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多岁的丰红霞家住内蒙古。从内蒙古到云南西双版纳最快也要十个小时,再坐一个多小时的火车至磨憨口岸。从这里过海关便是老挝磨丁。
过海关时,关员问她到老挝做什么,她答来旅游。其实她千里迢迢赶到磨丁是为了给儿子考察学校,同时参加学校的成人培训课。但助教告诉她过境时不能这么说。
磨丁虽然地处老挝境内,却遍地都是中文招牌。这里是中国与毗邻国家建立的第二个跨境经济合作区——中国老挝磨憨—磨丁经济合作区。磨丁曾以博彩业闻名,2011年中老政府联手打击,臭名昭著的黄金城赌场湮没于历史尘埃。如今,磨丁又改头换面,被称为“男人的天堂”。
磨丁的大多数地方还没开发,从口岸步行十多分钟,就到达小镇中心。每当夜幕降临,沿街的店铺便纷纷亮起粉红色灯光,里面坐着成群年轻的老挝、越南女孩,也有男男女女站在主街旁揽客。旅游团则热衷于到剧场看大尺度的“磨丁秀”。躁动的音乐声中,磨丁的夜生活通常持续到半夜,吸引众多游客寻欢作乐。
红灯区附近,便是磨丁最好的酒店“慧兰酒店”。它属于“今日国际学校”,也是丰红霞此行的考察目标。入住酒店后,因为担心红灯区不安全,丰红霞很少出门。“出淤泥而不染。”她感叹说,“也许这就是山长(学校创始人)他们高人一等之处吧。” 每天清晨和傍晚,都有年轻的学生们在酒店广场上练功。为什么在这样一个灯红酒绿的地方,会有一所来自中国的学校?孩子们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学习?
这所学校最早叫“今日学堂”,来自中国武汉。它的创始人张健柏(自号“清一山长”)现年63岁,原是武汉大学的老师,20多年前自办了学堂。学堂里学生没有作业、不用考试。因为没有办学许可,教师也无资质,学堂从武汉迁至云南,后来部分班级迁移至泰国清迈,如今又在老挝磨丁安家。学堂不断发展壮大,高峰期有数百名学生,在全国各地有70多间“加盟”学堂,还开设了面向成人的各类培训,愿意付出高额学费的追随者成千上万。
近些年,今日学堂化身高端精英国际学校。在各种宣传视频中、各地的招生宣讲会上,孩子们整齐划一、充满朝气地向观众演示各种高难度的体操和格斗动作;西装革履地在台上用双语做演讲、表演戏剧,表现得落落大方。
张健柏本人则以教育大师、成功商人的形象在线上活跃,频繁发表关于教育、理财、武术等话题的观点。点开评论区,能看到大量家长留言感恩学堂、赞美张健柏夫妇。
而半年前,财新收到了一位女孩冯雪写的回忆录,揭开了“新教育”的另外一面。她九岁进入学堂,一路打拼跻身最优秀学生之一,却在17岁时毅然离开。后来她到了新的学校,在一次游学中了解到一位难民逃离自己国家的经历,惊觉自己在学堂的经历与其如此相似,于是动笔写下自己的故事,揭开学堂“精英”表象下的另一面。
知情人对于今日学堂的评价两极分化,有支持者认为它“正在创造教育奇迹”;而反对者认为它不但毁了孩子们的前程,还对他们造成了巨大的身心伤害。张健柏本人则一直未回应采访邀约。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学堂?财新联系了大量学堂曾经的学生、老师、家长。绝大多数人担心遭报复而拒绝受访,最终有数十位受访者愿意讲述他们在学堂被精神操控、体罚,逃离后艰难重拾学业、重建生活的故事。他们希望其他孩子不再重蹈覆辙。
一个曾经的另类教育实践者如何一步步走上“神坛”,一个曾经以创新为标签的学堂如何成为压抑孩子饮食、娱乐、思考需求的机器,并由此构建起领袖的商业帝国?
神秘的精英学堂丰红霞参加的课程名为“慧心课”。进慧兰酒店报到,惧心顿消 疾病立去 存喜悦心 生金刚智——刘明慧大愿。”刘明慧本名刘存,是张健柏之妻,对外的头衔是“世界顶级身心灵导师”。她是这次课程的导师。
丰红霞关注“新教育”有两三年。最开始是参加读书会,后加入两个招生QQ群,每个群上千人。她非常崇拜“新教育”的理念,希望能送儿子去学习,所以特意到磨丁考察。
而想进入“新教育”圈子,必须先上课。她在2026年6月先参加了免费的瑜伽班,为期35天,每天早上练气功、晚上练瑜伽。学员中有许多是带小孩来参加今日学堂选拔的家长。孩子们要在四个月里每天徒步36.5公里,通过了才有机会入读。家长们上完瑜伽班,还可以继续上免费的“慧觉营”,之后再报名收费的慧心课可免食宿费。许多家长就是这样从免费的读书会开始,一步步参与,被引入“新教育”圈。
推荐丰红霞来上慧心课的是一名教师。一同参加课程的有100多人,不少曾是法官、医生和公务员,她自己则是一名律师。
但课上一次与刘存的争执,让丰红霞萌生疑虑。她逐渐发现,这里不像网上宣传的那么纯粹、美好,而是一场大型洗脑集会。
她愤而离开,随后坐火车到中国驻琅勃拉邦总领事馆汇报此行遭遇。领事馆工作人员告诉她,今日国际学校涉及非法运营等多项违法行为,性质不纯,有煽动、洗脑嫌疑,并请她告诉周围的家长,不要送孩子到老挝今日国际学校来。
