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2026年8月26日上午10时许,随着凶猛的咆哮声越来越近,位于西藏自治区日喀则市吉隆县吉隆镇的中国一类陆路口岸吉隆口岸的数百人,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向国境内方向奔逃疏散。几秒钟后,灰黑色的泥石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压过来,口岸海关大楼、两层停车场、桥梁等被瞬间掩埋。
这段吉隆口岸的监控摄像头拍摄的视频,此后几天与尼泊尔境内汹涌的洪水席卷冲毁沿途房屋、村庄、桥梁的视频一道,在全世界的社交媒体和电视屏幕上反复播放。
随后,泥石流兵分两路,一边继续沿着吉隆藏布和G216国道逆流而上,吞没沿途停放的等待通关的车辆;一边沿河而下裹挟着滔滔洪水,往尼泊尔境内的河流冲去。
三天后的8月29日,消防救援力量在吉隆口岸泥石流灾害现场开展废墟搜寻时,现场搜寻视频显示,吉隆口岸大楼已被夷为平地,只剩下了钢筋骨架裸露在外。
经多部门联合开展全域拉网排查、线索溯源比对,目前西藏吉隆泥石流灾害排查出261名失联外籍人员,涵盖哈萨克斯坦1人、马来西亚3人、尼泊尔104人、印度49人、南非4人、爱尔兰2人、爱沙尼亚2人、德国3人、俄罗斯3人、法国2人、芬兰1人、荷兰2人、拉脱维亚33人、立陶宛1人、葡萄牙1人、乌克兰1人、西班牙1人、匈牙利1人、英国15人、加拿大6人、美国18人、澳大利亚6人、新西兰2人。
而在吉隆口岸另一侧的尼泊尔境内,博特科西河(Bhote Koshi River)与特里苏里河(Trishuli River)流域拉苏瓦和努瓦科特一带的夏普鲁贝西(Syaprubesi)和蒂穆雷(Timure)地区受灾最重,两地居民约5万人。而且它们是通往尼泊尔著名的Langtang山谷和Tamang遗产步道的重要门户,也是许多前往该地区圣山湖Gosaikunda的印度教和佛教游客的中转枢纽。
据尼泊尔水文气象部门的水文观测数据显示,当地时间8月26日上午9点左右,博特科西河流域水位开始迅速上涨。洪水冲破河岸,顺着博特科西河向下游流入。洪水的推进速度和强度异常惊人,特里苏里河水位在30分钟内上涨了至少9米,而马莱库(Malekhu)附近点位的水位也在几乎30分钟内上涨了7米。
据尼泊尔媒体《加德满都邮报》的报道,尼泊尔北部博特科西河流域在8月26日早晨发生洪水,随即给拉苏瓦地区造成广泛破坏,初步统计显示,有数十个居民点受到影响,受灾最为严重的包含Syaphrubesi、Betrawati、Mailung、Salletar、Shantibazar、Pairebesi、Khalti Basti、Sole、Trishuli、Battar等多个地点。
尼泊尔水文气象部门洪水预报处处长比诺德·帕拉朱利(Binod Parajuli)表示,根据中国政府提供的事故前后卫星对比图像,米特里桥(Miteri Bridge)上游约20公里处的河道被冰岩碎片堵塞,形成堰塞湖后决堤。帕拉朱利称,决堤后大量冰岩碎片被继续冲向下游,更加剧了洪水的破坏性。
据尼泊尔国家减少灾害风险管理局公布的最新数据,截至当地时间8月30日9时,尼泊尔泥石流造成的死亡人数升至734人,失联人数为2498人。北京时间8月30日凌晨,管道轩走下航班,踏上尼泊尔的土地。
