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如果你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在伦敦买过报纸，可能会突然发现，几份主要严肃大报已经卖到5英镑（约合人民币45元）上下。
一份周六版《金融时报》（Financial Times，FT）卖5.40英镑，《每日电讯报》（The Daily Telegraph）5英镑，《卫报》（The Guardian）和《泰晤士报》（The Times）都是4.50英镑。再往旁边的杂志架看，一本《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已经卖到11.99英镑，而笔者2019年买它时还只有5.99英镑。
刚刚过去的这个夏天，英国报纸又悄然经历了一轮密集涨价。与七年前相比，英国整体消费价格大约上涨三成，但不少纸质出版物的同期涨幅，却已远超普通商品。
报纸曾经是英国人获取新闻的最主要方式。牛津大学路透新闻研究所的长期跟踪调查显示，通过纸质报纸获取新闻的英国受访者比例，从2013年的59%一路降至2025年的12%。英国通信管理局（Ofcom）用另一套方法调查，得出的数字不同，2018年，40%的英国成年人通过纸质报纸获取新闻；到2025年，只剩下19%。
销量的萎缩更为直观。根据英国发行量审计机构ABC（Audit Bureau of Circulations）的历史数据，英国全国性报纸的净发行量合计从2010年的约2190万份降至2019年的930万份，不到十年下降约58%。
如今，“每天究竟还有多少人在买报纸”这个问题，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容易回答。所有英国全国性报纸都已选择不再公开ABC发行数据，纸报销量排行榜成了广告公司和行业用户才看得到的“秘密”。不过，这种无声的变化，在伦敦街头清晰可见。
伦敦街头报亭并不多见，更多的是有固定店面的Newsagent（报刊经销店）。过去，Newsagent门口摆着当天各类报纸，店里一整面墙都是杂志。而现在，店里最好的位置给了饮料、零食、酒、香烟和彩票，报纸和杂志静悄悄地缩在角落。
伦敦塔桥附近一家Newsagent的巴基斯坦裔店主对财新说，二十年前从父亲手里接过这间店时，“早上六点半开门，门口已经有人在等报纸。现在他们来拿的是包裹”。这家店目前还是亚马逊的自提点。
“卖一份报纸，我赚几十便士，还不如卖一瓶两镑的水。”这位店主说。
英国专门经营“报纸和文具”的零售店，2013年还有4143家，到2023年只剩2285家，十年减少约45%。颇为唏嘘的是，1919年成立的报刊经销店行业协会——National Federation of Retail Newsagents，到2021年已将名称改为Federation of Independent Retailers（独立零售商联合会）。协会解释，会员的经营范围早已经远远超出“Newsagent”。
纸质报纸的读者虽然总量在减少，但留下来的往往是最稳定的那批核心用户。
Ofcom 2025年的调查显示，16岁至24岁的英国人中，只有10%仍通过纸质报纸获取新闻；55岁至64岁为22%，65岁至74岁为26%，75岁以上达到35%。75岁以上人群阅读纸报的比例，是年轻人的三倍多。这似乎勾勒出一个年龄更大、经济实力更强、阅读时间更长的纸报读者画像，但现实并非如此单一。
2026年9月2日，FT刊登了一封读者来信。27岁的Neil McLoughlin说自己订阅了十年的FT周末版，也知道27岁还偏爱纸报“并不常见”，还写道自己喜欢阅读纸质报纸的那种“仪式感”。BBC前记者、现作家Lara Pawson也曾给FT写信说，自己收入不高、生活节俭，但偶尔买一份FT周末版，是她愿意保留的一项小小“奢侈”。
今年6月刚去世的英国艺术家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晚年以拥抱iPhone和iPad等新技术著称，而他生前每天仍让人把FT、《纽约时报》和《洛用iPad作画的老顽童｜纪念》）。
这些正是传统大报敢于提价的底气所在。2024年底，FT周末版定价首次突破5英镑、涨至5.10英镑时，公司起初难免忐忑，事后却发现并无明显负面影响。FT称，其周末版英国读者“极其忠诚”，纸版本身定位就是高端产品。通过压缩印刷和配送成本，FT的纸质发行现在即使不计广告收入也能单独盈利。
但能靠提价维持甚至盈利的，终究是少数。英国纸媒还有另一条完全相反的赛道——既然越来越少的人愿意花钱买报纸，那干脆免费。
工作日早晨，人们可以在地铁站随手拿走一份《Metro》，在金融城会遇到免费派发的《City AM》。其商业模式就是用少量免费新闻换最大规模的读者，再把读者的注意力卖给广告主。
伦敦曾经很适合这套模式。每天数以百万计的白领在固定时间经过同样的通勤节点，职业和收入画像清晰，又有二三十分钟车程可以读报。疫情前，《Metro》每天免费发行约142万份，一度超过《太阳报》，成为英国发行量最大的纸质报纸。
但疫情和手机改变了一切。混合办公让通勤客流至今未能完全恢复，伦敦地铁客流在工作日不同时段呈现明显的“星期几效应”——周一、周五的客流明显低于周二到周四，愿意花二三十分钟读报的通勤者也随之变少。《City AM》索性取消了星期五纸版，“Thursday is the new Friday”——星期四就是新的星期五。
更重要的是，过去伦敦地铁没有稳定手机信号，乘客拿起免费报纸，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无事可做；如今地铁覆盖4G和5G，那段曾经被报纸独占的通勤时间，已经被手机屏幕承接了过去。
同样在地铁站免费发放的《Evening Standard》，是有着近200年历史的伦敦老报，日发行最高达82万份；2009年从收费日报转为免费日报，2024年又结束每日出版，变成了每周一期的免费周报。《Evening Standard》一路退守，常被视为纸媒衰落的一个缩影。
但报纸式微，并不等于读者不再愿意为新闻付费。随着阅读从纸张迁移到手机和电脑，英国新闻机构正努力把核心读者转化为数字订户。
路透新闻研究所2026年6月发布的《数字新闻报告》（下称《报告》）显示，约10%的英国受访者表示过去一年曾为在线新闻付费，包括数字订阅、会员、纸质与数字捆绑订阅以及单次购买。这一比例低于挪威的40%、瑞典的32%，也低于20个受调查市场约17%的平均水平。但考虑到英国有BBC等大量免费新闻源，仍意味着相当规模的读者选择直接为新闻产品付费。
这群人也表现出相当强的稳定性。2026年的调查显示，英国在线新闻付费者中66%采用持续订阅或会员制，比例居受调查市场之首；仅7%通过单次付款。一旦付费，往往就是长期客户。同时，这些付费高度集中，约80%流向FT、《泰晤士报》《电讯报》等传统新闻机构。
前述《报告》的付费动机调查还发现，81%的新闻付费用户表示，付费是因为能获得某种实际价值，最看重的是“其他地方无法得到的有用内容”；另有46%表示，支持他们认为对社会重要的新闻业，也是付费原因之一。
与此同时，73%的英国受访者表示不信任社交媒体上的新闻，77%担心网上的假新闻和错误信息。英国对网络虚假信息的担忧程度，在全球调查市场中处于最高的一档。
从FT周末版涨到5.40英镑还有人买，到《Evening Standard》免费却难以为继，英国纸媒的两种命运看似迥然，真正能让读者掏钱、投入注意力的，终究是那些被认为值得的内容。毕竟，信息越是泛滥，事实核验、持续调查、信息筛选，以及在纷繁复杂中形成专业判断的能力，就越发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