但活跃于知乎的张健柏长期有大批“粉丝”。在宣传中,“新教育”擅于帮助学生快速习得知识。学堂十年前开始试验“突破班”模式,即通过短期学习快速突破某一目标。例如,四个月突破英语,达到无障碍交流水平;一年突破西班牙语C2——欧洲语言共同参考框架(CEFR)中的最高级别,接近母语水平,等等。
学生在15岁前用三年时间学完美国K12课程,拿到SAT(美国高考)1500以上高分,之后专攻太极实战,击败职业拳手,拿到全国乃至世界级奖牌,最后凭借这些经历入读世界名校。“三年突破12年”“文上藤校、武夺冠军”“像玩一样爬藤成功”……张健柏还创办了“清一大学”(未在教育部注册)。点开“清一大学少年班”的视频,画面中的校舍宽敞明亮,学生们用英语聊天、辩论、演讲,还能用西语绘声绘色地表演影视片段。
学生们身形矫健,朝气蓬勃,在运动场上展示各种高难度的垫上动作和太极招式。镜头一转,几个男生身着西装打起了台球。在装修华丽的旋转楼梯上,男女生们礼服加身跳着交谊舞。
长三角和珠三角是学堂招生活动的重心。从2014年开始,张健柏每年到多地举办分享会。各地还有追随者定期组织读书会和心理营。根据网络公开视频,在2021年佛山的大会中,一个男生介绍说,同学们用一年时间拿到了西班牙语B2、C1的证书,“相当于大学外语系四年学习”。学生们未来或凭借小语种优势进入顶尖公司,或进入世界名校。
孩子们展示的各种高难度的武术、体能动作,也让家长们赞叹不已。“首先身体好了,这是吸引家长的点。”谈及为什么选择“新教育”,一位妈妈回忆说,“学堂会每天组织至少三个小时的运动时间。” 宣传中,在学堂的严格封闭管理下,孩子往往能变得前所未有地“自律”——不再睡懒觉、沉迷游戏、爱吃“垃圾食品”,而开始专注运动和学习,身体也变得精干结实。
这一特点,也吸引了许多像丰红霞这样的家长。她出身于工人家庭,靠自己打拼才有了相对优渥的生活,所以认为孩子从小就应该吃苦、多运动,锻炼意志。同时她希望孩子不用“内卷”也能读好学校,所以“新教育”的快速学习法和“爬藤”承诺也正中其下怀。建立“清粉国”冯雪进入“新教育”的第一站是位于山东的一个“加盟”学堂(也称外围学堂)。她要在这里备考今日学堂,入学测试内容包括运动、学习和“信念”。
运动测试是完成侧手翻、正踢腿和横竖叉。侧手翻的标准是3分钟翻90个,起点和终点要在一条线,翻的时候不得屈膝。冯雪一开始并不擅长运动,备考的几个月里,她翻了几万个侧手翻,踢了10多万次腿,劈叉时疼得直流泪,最后才好不容易达标了。
所有孩子都要表现得很有目标感。所谓目标,就是考入今日学堂,去见“张清一”。当时九岁的冯雪连张清一是谁都不知道。花了两年时间,辗转两个学堂后,她终于考上了这个“梦中情校”。
今日学堂对“思维信念”培养抓得更紧。其一大特色是电影课,课上老师通过分析一些励志经典电影中主人公的行为和心理,来树立学生的学习榜样。此外,还有思维课、社会分析课等。随着“新教育”体系规模扩大,这类课程的比重越来越大。
第一次上电影课时,冯雪被这种新颖的课堂深深震撼了。但回头来看,她发现老师对电影的解析很片面,学生还不能有自己的理解,否则会被认为没有“好信念”。就好比给学生的脑子“套上了模具”,“保证产出的每个想法、形状都一样”。冯雪从来不敢表达说她喜欢《哈利·波特》,因为张健柏认为喜欢魔幻故事的人没有脑子,缺乏思考能力。
进入最高等级的女生班级(内部称“公主班”)后,学习的重点也从英语转向思维信念。张健柏在课上告诉小女生们,社会分为上等人、中等人和下等人。三个正常等级之外,还有啃老的废物。“公主班”要培养的是上等人,家长们属于中等人,“这种人可以上突破班”,下等人是“打工仔”。
冯雪印象很深的是“两性关系课”。在张健柏口中,女人也分三个等级,最低级的被男人控制,比如放弃事业的家庭妇女;第二等的是和男人互相控制,比如“绿茶婊”;顶级女人不控制男人,也不被男人控制,即为“自由女神”。“公主班”培养的就是“自由女神”。
如果有孩子表现不佳或离开“新教育”,常被归因为“性”。一位女生回忆说,因为担心被认定为青春期想男人,她在学堂时从来不敢跟男生多说话,还剃了寸头。“伴随着我的青春悸动的是恐惧,因为只要我对一个男生有一点好感,就是我堕落的证明。” 为了让孩子们提前体验亲密关系,张健柏要求“公主班”的女生互选搭档。
两个人要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如果一人受罚,另一人要连坐;一人被淘汰,另一人也要离开。这种机制被称为“结婚”。后来,班里几乎所有的“婚姻”都以“离婚”收场。冯雪的两次“婚姻”也不例外。
她如今反思,“当人与人之间的真实联结被证明脆弱不堪时,那个悬在头顶的、名为‘为天地立心’的宏大理想,就成了惟一可靠的精神支柱。我们不再彼此依靠,而是共同仰望同一个‘太阳’。” 在“新教育”,建设“新教育”平台,成为“新教育”老师、武术冠军或中医。孩子们要在全班面前“梳理理想”,老师借此分析其“信念”、判定是否有“理想”。如果有孩子说想上大学、想赚钱,立刻会被老师认定是“精致利己主义者”。学生张斯曾说想做一个摄影师,“他们会认为你好怪,问你一大堆刁钻的问题”。