自8月26日中尼边境特大泥石流洪水灾害发生以来,他迫切地想要得到在边境项目部上班的妻子黎莉莎的消息。黎莉莎所在的西藏天路股份有限公司参与援尼沙拉公路修复改善项目,管道轩告诉财新,项目部大楼共5层,有项目部及管理组11人居住,另有18名中方人员住在附近及沿路分布的三个工区上。这29人中,有5人在灾害发生时外出而躲过一劫,另外24人至今仍失联。
96小时过去,失联家属们仍在焦急地等待。尼泊尔的救援仍在推进,而国境另一侧,上述新闻发布会上已宣布,吉隆泥石流搜救尚未再发现幸存者。
位于喜马拉雅山中段南麓吉隆藏布下游河谷的吉隆口岸是中尼六大陆路口岸之一,有“珠峰后花园”之称,是唐代出使天竺的重要通道。2015年4月25日尼泊尔发生8.1级大地震,与吉隆口岸隔山为邻的樟木口岸损毁严重,被迫中断运行。此后,一度承担了90%以上中尼贸易量的樟木口岸虽于2019年5月恢复货运通道功能,但由于口岸地质灾害安全隐患,使吉隆口岸接棒成为中尼贸易的主要通道,承担了中尼之间超过六成的货运量。
中国与尼泊尔的界河东林藏布大致呈东北—西南流向,与西北—东南流向的另一条中尼界河吉隆藏布(尼泊尔称Bhote Koshi,即博特科西河),以V形交汇。博特科西河再向南流,形成特里苏里河(Trishuli),又译崔树里河。吉隆口岸位于这个V形交汇点的开口方向,通过海关大楼后往南20米左右,即是跨在东林藏布河上的热索桥(友谊桥),再沿路往南就能抵达尼泊尔方口岸。
1.925公里。管道轩最希望的,无论是从中方或是尼方,能够尽快协调生命探测仪或者热成像扫描仪之类的器械,对这片区域进行扫描探测。“据我们了解,吉隆口岸方向上的救援是有相关仪器的,但要调配到尼泊尔境内就存在很大的问题。”管道轩说,“或者能不能划定一块区域让中国力量进入救援?”
据8月29日下午央视新闻报道,G216国道损毁路段已抢通2.5公里,距吉隆口岸还有1.8公里。这意味着泥石流当时至少逆流而上掩埋了超过4公里的公路和河谷。8月30日新闻发布会介绍,泥石流导致该区域约0.7平方公里、27处建筑及相应附属设施被夷为平地。相关新闻画面显示,吉隆口岸仅能见到一些钢筋残骸。
南出海关大楼2公里左右,就是尼泊尔移民局,过境游客需要在此处办理签证等事项。一名游客告诉财新,此前因为前往尼泊尔道路塌方,他们已在附近滞留了4天。泥石流来袭时,他们因所处地势较高而侥幸逃生。8月29日,他们在山上另一条公路登上了撤离大巴。就在灾害发生前不久,他们在路上碰见的另一名从浙江自驾来的中国游客邱老师,因为即将返校工作,决定不再滞留返身往口岸驶去。之后,再无他的消息。
西藏天路援尼沙拉公路项目部大楼就在尼泊尔移民局上游几十米处。沙拉公路项目5名幸存者中田雨是管道轩和黎莉莎的朋友,管道轩从田雨处得知,当时5人刚好都是外出,两人见到泥石流后立马驾车往山上走,其余三人则在另一处徒步向山上逃跑。
管道轩说,沙拉公路项目获救的5人中,西藏天路给其中3人购买好了回国机票,准备离开这个伤悲之地。田雨要继续留下来等待消息,因为他同在项目上的妹夫仍然失联,“还没有把他带回家”。
本次特大泥石流洪水灾害的起因现已查明。中国科学院成都山地所冰冻圈应急减灾团队通过分析遥感监测数据和现场回传资料,北京时间8月26日10时许,尼泊尔境内蓝塘里壤峰南坡一条冰川在海拔约5200米处断裂发生冰岩崩,高位快速坠落至4000米左右,冲刷山体形成巨型泥石流,高速冲击约22公里后,直达海拔1800米左右的吉隆口岸,导致该区域约0.7平方公里、27处建筑及相应附属设施被夷为平地。
