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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新

匈牙利入欧元区意志上升,中东欧发展呈双速化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5日,匈牙利布达佩斯,城堡山上的匈牙利国旗飘扬。

8月25日,匈牙利央行将基准利率下调25个基点至5.5%,这是最近三个月来第三次操作降息。根据匈牙利中央统计局公布的数据显示,7月份匈牙利年化消费者价格指数从上月的1.7%降至1.2%,通货膨胀率已降至十年来最低水平。其实,匈牙利央行早在6月就将今年平均通货膨胀率从3月份的3.8%大幅下调至1.8%。从长期利率调控与通胀走势来看,毛焦尔政府实施的一系列货币宽松举措,本质上是为兑现2030年加入欧元区的施政目标提前铺路。

值得注意的是,低通货膨胀率更多来自阶段性货币政策,工资增长失衡、生产率提升乏力、财政支出刚性等深层结构性矛盾并未得到实质性化解。高涨的入区政治意愿同欧元区严苛的经济趋同标准形成鲜明反差。匈牙利货币战略转向,已超越单纯的本国制度安排,既考验着欧元区现有扩容规则与治理逻辑,又牵动着中东欧区域经济合作的整体格局。加入欧元区政策“急转弯”匈牙利2004年加入欧盟,条约层面有加入欧元区的义务。过去十余年中,欧尔班政府坚持保留本国货币福林,以本国货币独立为优先项,欧尔班本人多次公开表态匈牙利永远不会采用欧元。但是,2022年以来福林多次剧烈贬值,通胀反复冲高,汇率动荡抬高进口成本、推高国债利息负担,民众对本币信心持续下滑。最近民调显示,约75%匈牙利民众支持引入欧元,社会诉求成为新政府政策转向的土壤。

政治信号一经释放,金融市场率先作出反馈。4月大选之后,福林兑欧元显著走强,十年期国债收益率下行,风险溢价回落,外资对匈牙利预期明显改善。投资者提前计价入区改革红利,预期财政整顿、制度对齐能够降低长期融资成本。不过市场乐观情绪无法掩盖现实短板,对标《马斯特里赫特条约》五项趋同标准(通货膨胀、财政赤字、政府债务、长期利率、汇率机制),匈牙利尚未满足任何一项条件。

匈牙利新总理毛焦尔上台伊始就表示,欧尔班政府留下了庞大的财政赤字。近期,匈牙利财政部修订2026年预算后,目标将预算赤字占GDP比重控制在7.5%,远超3%红线;加之近期干旱与能源危机影响,花旗银行表示,匈牙利赤字水平走高,或将影响其加入欧元区的时间表。匈牙利财政部明确,根据中期财政计划,今年政府债务水平将升至GDP的77.5%。另外,匈牙利尚未进入ERM-II汇率机制,按照规则必须在该机制内稳定运行至少两年,乐观情景下最早2027年年中才能够启动这一程序。

匈牙利在2010年代中期曾接近趋同指标,因缺乏加入欧元区的政治意愿而主动放弃窗口。如今虽有改革决心,但毛焦尔政府既要压缩财政,又要兑现竞选时的社会福利承诺,政策回旋空间十分有限。政治意愿可以开启加入欧元区进程,宏观经济上的现实鸿沟却难以短时间内磨平。

欧元东扩的两面性从匈牙利角度看,加入欧元区的经济收益清晰可辨。作为“西欧工业加工车间”的匈牙利深度嵌入欧洲汽车加工产业链,使用欧元能够消除汇率波动风险,降低跨境贸易汇兑成本;融入欧元区金融体系,长期压低国债融资成本,减轻利息支出对财政的消耗,增强应对外部危机的韧性。从欧盟视角看,匈牙利向欧元区靠拢,象征欧洲一体化向前推进,修复布达佩斯与布鲁塞尔的紧张关系,释放地缘政治积极信号,也对罗马尼亚等国形成示范效应。

硬币的另一面是让渡货币主权与承受制度枷锁。加入欧元区之后,本国不再拥有独立货币政策,利率制定权上交欧洲央行。当遭遇能源冲击、外部需求下滑等不对称危机时,匈牙利无法依靠降息、本币贬值缓冲压力,只能通过财政收缩、劳动力市场调整消化冲击。

中东欧国家经济属性多为小国经济、中间品经济、出口型经济,如果财政储备不足,产业竞争力没有同步提升,希腊欧债危机悲剧有可能再次上演。那就是享受低利率红利,却出现工资增速跑赢生产率,内部失衡不断加剧,经济风险持续积累。

这正是欧元东扩面临的核心矛盾,名义趋同不等于实质趋同。单纯压缩赤字、压低通胀,只是修饰表面财务数字;而产业升级、劳动生产率提升、财政支出结构优化,才是本质结构性改革。欧元可以充当经济“稳定器”,却不是解决国内顽疾的“灵丹妙药”。欧洲央行多次提醒,加入欧元区应当是改革取得成果之后的制度选择,不能当作改革的替代品。

放眼整个中东欧,欧元东扩已经呈现分化格局。克罗地亚2023年、保加利亚2026年相继入区;波兰、捷克依旧审慎对待欧元,看重本国货币作为危机缓冲工具;罗马尼亚拥有较高民众支持率,宏观指标短板突出,改革阻力重重。匈牙利转向将“一石激起千层浪”,使得欧元东扩进入多国政策考量范畴。

中东欧格局呈现双速化匈牙利入区进程逐步推动,将在中东欧释放广泛连锁外溢效应,改写区域货币秩序与经济发展版图。

首先,形成改革示范与政策竞赛。匈牙利改革路线,会对罗马尼亚形成倒逼。罗马尼亚国内欧元支持率居高不下,同样面临赤字、通胀难题。匈牙利实践,会推动罗马尼亚重新审视入区时间表,加速宏观调整。但维谢格拉德集团内部将出现立场分化,波兰、捷克坚持维护货币自主权,不愿放弃汇率调节工具,匈牙利转向欧元区,会削弱该集团在欧盟内部统一议价能力,集团内部在一体化道路上分道扬镳。

其次,资本流动带来区域分化。入区预期会带来外资磁吸效应,更多国际资本向匈牙利倾斜,与波兰、捷克等非欧元区国家形成引资竞争。这将迫使非欧元区国家持续优化宏观治理,向市场证明自身稳定性,避免资本被分流。中长期看,中东欧地区“欧元区内-区外”的双速格局会进一步固化;区内国家享受欧元区金融红利与危机救助工具;区外国家只能依靠外汇储备与本国政策抵御外部冲击,拉大制度距离。

与此同时,匈牙利案例会向西巴尔干地区欧盟候选国释放信号。塞尔维亚、阿尔巴尼亚等国将欧元作为一体化重要目标。然而欧盟对东扩的态度趋于谨慎,不再只盯着数字指标,越来越看重财政可持续性、市场制度、法治建设等深层次条件,抬高了候选国家的综合改革门槛。

值得警惕的是,风险具有跨境传导性。倘若匈牙利仅实现名义达标,产业竞争力没有实质改善,在失去汇率缓冲工具后,本国经济下行压力会通过贸易链条向外传导至周边伙伴。

匈牙利高涨的入区意愿,把欧元东扩重新带回欧洲政治经济舞台。但是,欧洲一体化不是简单的制度加盟,货币联盟不能依靠政治热情来维系。欧元东扩的价值,在于适配成员国之间经济结构。只有先夯实内部基本面,一体化红利才能真正落地,否则仓促扩容只会给欧元区和整个中东欧埋下风险隐患。作者为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商学院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