冯雪自认是胆小鬼,“加入‘公主班’,去张清一身边学习,未来成为和老师一样的人,保护世界上最好的‘新教育平台’。” 2012年,赵美珍第一次到云南参加了张健柏的“清心课”。这是面向“新教育”的老师和家长开设的收费理念培训课,学员21天封闭学习。张健柏并不避讳告诉学员,“清心课”就是洗脑课,只不过会把大家洗得更“清醒”。
在这里,赵美珍听到了很多张健柏在博客里没写的东西。比如,物质世界之外还有更高级的世界,而他就来自这个高维世界,是王阳明、张三丰转世……在学员们看来,张健柏学识渊博、博古通今,将佛家、道家、禅宗、儒家等流派的知识融会贯通,形成了自己的理论体系,来重新解释世界。他重点剖析了婚姻、事业、社交的无意义。第一次听课的人,往往有“洗心革面、脱离束缚”之感。多位家长回忆说,听课的每一天都在打碎过去几十年他们所建立的三观。
张健柏告诉他们,继续错误的“人生模式”,他们会过得悲惨、失败,会世代在这个世界轮回,没法去到高维世界。孩子也会潜移默化地受到家长的负面影响,变成一个平庸的人,甚至是废物。赵美珍彻底折服。2013年,她把孩子送到了今日学堂。
除了“清心课”,还有刘存的“慧心课”,九天收费1.5万元。胡明的孩子曾在外围学堂上学,当时家人因为孩子从公立校退学而产生矛盾,堂主就推荐胡明夫妇参加“慧心课”。课上刘存向大家解读了轮回转世、业力、地狱、天堂等概念。
“冲击力蛮大,因为整个是否定唯物论的。”胡明说,“我记得上第一节课,她让我们要放下评判,要不然就离开。在那种环境氛围下,确实是有非常强的心理暗示力。” 案主说出自己的困扰,现场的其他学员则扮演引发案主困扰的人。“亲爱的XXX,我很抱歉……我接受我的命运,我也接受你的命运……请你原谅。”案主跟着重复刘存的话,借此解开心结。
财新获得的课堂视频中,刘存盘腿坐在讲台上,双手置于身体两侧,掌心对着观众,微笑着接受学员的礼拜。这是课程的最后一个环节——学员轮流跪拜,她用双手向学员传递能量,每个人接受完能量后离场。
在“新教育”体系中,张健柏和刘存是“高维”的存在。刘存原是火锅店老板,在张健柏口中,她是武汉知名女企业家、顶级身心灵医生,还能对异地病患“遥诊”。她声称,能看到学员的前世今生、家人的亡魂,并借此解决学员遇到的家庭关系、子女教育、身体疾病乃至癌症等各种问题。当学生和家长状态不佳时,可以找她做“疗愈”,方法是做“家排”、看塔罗牌和能量水晶。
“闭黑关”则是比“慧心课”更高阶的课程。刘存把酒店的客房改造成了“黑暗道场”。学员在完全黑暗的小房间里打坐、行禅(在行走中冥想)九天,每天早上一杯姜枣红糖茶、中午一杯蔬果汁、晚上一杯补气血的中药茶,收费14万元。“开悟”的人能达到“三摩地”,见到“自性之光”,也就是在黑暗中看到光。闭关出来的便是“觉醒者”。
为避免学员闹事,参加上述课程需要内部家长或学员作人情担保,不接受陌生学员的加入。“新教育”的学堂也不面向社会公开招生,甚至拒绝陌生家长探校,只接受内部家长推荐的家庭。经推荐后,家长和孩子先分别参加夏令营,通过测试再试读一个月,才有机会正式入学。
孩子入学后,家长们也要每年接受考试,决定孩子的去留。平时则要求积极做作业和参与讨论。题目来自张健柏的专栏文章,主要考查家长是否理解并强烈认同其各种理念。“一般学校我们会收学生是A的,家长可能稍微差点没问题。但‘新教育’是,家长如果考试是C和D的,孩子不要,必须家长高度认同。”因此,“新教育”的家长们都经过了严格筛选,普遍对学校高度信任。
孩子封闭住校,与家长的沟通只允许每周三个小时通话。通话可能会被录音,或在通话后,家长向老师详细汇报通话内容。老师会指出其中不当之处,共同研讨下次通话激励孩子的话术。“几次通话和家长会后,孩子会逐渐失去对家长的信任,报喜不报忧。”一位家长说。
学堂对外界信息的限制极为严格。手机只有和父母打电话时能用,还不能设密码,因为老师会在通话后检查。“确保你没有在这短短几小时里登录‘侵蚀思想’的网站,比如B站、小游戏或视频平台。”冯雪说。
到了假期,学堂也不鼓励孩子回家。张健柏将春节定义为“斩杀线”——春节的消费主义氛围和亲友的负面价值观会严重“斩杀”孩子的学习状态和精英思维,导致学生退步。当孩子不配合学堂管教时,要求家长不让孩子回家,甚至要亲自惩罚孩子,让孩子意识到家不是退路,惩罚会比学堂更重。
张健柏在多篇文章中教导家长如何切断对孩子的“错误影响”,如果家长对学校的做法产生疑问,会被归因为认知太低,等等。久而久之,所有批评的声音都被定性为“抹黑新教育”。拥护者被划为“清粉”,核心社群有3000多人。在深圳、福建、浙江、石家庄等地,有十多个“清一新教育分团”。张健柏在家长群中将支持“新教育”的“清粉”社群称为“清粉国”,每个“国人”有自己的“清粉号”作为身份证号。
提出异议者则被划为“清黑”,在圈内人人喊打。张健柏在博客中会不定期点名批评一些退学的家庭。
学生陈思彤回忆,曾有孩子在钉钉上跟同学讨论说,觉得老师有些做法不妥,随后就被告发了。这位学生被罚每天做“蜥蜴爬”八到十个小时,做了半年。更极致的羞辱是把孩子绑在树上示众,不能吃饭、上厕所。陈思彤说,学生们越来越不敢涉及评价学堂或张健柏等敏感话题,也不敢相信其他人。