中国科学院成都山地所研究员苏鹏程8月30日在上述新闻发布会上说,西藏吉隆泥石流灾害是气候变暖长期作用下冰川失稳所致,灾害暴发突然、洪峰流量大、运行速度快、破坏性强、影响范围广,这也是青藏高原及周边地区冰冻圈灾害呈现的全新显著特征。灾害溯源表明,由于冰岩崩发生区域沟道狭长、海拔垂直落差大,使得冰岩崩蕴含的势能极大;在快速运动过程中,冰岩崩摩擦生热与冲撞产生大量热能,进而形成大量融水,二者混合在沟道内刮铲冰碛物等松散物源并快速向前演进,冲击至吉隆口岸,并在口岸处形成拥堵及回水,随后进入尼泊尔下游地区。
西藏日喀则市吉隆县色琼村就在东林藏布泥石流汇入点对面山腰上,泥石流发生时,该村村民扎西次旺听到轰隆隆的声响,“像放炮一样”。因为云雾,他们没看到冰川崩塌坠落的场景,但目睹了泥石流汹涌而下。他估计当时泥石流的高度约有50米,而色琼村距离河谷约200米高,未受到灾害冲击。东林藏布下游西岸还有一处位于山腰的拉比村,拉比村的村民达瓦扎巴告诉财新,泥石流发生时,他们听到有隆隆的声响。之后政府组织他们撤离至萨勒乡,途中他们看到东林藏布河道上有洪水或泥石流冲刷过的痕迹,有树木和碎石遗留。
在冰川断裂说之前,关于此次灾害成因还曾有过地震、雪崩、冰湖溃决等多个推测。据《纽约时报》报道,加拿大卡尔加里大学地质学家丹尼尔·舒加尔(Daniel Shugar)及同伴结合卫星图像初步分析认为,8月26日,在距离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以北约64.4公里处,一块宽约2000英尺(约600米)的冰块从海拔约17000英尺(约5200米)高处位置,“干脆利落地”断裂并坠落谷底。也因此,这一大块冰岩带着巨大的重力势能坠落后,强劲的冲击力使冰块被粉碎成冰水混合物,并沿山谷高速向西北方向移动,最终抵达尼泊尔与中国西藏交界处的博特科西河。
这一冰川断裂带来的巨大冲击力,最初曾被误读为一次地震发生,并推导出地震是后续一系列自然灾害的成因。8月26日,尼泊尔外交部长希西尔·卡纳尔( Shishir Khanal )在该国众议院会议上介绍灾情时表示,当地在上午8时37分发生地震,随后引发雪崩,进而导致洪水暴发。不过,这一信息仍需要进一步核实。
同期多家媒体引用了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公布的一组数据,认为当时尼泊尔和西藏边境曾发生过4.4级地震。此外,尼泊尔矿业与地质部门、德国地球科学研究中心等地震监测机构均记录到了明显的地震波信号。
但USGS很快在当天18点44分做出更正,表示结合附近地震台站、长周期地震波和卫星图像的进一步分析得出的结论是,这次地震事件实际上是冰川崩塌和进一步的碎屑流,其地面冲击力被记录为5.2级滑坡事件,地点在尼泊尔科达里西北约55公里处。其更新说明明确“当地并未发生地震”,而冰川崩塌和碎屑流巨大的冲击力引发了下游的灾难性后果。
美国商业卫星公司星球实验室(Planet Labs)提供的灾前灾后卫星图像显示,原本绿色的山坡被棕色碎屑和沉积物覆盖。据尼泊尔国家减灾风险管理署(NDRRMA)消息,卫星图像显示,当时有大量岩石和碎石沿尼泊尔-中国边境滑落,导致博特科西河突然泛滥。
8月26日,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ICIMOD)发布媒体通报,称其正在与尼泊尔、中国两国的合作机构展开联合调查,判断此次洪水是否由高海拔地区的一次冰岩崩(ice-rock avalanche)所触发。ICIMOD认为,结合大量现场视频和灾区信息来看,确有大量冰块和岩石碎片进入中尼界河伦德河(Lhende Khola,中方称东林藏布),造成突发性洪水和泥石流。
本次造成3000多人死亡和失联的特大泥石流灾情发生后,有人问道,为何灾害发生前没有任何的早期预警?
