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中心建设。历史上铁路、电气化和互联网三轮投资接近GDP的25%时,美国政府均在减债,为私人部门让出长期资本空间;今天,美国财政部与AI建设却在同时大规模融资,六家大型科技企业的合计自由现金流预计2026年转负,2027年缺口进一步扩大。仅凭GDP的四分之一判断这一轮周期的空间,恐怕还不够;市场流动性可能是这一轮周期中比过去更突出的约束因素。
《巴伦周刊》最近回顾美国250年的资本开支周期,铁路、电气化和互联网等变革性的技术,累计投资达到当时GDP的25%左右,金融风险才集中暴露。以美国约30万亿美元的经济规模计算,AI投资距离7.5万亿美元仍有相当距离。据此推断,这一轮建设高潮也许还能延续六七年。
这条规律之所以有吸引力,是因为它把复杂的资本开支周期压缩成了一个清晰的数字。但资本开支周期不会自由行走到某个GDP比例上而终止;决定它能走多远的,还有融资条件。
GDP衡量的是经济体一年创造的产出,并不衡量资本市场在某个时点能够提供多少长期资金。宏观经济也许还能容纳更多数据中心和算力,但具体项目未必能在可承受的利率、期限和信用条件下获得融资。因此,除了GDP所反映的经济容量,还要看流动性。这里的流动性,不是二级市场每天有多少成交,而是银行、债券市场、私募信贷和机构投资者还有多大意愿和能力,继续扩张资产负债表,为长期项目提供资金。资本成本只是这种稀缺性在价格上的表现。
25%背后的隐含条件,是政府在减债回看铁路、电气化和互联网三轮投资,私人部门大规模扩张时,美国政府正在产生财政盈余,减少自身融资需求。
1873年铁路危机前,美国联邦政府已从南北战争后的高负债状态转入持续还债。1873财年财政盈余约4340万美元;1869年3月至1873年11月,联邦债务累计减少约3.84亿美元。铁路公司在快速铺设线路,政府则在收缩自身的资产负债表。
1920年代的电气化和工业扩张发生在相似环境中。一战结束后,美国联邦预算连续取得盈余,单年一度达到6.89亿美元,联邦债务由约240亿美元降至约170亿美元。电网、工厂和城市基础设施大量吸收资本时,政府债务供给却在下降。
互联网泡沫前夜,这一特征更为明显。2000财年,美国联邦预算盈余达到2370亿美元,相当于GDP的2.4%;连续三年的盈余使公众持有债务减少3630亿美元,财政部当时讨论的甚至是如何在国债供给减少后维持基准券的流动性。
三轮繁荣所依托的技术不同,企业在扩张,政府在减债。因此,历史上的25%并不是脱离融资条件的自然上限,而是在政府减少边际资金需求、私人部门获得更多长期资本空间的环境中形成的结果。把这个比例直接搬到今天,等于保留了历史的数字,却拿掉了数字成立的条件。
今天,财政部站在融资队伍的最前面今天的方向恰好相反。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预计,2026财年联邦赤字约1.9万亿美元,相当于GDP的5.8%;公众持有联邦债务约为GDP的101%,到2036年可能升至120%;仅净利息支出就预计达到1.04万亿美元,占2026年GDP的3.3%,占财政预算的约14%。政府不仅没有为私人投资让出融资空间,反而在持续扩大自身的资金需求。
美国财政部预计,2026年下半年将从民间市场净借入约1.37万亿美元;截至8月初,公众持有联邦债务约32.1万亿美元,约三分之一的可流通国债将在一年内到期。新增赤字要融资,庞大的存量债务也要不断滚动。
这意味着,今天每一笔新增的AI长期融资,都要与收益率不低、流动性极强的美国国债竞争,而且这种竞争并不对等。凭借信用和流动性,国债通常会优先获得资金,调整压力更多落在私人项目一端。结果未必是国债卖不出去,更常见的是长端收益率和期限溢价上升,数据中心债券、项目贷款、私募信贷和长期租赁所要求的回报随之提高。回报兑现最晚、杠杆最高、信用保护最弱的项目,往往最先被推迟、缩减,甚至失去融资。
长端融资压力已经开始影响财政部的操作。8月19日,美国财政部宣布把10年至30年期国债的流动性支持回购规模至少提高一倍,单次上限由20亿美元提高到至少40亿美元。宣布前一天,30年期美国国债收益率刚触及5.34%,为2007年以来最高;消息公布后,收益率一度下降约15个基点。无论是否称之为“价格管理”,这一动作至少说明,长期融资成本已不再只是市场背景,而是财政部需要直接回应的政策变量。
此前不久,美国还与日本共同买入日元,以阻止日元跌至40年低点——这是美国自1998年以来首次出手支持日元。表面看,这是一次外汇市场干预;从美元资产体系看,它也有助于降低日本为支撑本币而出售美元资产、尤其是美国国债的压力。日本持有超过1万亿美元美国国债;在美国财政部需要持续扩大融资的背景下,稳定日元,也意味着降低主要海外持有人之一被迫减持美债的风险。
长债回购与日元干预看似分属债券和外汇两个市场,美元汇率、海外投资者的美债配置、长端收益率和联邦政府的利息负担彼此相连。从这个角度看,美国要维护的,不只是某个汇率点位,而是全球市场继续持有美元资产,尤其是以可承受成本吸收美国国债的意愿与能力。
AI资本开支开始超过内部现金流标普全球评级预计,Alphabet、亚马逊、微软、Meta、甲骨文和SpaceX六家公司的合计资本开支到2027年将超过1.3万亿美元;合计自由现金流预计2026年转负,2027年缺口进一步扩大,直到2029年才重新转正。
2026年第二季度,Alphabet经营现金流约391亿美元,资本开支约449亿美元,自由现金流为负58.6亿美元;上一季度的自由现金流尚有约101亿美元。这是Alphabet历史上首次出现单季负自由现金流。公司同时将2026年资本开支预期提高至1950亿至2050亿美元,并表示2027年还会显著增加。即使是一家长期现金充沛的平台公司,AI资本开支也已开始明显挤压自由现金流。
摩根大通资产管理估计,到2030年,全球AI数据中心建设可能需要约5万亿美元。为了填补缺口,融资结构正在向债务端倾斜。超大规模科技企业越来越多地使用公司债、长期租赁、合资项目、特殊目的载体和私募信贷,把今天的建设支出转化为未来的固定支付义务。这些融资工具可以推迟现金流出,却不能减少资金需求;它们只是把今天的流动性缺口推迟到未来,并将压力传导到资产负债表和信用市场。
GDP之外,还要看宏观融资条件AI建设将形成重要基础设施,也会带来真实的生产率提升。头部科技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仍然强大,信用市场也仍在承接新增融资。但快速上升的AI融资需求,所处的宏观融资环境却比前三轮周期更为紧张。
眼下,一条来自美国财政部,用于覆盖赤字、利息和到期债务;另一条来自AI建设端,用于购买芯片、土地、电力、网络和冷却设备。过去三轮周期中,企业融资需求上升时,财政盈余减少了政府对长期资金的占用;这一次,政府和企业却在同时向同一个资金池取水。
因此,只依据投资额是否接近GDP的四分之一来判断这一轮AI建设的空间,恐怕显得片面。这个比例可以帮助我们估算宏观经济可能容纳的投资规模,却不能单独说明资本市场在某个时点还能提供多少长期资金。与历史上铁路、电气化和互联网三轮周期相比,这一次更值得注意的变化,是政府与企业正在同时大规模融资。市场流动性也因此可能成为一个过去并不突出的、却不能忽视的新约束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