今日学堂初创至今20余年。在不少观察者眼中,今日学堂最初称得上中国最“离经叛道”的创新学校之一。而张健柏最初自办学堂是为了解决儿子的上学问题。他曾撰文介绍,儿子上幼儿园大班时,被老师评价为最差的学生,但他坚信孩子不笨,而是教育的问题。
张健柏出身于云南一个教师家庭,1991年研究生毕业后留在武汉大学当哲学讲师。2003年“非典”时期学校停课,他把孩子接回家,开启了“教育实验”,加入的家庭逐渐增加。武汉同时期还出现了多家类似的小私塾。2006年8月,武汉市教育局明确,这些私塾均属非法办学,并强调,《义务教育法》明确规定适龄儿童少年应该入学接受并完成义务教育。
面对政策限制,其他机构纷纷转型,今日学堂则剑走偏锋,并不放弃,在博客中展现出强硬姿态。外界的印象是,张健柏的儿子在他的悉心培养下成了“神童”。根据2008年《武汉晨报》的报道,他向记者介绍称,当时10岁的儿子英语达到大学二年级水平,科学达到美国中学八年级水平,计算能力等同于小学四五年级。
针对违反《义务教育法》的定性,张健柏则解释称,学堂接近美国的家庭学校概念,并没有让孩子失学,而是“家庭自助教育”。
今日学堂早期开在居民区里,学生们周一至周五住校,周末回家。2009年《长江商报》的记者到学堂采访时看到,学堂的每间教室墙壁上都有一个“道”字。食堂的墙上,挂有道家的经典语录——张健柏崇尚道家思想,讲究“道法自然”。
但学堂始终未获各地教育部门认可。成立至今,学堂累计搬家十余次。2012年左右,张健柏砍掉了学堂的科学课、弱化英语教学,更多地转向传统文化、思维课。
2015年,张健柏更是大胆地任命他15岁的继女为预备教师。此后许多从小入学、在今日学堂长大的未成年学生开始上岗带班。这些学堂内部培养的教师被称为“2.0”老师,此前的高校毕业生教师则是“1.0”老师。
张健柏认为,只有“2.0老师”才能更好地贯彻学堂的教育理念。在不少家长看来,这些年轻学生几乎没有教学经验,又没经过系统培训,便要独立管理一个班级,负责教学、与家长沟通、照顾孩子日常起居、处理冲突安全事件等工作,可谓挑战巨大。
2016年,部分家长对学堂提出质疑,认为学堂的体育教学不专业导致学生受伤、教学几无成果。这一风波却被张健柏定性为“清黑事件”,意为家长们故意抹黑学堂。一批学生退学。
此后,为了满足家长对教学成果的需求、留住生源,张健柏推出了如前所述的“突破班”模式。随着国内有留学意向的家庭数量显著增多,他希望能吸引到更有财力的家庭入读,因此学堂的教学重心又从传统文化转向外语和留学。2017年,他派学生到深圳的公立学校做巡回演讲,宣传免费的“突破班”,以此吸引优质生源。
一些与张健柏亲近的学生察觉到,此时在教学之外,他的关注重点是“清一家族的百年传承”。学堂开始努力营造“精英感”。
学堂的学生家长中有许多白手起家的企业主。2017年,张健柏即推出面向“财富上层”家族的“清一商学院”,意在培养学生管理家族资产的能力,学费每年7万美元。
2019年,张健柏从不同班级选拔出最优秀的女生组成了“公主班”。第二年,13岁的冯雪通过了层层选拔进入“公主班”,开始学习泰语和武术。“这个班级号称‘要为全世界的女性树立榜样’,是整个新教育体系里最顶尖、最让人仰望的存在,是所有女生梦寐以求的目标。”她在前述回忆录中写道。2020年后,学堂又推出“冠军班”等多种班级。
数年间,今日学堂发展出包括“清一塾”“今日学堂”和“无名塾”等不同班级的三校体系。2017—2018年,今日学堂以“志强武术培训学校”和“比欧三语职业高中”的名义,在云南玉溪取得培训学校和职业高中的办学资质,高峰时期有三四百名学生和数十位老师。
但实际上,语言、SAT考试等,在张健柏看来都是低级的知识,学这些只是为了迎合家长的喜好。他也从不掩饰自己的鄙夷态度。“他经常会跟我们讲,说你们现在这些家长都更看重学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你们这些俗人。”冯雪回忆。
今日学堂的发展经历,也让很多家长萌生了自办学堂的想法。早在学堂创办初期,就有一些教师出身的家长希望加入学堂当老师,张健柏鼓励大家按今日学堂的模式开设自己的学堂。于是,以三校为核心,各地涌现出诸多外围学堂。只要认同、愿意学习张健柏的理念,几乎任何人都可成为老师和校长(堂主)——可以是家庭主妇,也可以是小职员和企业主等。三校培养的“2.0老师”也会被派往外围学堂。
外围学堂通常规模较小,多开在远离城区的农家小院,常因没有办学资质而受到教育部门关注。内部人透露,高峰时期,全国有数十所外围学堂,较多分布在江浙、广东、山东地区。各学堂的学生人数从几人到数百人不等。它们成为三校的“预科”。11岁以前,学生在外围学堂备考“突破班”,没考上就回外围学堂学习,等到15岁再考三语高中。
今日学堂方面每年公布外围学堂考入三校的学生比例和全国排名。等级最高的甲级学堂,学校规模大、升学率高。乙级、丙级学堂排列其后。