研究人员表示,这是因为此次泥石流和洪水发生前,并没有传统意义上典型的预警信号——没有雷暴,没有降雨,没有河水上涨,也没有地震。加拿大渥太华大学土木工程系副教授Hossein Bonakdari表示,这被认为是一场“蓝天洪水”(blue-sky floods),“核心教训是,没有降雨并不意味着没有洪水风险。” 其次,灾害由于地质原因,发生得太快。据目前现场研判,8月26日上午,冰川崩塌发生于10点52分(尼泊尔时间为8点37分),冲击吉隆口岸的时间为10点59分,在7分钟内跑完约20公里的河道,平均速度达到50米每秒。苏鹏程说,监测发现,此次冰岩崩从发生到冲击吉隆口岸仅约6至7分钟。相当于60多个足球场大小的冰川断裂后,以高铁速度冲击口岸,使口岸遭毁灭性破坏。
在尼泊尔一侧,重点关注极端强降雨和较大河流水位的洪水预警系统在正常工作,但这一系统的设计并没有包含捕捉大规模冰川崩塌造成的山洪暴发情形。因此,当洪水在晴朗的蓝天下从高山开始迅速向下涌动,便避开了正常的预警触发系统。此次其洪水预警信息发送时,高速洪水泥石流实际上已几乎抵达居民区。据尼泊尔水文水资源研究中心洪水预报部门灾后编写的技术报告,在8月26日上午8点37分记录到地震信号(实际是冰崩所致),随后陆续发现水位监测站异常停止工作后,尼泊尔相关部门在9点15分至16分间向住在拉苏瓦、努瓦科特、达丁和奇特旺等河岸地区的居民发送了短信警报,总计超过60万条。
冰崩的提前预警是否有可能做到?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助理研究员徐强强以2025年瑞士发生的一次冰崩灾害向财新举例道,2025年5月28日15点30分左右,瑞士瓦莱州勒奇山谷上方的伯奇冰川发生大规模崩塌。整体灾害发生机制为山体失稳后大量岩石下落压垮冰川,导致冰川、岩石、泥沙和水混合后高速向山谷倾泻,最终导致冰川下的布拉滕村约90%被泥石流摧毁。在这个案例中幸运的是,早在5月19日,当地政府根据地质监测结果认为山体失稳风险已经非常高,开始撤离村庄里的约300名居民,因此冰崩发生时村庄已经基本没人居住。而专家们的判断主要基于冰崩前的山体裂解及运动速度增加,岩石不断掉落等异常现象。
徐强强曾有过多次冰川科考经验,他向财新解释,瑞士发生冰崩位置在阿尔卑斯山山脉一带,冰川海拔高度在2600至3400米,曾经出现过危险时间本就在被观测之列,而发生事故的布拉滕村是著名度假胜地,当地依赖冰川旅游,加之瑞士已建立完备的全国冰川监测体系,让后续的预警和撤离都成为了可能。这一案例或许能说明,对于存在明显前兆、且长期处于监测之下的冰川,提前识别风险、甚至为下游居民争取数天的撤离时间是可能的。
但对比来看,喜马拉雅高山冰川的核心监测区域处于5000米左右甚至更高海拔处,人烟稀少;陡坡上的图像误差和对广阔复杂地形的高精度监测,在国际上仍然是一个挑战;此外,此区域处于中尼两国交界处,还涉及到跨境监测问题,想要对这样的冰川做长期、定期监测,无论从资金、精力还是机制等各方面来看,都比较困难。
徐强强提示道,尽管瑞士当地做到了预警和提前转移,但最终真正的冰崩时间和规模也超乎了科学家们的预测,意味着冰川的监测和预警工作之困难。经测算,当时约40秒内有超过900万立方米的混合物冲入山谷,速度最高可达约200到300公里每小时。
灾害机制逐渐明朗的情况下,徐强强表示,在科学层面,接下来需要搞清楚的问题还有很多。例如,在本次冰崩发生前,该冰川的运动速度有没有发生变化,是否出现异常,这种异常是从哪个时间节点开始的;而在冰崩过程中,究竟有多少立方的冰体和岩体崩解,冲向下游的过程中又携带了多少松散堆积物,以此估算它在冲向口岸时究竟具备多大的冲击力。
