的书籍，叠放起来比一个普通人还要高。这些书卷中记录了超过23000件中国古代青铜器、武器、战车配件和礼器的详细信息，这些文物早已离开中国，如今散布在近30个国家的博物馆、私人收藏和拍卖行中。
这套由上海古籍出版社于4月出版的《海外藏中国青铜器集录》，是历时14年艰苦调查的成果，也是中国日益加强的追索因战争、掠夺和走私而流失的文化遗产行动的工具包，同时彰显了北京塑造全球归还规则的雄心。
主编、北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朱凤瀚在上周《人民日报》的一篇文章中阐述了该项目的双重目的：“为文物建立档案，为历史保存证据。”他引述道：“我们需要摸清家底，对海外藏中国青铜器有更完整、更全面的了解。”
这项工作始于2012年，当时中国国家文物局委托北京大学摸清中国散落青铜器的真实规模，由此开启了一场学术长征。团队成员走访了10多个国家的260多家机构，查阅稀有目录，搜寻拍卖记录，拍摄了此前中国研究人员很少或从未系统记录的文物。他们带回了海量数据，包括约1TB的文档和200GB的图片。
早前估计海外青铜器数量约为3000件，而新目录的估计数字是这个数字的七倍多。朱凤瀚在4月上海发布仪式上告诉记者，团队为每件文物制作了“身份证”。每个条目就像一个个人档案，包含高清照片、尺寸、铭文、出土地点（如已知）、流传历史和现藏地点。
目录中收录了近300种青铜器，从著名的礼器到武器、工具、灯具以及长期被西方目录忽视的北方风格器物。其中3462件带有铭文，反映了早期中国国家的政治、礼仪和日常关切。
青铜器在中国历史想象中占有特殊地位，它们是王权和维系社会的礼制的物质体现。最早使用“中国”一词的西周何尊铭文、传说中的九鼎，以及“一言九鼎”等成语，都体现了它们持久的象征力量。
从晚清到20世纪中叶，大量青铜器在政治动荡、战时掠夺和文物贩子的活动中流散海外，这些贩子建立了高效的供应链，满足了西方博物馆和收藏家的需求。目前目录中只有少数文物有明确记录表明是合法出口或作为外交礼物赠送的。
一个典型例子是完整的西周柉禁组器——一套桌子和配套酒器——出土于陕西宝鸡，曾为晚清官员端方所有，后由其子孙出售，现为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明星展品，是同类器物中保存最完整的一套。
类似的故事在书中反复出现，将抽象的损失转化为具体、有据可查的历史。
中国加快了追回文物的步伐。据国家文物局称，“十四五”期间（2021-2025年），共有35批次537件流失文物和艺术品回归中国，其中包括西周青铜礼器丰邢叔簋、圆明园石柱和战国时期子弹库帛书卷。
去年年初，美国当局归还了41件文物，包括青铜器。更早之前，2019年从东京拍卖会上迅速追回一组青铜器，展示了法律、外交和调查工具如何结合产生显著效果。
北京已与数十个国家签署协议，共同起草了关于殖民时代文化财产的《青岛建议书》，并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遗产框架中发挥领导作用。与此同时，美国退出该联合国组织的决定将于今年年底生效。
对于法律学者而言，新目录直接解决了进一步追索中最大的实际障碍——缺失的“证据链”。中国政法大学教授霍政欣表示：“追索海外流失文物，首先需要明确哪些是被非法掠走的。”他说：“这份青铜器档案是摸清家底的重要组成部分。青铜器对古代文明具有非凡价值，因此记录它们至关重要。”他认为，非法出口文物的早日归还是文化主权的核心要素。
“仅有主张是不够的，还需要证据。这个项目厘清了这些青铜器如何离开中国的完整链条，为未来的追索工作奠定了基础。”他说，法律障碍依然存在，但通过中国研究团队的努力以及与外国机构的合作，细致的来源考证正在慢慢填补事实空白。
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执行院长王文将该项目置于更广泛的文化框架中，认为近代的损失使中国学术界档案不全、研究链条断裂。他说，通过调查260多家机构并记录23000件文物，团队延续了前几代学者未竟的工作，同时为追索主张重建了证据基础。
王文认为，这套目录是文化自信和主权的体现。他说，几十年来，西方学者在很大程度上控制了海外中国青铜器的命名、断代和解读，而中国团队从产生这些文物的文明的角度重新审视了这些判断，恢复了被遮蔽的礼仪和历史意义。
王文表示，由此产生的档案证明，中国文化的传承并未因实物散失而中断。对于世界各地的华人社区来说，这些书卷将分散的文物变成了共同的参照点，提醒人们“流失文物仍是中华文明的瑰宝”。
“从实际意义上讲，对自己遗产的建档、解读和发言权是文化主权的核心。通过制作独立、系统的记录，中国重新获得了一定程度的叙事控制权，无论这些文物目前身在何处。”王文说，文物如何被转移的详细历史也为未来的谈判提供了具体证据，增强了北京在不断演变的关于掠夺和流离失所遗产的全球对话中的地位。
这60卷书本身不会让每件青铜器都回家。全面追回估计仍流失在海外的数百万件中国文物，是一项代际任务。然而，分析人士表示，通过将曾经模糊的文物转化为有据可查的文化资产，该项目既提供了学术支撑，也提供了外交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