这些学堂学费要价7.5万—30万元每年不等。开设时不用交“加盟费”,但根据一些堂主的说法,送学生进今日学堂暗中也有收益。例如拿到夏令营、培训班、学位名额,到手可转卖或自用。外围学堂本身也相当于“新教育”在各地的代言人,可以自行开展心理工作坊、家长成长营、学生冬夏令营、读书会等活动,可免费也可收费,常用于引流。
今日三校与外围学堂,共同组成了以张健柏为首的“新教育”体系。这样的结构看似松散,但一位曾经的堂主总结说,张健柏对外围学堂有“生杀予夺的权力”。“这个圈子里面,你要想办学很简单。”外围学堂老师刘峰说,不管教学怎么样,“只要他点赞了,你就是好学校。”经他推介的学堂会成为热门,而如果堂主与他发生冲突,就可能遭到公开批评、辱骂,甚至被驱逐出“新教育”圈。何以“文武双全”信息封锁下,鲜为人知的是,“新教育”宣传中展示的成果多为表象,代价是牺牲孩子的全面发展。
张健柏发明了“七部电影学习法”。要成为一个合格的“突破班”学生,必须掌握《公主与青蛙》《狮子王》《疯狂动物城》等七部迪士尼电影。为此,孩子们要背完电影的台词,还要模仿人物的神情、语气逐句表演。后来他又让学生零基础盲听迪士尼电影并背诵。
“于是孩子们进行了整整45天的盲听学习,几乎模仿到崩溃,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语义,甚至不知道发音是否正确。”曾任“2.0老师”的陈思彤回忆。老师们发现,为了提高分数,学生们只关注背电影,却不能应对日常口语交流,还对学语言产生了很强的畏难情绪。
陈思彤也发现,短期突破听起来学习效率很高,但实际上花了更长学习时间。“今日引以为傲的英语突破,很大程度上是靠牺牲所有其他学科学习,把所有时间都压到英语上,造成的一种短期突破的假象。”她说,“而其他所有不学的学科,例如语文、数学、科学的严重缺失,都会成为学生未来学业和社会化接轨的巨大障碍。”
开启“突破班”模式后,学生们用于阅读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少。学堂基本不学历史、政治、地理等传统文科常识,也没有正规的中文教学。许多从小进入学堂的学生,不太会手写汉字,不会念生僻字,不了解成语。
“新教育”排斥理科教学。有两所外围学堂曾偷偷请数学老师付复去教数学。学堂的孩子年龄在8岁到18岁,付复发现,这些孩子普遍缺乏逻辑思维、数学建模能力和数理直觉,而且年龄越大,面对数学学习的无力感越强。
11岁入学的陈思彤从16岁开始带班。2019年接手“突破班”后,早上6点半就要起来带学生跑步,然后一个人带着二三十个学生学习、运动,一直到晚上9点半。“中间除了吃饭和学生午休的那一段时间,所有的课都得在班上坐着,必须全程守着这个班级。”
她逐渐了解,“新教育”并没有一个完整可复制的教学体系,老师教学时更多靠感觉、靠模仿校长,而校长的指示也很粗略。圈内水平相对较强、有长期教学经验的教师,最多能成为校长思想的注解者;相对偏弱的,则照搬校长的说法,简化后传递给学生。“也就是说,学生无论上哪个老师的课,实际上学的都是山长的思想,只是精装版和简装版的区别。”
例如,带小语种班的老师本身并不掌握这门语言。他们不用教具体的语言知识,而是帮学生准备材料、规划路径、管理进度,同时根据学生的反馈优化学习内容和规划。所以,在“新教育”的学堂,学生们大多是在自学,老师的带班经验对学生的学习效果影响很大。
“文武双全”是“新教育”对学生的基本要求。习武的目标是,用中国内家拳打败泰国的外家拳,弘扬中国武术文化。今日学堂的“武道馆”以冲击世界冠军为目标,与“公主班”一样,属于“新教育”的核心班级。“武道馆”的学生全职练武,由张健柏亲自带训。其他班级的学生也必修内家拳。
“我们带学生确实很有成就感,孩子们也很配合,但这里面的代价是什么?代价就是要有大量残酷的训练。”刘峰说。
在所有“新教育”的学堂,孩子们五六岁就开始长距离徒步和跑步,这被视为亲近自然、磨练意志的手段,却缺乏足够的安全保障。在刘峰的学堂,早上热身运动是跑10公里。小孩真的能完成吗?“能跑完,(只要)你不考虑孩子的心情和他的身体伤害。在这个环境里,一个老师对孩子有绝对的掌控力。”他说。
近几年,部分班级开始推行“凤凰涅槃”“极限日”项目。在冯雪的班级,“极限日”一般分成“小极限日”(半天)和“大极限日”(一到三天)。“大极限日”时,同学们早晨4点多起床,先抱着原木跑10公里热身,接着拿着砖头围着操场做“蜥蜴爬”,再跳绳1万个,然后抱着原木做仰卧起坐、1000个前滚翻,再抱着轮胎越野跑。第二天,还要再跑50公里。
孩子们每周用于训练的总时长通常在20—30小时,有时甚至更多。多项运动医学指南建议,未成年运动员每周训练时间不宜超过其年龄所对应的小时数。例如一名12岁运动员不超过每周12小时。
孙逸尘曾是张健柏的武术老师。“我早早地告诫过他们,小孩子太小,不能够做太多的力量训练,避免因为身体未发育定型造成的伤害。”他总结说,“新教育”“武夺冠军”,靠的是超大的运动量、从足够大基数的学生中选拔出种子选手来参赛。