所有这些疑惑的解答,都需要有力的数据支撑。由于本次冰崩发生于尼泊尔境内,意味着接下来还需要两国之间进行科学数据共享工作,而冰崩前实地监测数据的缺失,也使得整个分析更多基于遥感影像和灾后现场测量数据。科学问题的厘清指向未来人们如何防范此类灾害,该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提前转移。
灾难发生后,G216国道上,应急管理部调派中国安能工程力量持续开展道路抢通作业,投入110名救援人员、28台套包括挖掘机、装载机等装备。现场作业条件极为艰险,吉隆藏布水流流速达每秒6到7米,河水最深约1.5米。为抵御急流冲刷,抢险队伍采用接力方式作业,所用单块约500公斤的巨石均从5公里以外转运而来。抢险现场同步准备钢筋石笼,待临时路基完成后布设,起到护堤的作用。
8月28日凌晨,四川消防救援机动总队、四川消防救援总队和西藏消防救援总队共30人,从拉比村徒步往吉隆口岸救援。五到六公里距离,因为山路崎岖、植被茂密、道路泥泞、天气多变,跋涉异常艰难。直至17时许,救援队伍第一梯队先头组总共有8名队员,携带2只搜救犬抵达吉隆口岸救援核心位置。核心灾区淤泥堆积,救援人员双腿不断陷入淤泥,每前进一步都格外艰难。部分区域无法直立通行,队员们利用绳索保护,寸寸挪进,艰难进行拉网式排查搜救。一批高新搜救装备投入使用,加快失联人员搜救。其中,增强版雷达生命探测仪,可探测到淤泥下20米的生命迹象;带长管的恒量气体探测仪,可伸入狭窄缝隙探测。
8月28日上午,中方救援人员在向吉隆口岸推进时发现,口岸上游十几公里处存在一处因泥石流形成的堰塞湖,且出现严重溢流险情。经勘测,尼泊尔境内的错坚河进入中国境内后,在普热普强藏布河口形成堰塞湖,该堰塞湖蓄水量超过200万立方米,与口岸高差约1000米,溃决风险较高,一旦溃决将对下游造成又一次巨大冲击。
也因此,现场指挥部当即下令暂停所有救援行动,武警、解放军、消防、中国安能等多支救援力量被要求撤离至安全区域待命。
同期尼泊尔方面也接到通知,且监测到博特科西河水位的上升。尼泊尔政府当即紧急派遣已经部署在拉苏瓦地区的直升机进行空中侦察,以确认实际泄洪规模及下游风险,以便在必要时再次撤离相关人员。
8月29日,在水量不断下泄后,堰塞湖风险可控且不需要人工干预。为加强风险研判能力,安能救援在堰塞湖周边布置了边坡雷达、旋翼无人机、卫星便携站、通信布控球等通信及侦测设备,多方力量正在进行24小时不间断监测,一旦发现险情就会及时发布预警,提醒下游救援人员采取紧急避险措施。在风险可控前提下,中国消防已经有50多人的前突队伍抵达吉隆口岸核心搜救区,目前正在展开大规模人员搜救。
当日晚间,前方监测无人机发现,普热普强藏布堰塞湖下游2.8公里处山体发生滑坡,又形成新的堰塞体,正在形成新的堰塞湖。应急管理部迅速召集专家研判分析,同时已将吉隆口岸附近抢险救援人员转移到安全位置。
徐强强具备冰川物理学知识背景,从去年开始系统关注到冰湖溃决现象。他认为,本次抢险救援格外困难的原因在于,救援人员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已经结束的单次泥石流,而可能是一个仍然在持续演化的跨境复合灾害系统。在中国一侧表现为冰湖溃决风险,尼泊尔一侧是冰崩—冰岩崩风险。
徐强强向财新解释,除了本次发生冰岩崩的地点,基于遥感影像和三维地形开展的初步风险筛查来看,在该地区还存在着至少2个潜在危险源。这些危险源是具有高位冰体-陡坡-深切沟谷-下游河网组合特征的小流域,其中一处潜在流域紧邻本次的冰岩崩灾害源区,距离吉隆口岸约15.5公里;另一处潜在流域距离吉隆口岸仅7.6公里,是一个复杂的冰崩-冰湖-泥石流复合灾害系统,未来可能需要重点排查。
