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际交替对企业而言是个大问题,改革开放一代的民营企业纷纷到了代际交替的时候,能安排好过渡好的实属凤毛麟角。近期山东的百强民企之一联盟化工集团就正在经历这样一场异常激烈的动荡,但和一般家族企业的底色不同,这家企业的治理问题很有特色,当下境遇更加令人扼腕。
联盟化工集团位于山东的蔬菜基地寿光,以化肥厂起家,现有二十多家子公司,每年营收150亿元,利税十多亿元,是当地最好的民企集团。原实际控制人是厂长出身的杨志强,在二十多年前改制之初就坚持全员持股,而且高管只拿小头,个人股份不足3%,10个高管加起来也仅持股15%,可谓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下新型公有制的实践者,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但企业经营决策必须要有控制权的集中,员工持股原本通过职工持股会的安排由高管代表参与公司治理,但因为2007年证监会不允许上市公司股东穿透后超过200人等规定,因此不得不拆掉职工持股会,在集团上面设计了持股平台,由10位当时的高管持股,高管背后代持员工股权。杨志强代持的员工股份最多,达到52.7%,因此在持股平台有决策权,由此确定了自己实际控制人的股权架构。
不像娃哈哈的宗庆后那类绝大部分的民营企业家最终把员工股权都收集到自家手中,也不若洋河股份,在上市前因证监会的要求清理了全员持股,却因上市后业绩、股价暴涨,当年被清理的员工不断上访而造成动荡,这么多年过去,联盟化工集团经营蒸蒸日上,但杨志强坚持不动股权,给员工年年分红,因此在集团有极高声望,治理结构也看上去稳固无虞,直至两年前,他在年仅71岁时因病突然去世。其子杨睿虽然2009年就进入联盟体系进行培养,2021年到集团当了财务总监,但自感尚未做好接班的准备,因此选择了“工作起来雷厉风行”的集团原总经理王新建继任董事长,自己继续管资金,有意通过完善现代企业管理制度,实现制衡与善治,未料想触及权力的敏感线,遭致对方不满,再加上杨睿发现了这位董事长可能存在有私心嫌疑的交易(涉及1.5亿元),双方由此决裂。杨睿通过股东会和董事会程序,动议罢免了这位董事长。而王新建不甘心坐以待毙,一方面行使了对企业的实际控制权将杨睿挡在了办公大楼之外,一方面给地方政府不断输送利益(半年内短期连续借款总计达3.3亿元),于是联合后者一举掀翻了十几年前的增资协议,以虚假出资的名义,直接吊销了上层持股平台的营业执照,造成现有的股东大会和董事会双双停摆,同时继续动用公权力在公司内部打击和威慑杨睿的支持者,并打算重塑集团的治理结构,从实质上夺取实际控制人的位置,上演了一幕现代企业的夺权记(参见财新我闻2026年8月31日《联盟化工集团股权结构颠覆 公司治理危机如何破解》)。
企业夺权和帝国不同,不能直接使用暴力,但动用特殊手段争取公权力的支持就等于单方面引入了暴力。在这个案例中,除了呼吁地方政府应回归行政中立的立场外,也需要直视这个治理危机如何解决的根本症结。“谁能管好企业,就支持谁。”只是,地方政府应该支持能把企业搞好的人,更应尊重和维护企业的基本治理架构(参见财新我闻2026年8月31日《联盟化工集团突遭变故 股东平台营业执照因何被吊销》)。
代际传承的社会意义,无外乎为企业找到最合适的决策者,这需要业绩证明的能力与德行。这可能来自家族二代中的佼佼者,但更可能是企业内部成长起来、德行兼备的管理者代表。制度设计在尊重产权的同时,还需要依赖完善的公司治理建立对最高决策者有效的监督机制,而不是任由控制人成为企业的“土皇帝”,这关乎企业的命运,关乎经济社会的细胞是否健康。从诸多案例来看,依法继承了较多股权(表决权)的二代或许未必能成为最好的企业经营者,但很多时候作为最大的利益相关方,能依据公司治理成为有效的监督者。联盟化工集团案例中的杨睿原本看起来就是这样一个角色,而冲突的另一方若能稍微克制一点对权力的无穷渴望,这场危机或许原本可以避免。
在联盟化工的案例里,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声音被完全忽略了,那就是持有85%股份的员工。目前全员被迫噤声,被形容成只关心个人分红的沉默的大多数,这恐怕早已远离了杨志强当年设计这套架构的初衷。全员持股架构有其合理性,因为员工是最了解和关心公司的人,任何有损企业的行为,员工都会第一时间感受到,关键是如何建立起制度,让持股员工有渠道有机制关心企业管理,并产生真正代表公司长远利益的代表,从这个角度看,联盟化工集团当年的改革实际上只走了一半,没有做到的还包括全员持股安排需要设立备用股票池,离职和退休员工应由企业回购股权,这样新进员工和骨干才能持续获得股权。这需要从企业到社会提供一系列的制度安排,而不是证监会当年那样,为了一己监管方便就轻易定下了上市公司股东不得超过200人的硬性规定,让诸多全员持股企业鸡飞狗跳、匆匆退股或暗中代持,埋下种种治理隐患;更不是在并未有万全之策前,就贸贸然介入民企的控制权之争,做出支持个别人将公司治理推倒重来的决定。
即使因为历史上的不规范,要将治理结构推倒重来,地方政府这时应该做的,或许是推动企业引入第三方机构,厘清股权后召开全体股东大会,让持股员工重新推选出他们的代表人,无论是杨睿还是王新建或是其他人,都平等地接受员工的推选,再通过合理的法律安排,将这家全员持股企业分散的表决权,集中在合适的委托代理者的手中。对此,2007年《合伙企业法》颁布、2023年《公司法》修订增加了类别股东表决,都有既成机制。对于决策权如何交棒到下一代。不少跨国公司、科技企业如苹果、谷歌,国内民企代表如美的等,已经做出了可供借鉴的样本。如果在地方政府的主持公道之下,联盟化工集团借此机会激活并完善企业全员持股模式下治理架构,这个案例的社会意义将是巨大的。
至于如何监督实际控制人的所作所为要符合企业的利益尤其是长远利益,更是长期性的挑战。但回到公司治理的基本轨道,是至关重要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