为了增加“骨密度”,让身体更抗揍,冯雪和同学们被指导用手臂磕柱子。为了证明自己,她每天都死命地磕,还会用柱子的棱角去磕尺骨和桡骨。“那时我的整个小臂都是紫的、肿的,皮肤绷得发亮。”腿部训练是两人一组,互相踢对方大腿的内外侧,通常每条腿每天要被踢400次。因此,她的身上总有淤青。“我们把这种淤青视为骄傲的勋章,我也深深沉迷其中。”
一些曾经的学员透露,学堂普遍缺乏医务设施,没有校医,而且校址偏僻,距大医院较远。一般学生生病时,“都崇尚说我不去医院,”张斯说,通常就在学堂拍打一下,做艾灸,或者上玄学。刘存虽无医疗相关资格证,却在学堂负责身心保健。在学堂受伤是常态,骨折也不少见,少数同学全身有四处以上骨折。学生们习惯忍疼,因为喊疼是“娇气”“逃避成长”的表现,以至于后来无法判断自己的伤情,还会为了不被批评、争取成绩而带伤上场,再次加重伤情。也有些同学在受伤后,因为刘存的错误治疗,导致病情加重需要手术。
孩子在成长发育期需要充足的营养。而在如此大的训练量下,学生们通常只能吃碳水和蔬菜。
在学生拍摄发布的日常视频中,“清一少年班”的学生们不吃早饭,空腹练功两个小时后喝一些米糊,午饭是米饭、一个素菜加黄豆酱,晚餐是炒黄瓜和米饭。这一天的练功时长是六个半小时。
“偶尔出现木耳或豆腐这类‘新奇’配菜时,打饭的窗口前总会爆发一阵无声的、用胳膊肘进行的激烈争夺。”冯雪写道。特殊时期,如备赛时,只吃米饭加咸泡菜或黄豆酱,或者各种形态的土豆——土豆丝、土豆片、土豆块、土豆条,轮换着配米饭。没人敢提营养不良这件事。
张健柏认为,牛奶、肉类中都含有毒素,他曾把中国人爱好美食的传统称为“拜吃教”。为了让孩子们戒掉对美食的渴望,他发明了一种“零食节”——让孩子选择一种“垃圾食品”,例如冰淇淋、薯片、辣条等,在一段时间内只能吃这个零食,直到吃吐。
冯雪选择了薯片。那天她吃了十多包薯片。吃到上牙膛全破了,每咀嚼一下都像在砂纸上摩擦,可还是被要求继续。到后面实在吃不下了,连打嗝都是发酵土豆和胃酸反流的味道,她就用薯片泡水做成“土豆汤”,以为这样应该更好吞咽。没想到薯片被泡发,水面漂起厚厚一层浑浊的油脂。她只能站在垃圾桶前,把“薯片汤”灌完。此后,她再也不敢对美食有任何渴望。“在学校,我要精心扮演一个对食物毫无欲望的孩子。”
长期的压抑,反而激发了学生对食物的渴望。不少学生说,经常感到很饥饿,饿到睡不着觉。在学堂长大、后成为“2.0老师”的刘佳琪说,离开学堂后,她仿佛刚从饥荒中逃出来,爱上了囤食物,就算吃不下也要买来放着,放坏了再扔掉。“因为当时确实是吃不饱,你不知道吃了这顿还有没有下一顿。” 惩戒之恶今日学堂早期的氛围就相对严苛,偶尔会用饿饭、跑步、蛙跳来惩罚违规的学生。近十年,也就是2016年“清黑事件”之后,惩罚手段变得花样百出。这在内部被美化为教育手段。
2017年《南方都市报》等媒体报道,11岁的杭州男生小朱原本要上六年级,但中途退学了,整个暑假都在余杭塘河边搬砖。他把150块砖搬到150米远的地方,然后再原路搬回来,如此循环。小朱的父亲是学习了“新教育”的理念,认为搬砖可以“调整”孩子的躁气,增强自我约束能力。搬砖这一调整方式在“新教育”学堂中被广泛运用,时间短则一两周,多则一两个月,甚至一年。
冯雪的表妹在“突破班”时,曾流行“打屁股”——每个家长给孩子定下排名目标,没完成就要打屁股。每周会有一次“打屁股”仪式,执行人是每个班选出的家长代表。
冯雪曾观摩表妹挨打,家长代表正是表妹的爸妈。挨打的男孩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脱光裤子,女孩可以穿一条薄秋裤,家长从一个水桶里捞出提前泡好的藤条(这样抽起来更疼),往孩子的屁股上抽。表妹挨打完后屁股肿了,没法坐下。“我根本没能力制止,抽她的人是她的亲生父母。”冯雪说。
根据一位学堂教师罗英的回忆文章,她的儿子小俊比较调皮,因此经常被惩罚。从不到6岁时,小俊就一直在跑步,每天上午10公里、下午10公里,不跑就不给饭吃,一直到10岁。他饿了偷吃东西,却被关禁闭。冬天时,还曾被罚到废弃的泳池里睡了几天。
后来小俊被安排到“少年军校”。学生年龄在8—10岁,收费一年50万元。
“少年军校”每周通过运动、内务、卫生、品德等方面的各项积分,选出排名末位的孩子“站桩”——把孩子吊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用手铐拴住双手,再用两根绳子吊在梁上,使孩子的身体不能靠墙、不能坐下借力,脚刚好踮着地,但又不能平放。轻则吊24小时,重则48小时、72小时,其间不能吃饭,只有定时喂点蜂蜜水、米糊,排泄物都拉在裤裆里。
“谁都不想被吊,但总有一个会是最后一名的。”曾在“少年军校”工作的一位老师说。一段时间以后,孩子们的意志力被摧毁。原来朝气阳光、灵动可爱的孩子,“放下来的时候,都是精神萎靡,任人摆布”。