他认为,结合2025年7月同一地区冰湖溃决的经历来看,虽然与本次冰岩崩事件相独立,但这些冰湖有潜在的溃决风险。在当前的监测条件下,冰湖溃决与冰崩都很难预测。
在国境线的另一侧,尼泊尔也正在进行艰难救援。据尼泊尔媒体Nepal News报道,截至8月29日,尼泊尔政府已部署超过18000名包括陆军、警察、武警在内的救援人员展开大规模搜救行动。目前共有16架直升机参与救援行动。
尼泊尔总理鲍德尔在当天的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在应对毁灭性的博特科西河洪水之际,拯救生命仍然是政府的首要任务,多部门救援和救济行动已全面展开。
据尼泊尔政府通报,截至8月30日早7点,尼泊尔军队通过直升机和地面行动,在其拉苏瓦地区救出2697人。 其中2497人通过直升机撤离,另有200人由地面救援队救出。2697人包括216名外国人,其中中国公民达72人,包含游客和在尼泊尔境内工作者。另据尼泊尔旅游局消息,截至2026年8月29日下午6点,共有261名外国公民和游客从受博特科西河和特里苏里河突发洪水影响的地区获救,另有320人仍与外界失去联系,其中有40位中国公民。
因为项目部距离吉隆口岸很近,管道轩在知道出事后立马赶往日喀则,想直接从吉隆口岸过去。但是在吉隆县邻县,就得知吉隆镇管控的消息,进入无望后,他立马转飞尼泊尔,并在当地时间8月29日晚近23时抵达。他说,一开始西藏天路与中国驻尼泊尔大使馆、尼泊尔政府联系协调救援,但是尼方只派出了无人机、飞机等盘旋,并未派出地面搜救力量。
管道轩认为,一方面是尼泊尔的地面搜救能力不够,也缺乏相关设备;另一方面附近也没有直升机起降位置,无法判断淤泥深度,也不敢冒险救援。
他告诉财新,8月29日沙拉公路项目的业主单位西藏商务厅也加入协调。他现在希望能够以生命为前提,从中方协调相关仪器设备供尼方搜救,或是划定一块区域让中国力量进入救援。
张川等沙拉公路项目幸存者正是被尼泊尔搜救飞机发现而获救。据凤凰网,8月27日中午,洪水尚未退去,搜救飞机先陆续接走伤员,另有飞机投送了食物和饮水。之后,一个尼泊尔官员到达,计算了人数,说第二天会派更大的飞机来接走他们。当天晚上,张川和其他人挤在山上的两间茅草屋过了夜,“坐的坐,躺的躺,后来来了好几个警察,送来油布,可以临时铺在地上,席地而坐”。
第二天早上,尼泊尔时间约6点半,尼泊尔部队派来军用飞机,有的可以坐十几个人,有的能坐七八个人,把张川和其他滞留者转移到了另一个山头。这里是尼泊尔的一个军营,地势相对高,检查身体、登记姓名后,大约10点钟,张川又坐上了飞机。飞机飞了大概60公里,张川心想,“彻底安全了”。
尼泊尔近年来大兴水力发电站建设热潮,沿特里苏里河,中方据悉承建了三个水电站,目前最受关注的救援行动是援救水电工程隧道中的失联者。中国水利水电第七工程局有限公司(水电七局)承建的那苏瓦卡里水电站(Rasuwagadhi)距离吉隆口岸最近。管道轩告诉财新,他此前也在水电七局工作,因此在项目部探望妻子时,也常与水电站的留守管理人员李彬往来。
那苏瓦卡里水电站在2024年已修建完成,但2025年7月8日的吉隆口岸泥石流,使得水电站需要重新清理淤泥。李彬及一些中方人员因此留守。管道轩了解到,灾难发生时,李彬在加德满都办事。之后通过李彬的协调,水电站的业主单位以及一些民间救援力量前往水电站附近搜救。
由中国水利水电第七工程局有限公司(水电七局)承建的上特里苏里1水电站(Upper Trishuli-1)和中国葛洲坝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承建的上特里苏里3A水电站(Upper Trishuli 3A)仍有中方人员失联或者被困。多家外媒8月28日报道,尼方已从上崔树里3A水电站的隧道中撤离约350名工人和居民,仍有100多人被困。