这种惩罚也被宣传成一种“特殊照顾”,供其他班级的学生家长报名体验。在一则“公主学堂突破班”家长群通知中,群主介绍“站桩”是为了调整缺乏纪律‘如果违反核心原则,结果将会是很严重、很痛苦的。’由此,信念才能发生真正的转变。站桩之所以这么有效,是因为它会让人感到极其不舒服。简单但对信念调整、神经链建立却十分到位。”
群主称,站桩是特批给其他班级问题孩子的“一份机会”,名额有限,且由家长代表执行体罚。家长为何愿意报名?“只要你在那里上过课,被他洗过脑,你都会觉得他这么做是对的,你会觉得他很慈悲,会觉得他很伟大,他愿意用心思来调整你的孩子,让你的孩子走上正轨,走上精英之路。”赵美珍说。2017年,她毅然辞去工作,进入学堂。
商人张健柏2016年“清黑事件”过后,2017年,张健柏选出反击“清黑”最得力的一个家长当校长。他告诉这个从未当过老师的新校长说,他看重的是她的忠诚度。随后,张健柏搬家到泰国清迈。
2013年播出的一部纪录片中张健柏说,“因为在中国喜欢给人贴金钱标签,我是用这个最贵的学校来告诉你,我是最好的。”在某种程度上,他的确实现了“做全中国最贵学校”的理想。在武汉时期为1.5万元/年,2009年搬到云南后,涨至3万元/年,2012年涨到12万元/年,后续又涨至超过18万元/年。自2025年秋季起,“突破班”费用上涨至7.5万美元(约合54万元人民币)/年。
有部分特别优秀的学生能免费入学。而如果没能通过入学考试,也可加价入读。2017年起,张健柏发动家长众筹清迈校区的建设费用——如果买下校区的一套房子作为“学区房”,孩子就可以在学堂旁听。这种“学区房”要价400万—500万元。
泰国公司注册信息显示,“新教育”的清一发展有限公司(Chiang Aee Development Co.Ltd.)于2016年2月19日在泰国清迈成立,业务范围为房地产开发相关的咨询和代理服务。
根据合同条款,价格为500万元的“清一教育俱乐部”会员证,权利包括“今日国际学校”学位权证一份,能保证免试入学、免于淘汰,还附赠学舍一套(面积40—113平方米的精装公寓)。
订购时承诺2022年9月可入住,但当家长们再一次听到学区房的消息时,选址已经改到了老挝磨丁。因为泰国对长居签证限制严格,张健柏将眼光投向老挝的磨丁经济特区。2025年学堂搬迁,在老挝注册了“今日国际学校(Today Academy)”,最初花4000多万元买了一块215公顷的土地,以及拥有300多间客房的景兰酒店(后改名慧兰酒店),用于建设校园。
在张健柏给家长们描绘的宏伟蓝图中,去磨丁是为了建设一个“国际新教育城”。只要在这个教育社区买房的人都能免费听课,同时解决孩子教育和自己的养老、修行问题。
财新通过内部人士了解到,学堂从开发商处以每套20万元左右的低价购入700多间公寓,再以36万元一套的价格卖给家长。此为“清粉社区房”。家长还可选择花500万元获得一个学位证,一个证送两套房,终身免试入学。开售后卖出100个证。财新获得的购房登记表显示,2021年12月1日至2022年9月23日,卖出500多套房,房款总额接近2亿元。
这场红红火火的无息众筹“跨国商业房地产开发项目”却烂尾了。“设计图、施工图全都出好了,就准备要找施工单位来建设这个学校的时候,他突然间说不要建了。”一位成员说,她被告知,磨丁已经有很多现成的公寓,可以把地卖掉,买这些公寓用作校舍。而这不符合教育规划的需求——公寓楼没有食堂、操场等校园配置,而且磨丁本身社会环境复杂,更需要一个封闭的校园。
有家长收房时发现房屋质量低下、单价远高于磨丁当地房价、社区环境比宣传的差之千里,于是找管理人员退了房子。学位证也退了一大半。此后,内部高层分裂,学堂陷入管理权纠纷。
财新以家长身份从中国驻琅勃拉邦总领事馆处了解到,今日国际学校的办学资质已于2024年被取消,现处于非法运营状态,无法提供任何国际承认的学历资质,目前中老警方正在开展调查。
通过学费、培训费等各种途径,“新教育”的家庭普遍消费上百万元。虽然很多家庭相对富裕,但也不乏卖房供读的普通家庭。赵美珍介绍,根据学生资料卡,家庭年收入大多在20万到50万元之间。
学堂的学费虽然比肩高端私立学校,但运营成本远低于普通学校。通常学校成本大头在教师工资,而今日学堂的教师和员工月薪多为2000到5000多元,也有优秀教师可达万元以上。学堂在编职工人数极少,除了厨师、门卫,清洁、财务、行政等岗位很多都由教师、学生或家长义务承担。
在“清粉”看来,张健柏不光是成功的教育家,还是赚得盆满钵满的商人和炒股大师。他早年在教书的同时,还在学校附近开了一家“今日电器”,卖随身听、复读机之类的小家电。很快,电器行收入就超过了学校微薄的工资,张健柏攒下了“第一桶金”。他很早就进军楼市和股市。2014—2015年A股牛市,叠加此后楼市的大幅上涨,他自称赚了不少钱。
他在投资社区网站“雪球”开设的个人账号,吸引了大批股民家长。他开设的财富课,讲怎么用《道德经》《鬼谷子》看懂股市,每期学费从5万元到20万元不等。财新获得的2021—2023年课程缴费记录显示,张健柏与刘存的课程每年收入数百万元。
2025年,张健柏开始高调宣传“清一公社”计划——社员众筹资金,由他做股票投资,为每位社员提供永久月红,起步标准为上海最低工资,并声称40年后可能涨至每月40多万元。