上特里苏里1水电站、上特里苏里3A水电站和上特里苏里3B水电站(Upper Trishuli-3B)是三座在建的大型地下式水电工程,在洪水和泥石流涌入后,部分人员被困地下,传统的地面和直升机救援方案都无法解决问题,只能依靠多国专家联合进行专业救援。
据尼泊尔独立电力生产商协会(IPPAN)最新统计,在拉苏瓦和努瓦科特共有11个水电项目受到影响,其中涉及人员失联的项目为9个,最初有898名项目员工、工人失联;至8月29日晚,已经救出361人,仍有537人失联。
救援人员正在紧急向一个水电项目的隧道内注入空气,并计划钻一个检修孔,希望派遣救援队进去寻找幸存者。
此次尼泊尔救援的主要难点之一,在于灾区通往外界的交通被严重破坏。据尼泊尔道路部门统计,此次洪水冲毁了拉苏瓦加迪和马莱库之间约40公里的道路,有41座桥梁遭损坏或摧毁。仅道路、桥梁及相关基础设施的损失预估高达200亿卢比(约合8.8亿人民币)。
主要交通的破坏带来后续一系列问题。首先是救援在短时间内无法抵达重灾区,主要依赖直升机搜救灾民及运送物资。此外,在受灾较轻的地区,交通被破坏使得救援物资无法进入,当地需要医疗救治及日常出行的人群也无法外出。
中国扶贫基金会尼泊尔办公室主任邹志强长驻加德满都工作,其团队长期在尼泊尔各地协调救灾物资和灾后房屋重建工作,熟悉当地救援情况。她告诉财新,截至8月28日,她的团队能够抵达的灾区最远处距离吉隆口岸一侧还有75公里。在尼泊尔工作多年,她很清楚当地的交通情况,2015年尼泊尔发生8.1级大地震后,该国地质条件变得更为脆弱。这是一个遭遇重创后,不断修复、再破坏、再重建的系统。在此次灾前的路况下,吉隆口岸到首都加德满都的距离约120公里,开车需13小时左右。
邹志强还表示,过去他们做救援,遵循三个发展阶段,从生命救援到灾后安置再到传染病防治,本次他们不得不放弃参与生命救援环节,因为在当前环境下,很大程度上只能依赖尼泊尔军方调用直升机进入灾区。
而随着救援的推进和大量遇难者遗体的发现,尼泊尔政府已进入遗体处置阶段,更多问题暴露。首先是医院没有足够空间安置遇难者遗体,只能暂时将遗体安置在帐篷中。邹志强提到,因死亡人数超出预期,近几日她还与尼泊尔政府协调,向对方提供裹尸袋等急需用品。为预防传染病的发生,尼泊尔政府正在推进遗体安葬程序,对暂时身份不明的遗体进行DNA样本收集和识别标记的采集,以便未来能够确定遗体归属。
8月28日晚间,尼泊尔政府做出重大政策转变,推翻此前仅依靠国内安全机构的决定,同意接受外国专门援助,以应对本次特大灾害。尼泊尔外交部长希西尔澄清,该国并非拒绝外援,此前优先考虑当地安全部队是为了避免在不熟悉的复杂地形中出现后勤混乱和行动风险。但随着各国寻求失踪公民消息的外交压力不断增加,当局转而采取目标导向型战略。
目前尼泊尔政府已授权包括中国、印度、韩国和澳大利亚在内的几个伙伴国家技术单位参与执行高复杂度的任务。国际专家被专门部署到水电站隧道进行专门的地下救援,并协助当地实验室进行法医遗体鉴定和大规模DNA检测。
另据8月29日晚间消息,中国外交部长王毅当日与尼泊尔外长希西尔通电话。王毅表示,中方对尼一揽子援助正在落实,包括紧急现汇援助和人道主义援助。中方提供的救灾物资即将运抵加德满都。中方隧道救援专家兵分两路,奔赴灾区和加德满都驰援。中方已同尼方分享灾区影像、卫星和水文数据等重要信息,包括上游堰塞湖预警信息。对在中方一侧滞留的尼泊尔公民,中方已作出妥善安排,将协助他们尽快返尼,感谢并希望尼方继续救助转移在尼的中国公民。【专题】直击西藏吉隆泥石流重大灾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