而上述所有学费、会员费、培训费,据张健柏称,都捐入了“清一新教育基金”,主要用于筹办“清一大学”。在汇款时,通常要求家长们注明用途为“捐款”。
根据民政登记信息,“清一新教育基金”于2014年12月12日设立。据财新了解,它现已更名为“合一新教育基金”。2024年4月23日,清一教育基金会有限公司(Qing Education Foundation Limited)在中国香港注册成立,同时取得免税慈善团体身份。其中两名公司董事刘存和张健柏持香港身份证。
多位前内部成员则向财新证实,以“清一新教育基金”名义所募集的款项并没有进入公共账户,而是先进入张健柏亲信的账户,然后转至多个张健柏账户,用于炒股。
张健柏曾写文章回应称,基金是“无利息存款记账”性质,资金放进去就会一直闲置,不能用于投资增值。他不愿看着钱在账户上贬值,所以拿来投资理财了。
多位前内部成员还透露,学堂在国内运营时几乎不交税。根据相关规定,教培机构要把学费放在监管账户中,但据赵美珍了解,学堂的大部分学费收入没进监管账户。例如,办学主体之一志强武校2022年的账目信息显示,监管账户当年仅存有7.2万元。而内部总账目显示,2022年学生学费(含夏令营费用)总收入5774.6万元,总体(含学费、培训费等)净利润超过4200万元。
该年度所有国内账户存款总额超过1.6亿元,其中三分之一存于办学主体的银行对公账户和机构证券账户,其余则寄存在多个内部成员的个人账户。
除了账户可查的资金,还有一部分学费、培训费以现金形式流出国境。参加在国外的培训时,学堂会要求学员带现金出国交费。一麻袋一麻袋的钱搬到车上,运到地下钱庄兑换成泰铢,然后再一麻袋一麻袋地搬回车上,拉到银行存入张健柏的账户。
张健柏对外一直展示着简朴的生活模式,他吃得跟学生一样简单,衣着朴素,对奢侈品嗤之以鼻。他在2025年的一则博文中写道,自己用了七年的手机坏了,新买的手机价值仅500元。“今天一天,我的账户就赚了N个W,我居然买了一款民工用的手机!” “他有钱了之后就做两件事情,一个是投资,一个是买房子。”刘佳琪说,他在中国、泰国、老挝等地都有多处房地产投资。财新查询到,张健柏、刘存是多家上市公司的大股东。
走出围城当学生们开始研究怎么申请大学,以为能如张健柏所言轻松上“常春藤”时,却发现障碍重重。
首先,学生没有正规完整的基础教育学历。不少学生只有小学、初中学历,一些学生有职业高中学历。也有西语班学生想申请西班牙排名前列的大学,但咨询后发现也需要提供高考成绩的换算分数。其次,SAT高分也并不等于保送世界名校。例如在申请美国名校时,候选人往往不只手握SAT高分,还高分通过了、A-Level等课程考试。泰拳名次也并非美国大学体育特长招生的传统项目,往往只能作为向招生官展示毅力和抗压能力的一项特长。
从录取结果来看,2026年申请季,学堂公布有三位学生获得美国玛卡莱斯特学院、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俄亥俄州立大学等高校录取。此前在2022年,学堂曾公布,有19人获得全世界排名前五十的大学录取,主要来自澳大利亚的莫纳什大学、昆士兰大学、新南威尔士大学,20人被泰国梅州大学录取。
据多位圈内人士观察,最后有较好升学结果的学生,普遍在“新教育”时间较短,各学科知识储备相对完整。例如上完小学才转来,又很快转走,或者在十三四岁时转出去读中学。学堂没法为升学提供帮助,学生们只能退学后专门接受考学培训,再找机构申请大学。
财新多方了解到,学生为了申请留学,通常会通过自学加补习的方式,学习A-Level或OSSD(加拿大安大略省的高中课程)课程并通过考试。大多数学生只能学完A-Level基础数学,进阶数学、物理学不会,多申请商科、文科专业。也有少数对理工科特别感兴趣的学生,可以学完A-Level的三门数理科目,得以申请理科专业。
老师们也发现,在“新教育”的培养模式下,学生们其实未曾真正学会学习。
张健柏长期蔑视“传统学科”,把数学、语言等知识的学习视作任务,是为了争取学习传统文化、高级思维和练武的时间而不得不学习的“垃圾”,所以要求“快速突破”。而学生从小习惯快速完成任务,然后获得奖励、立即抛弃的学习模式,当他们面对需要长时间研究思考、不断失败与修正的学术任务时,就会不知所措。
“他们就认为任何事情都是可以突破的。”一位曾帮助多名学生补习的辅导老师说,但实际上如果碰到不擅长的科目,特别是理科,学生们就会特别受挫。据她观察,学生们也不习惯兼顾多门课程,到其他学校以后,还会发现有太多优秀的同龄人,而自己的水平只相当于小学和初中,会备受打击。
还有许多学生没能继续学业,有的当了保安、服务员,或赋闲在家。来自山东的徐新找到财新,希望能劝阻和帮助哥哥一家——他们是当地最早追随“新教育”的家庭之一,“100%听张清一的。侄女原本学习成绩极好,但嫂子让她退学,带着她辗转云南、济南、杭州、武汉等地的学堂上学和参加活动。后来夫妻俩无业、靠借钱度日,侄女也上不起学堂了,一家人回了老家”。
许多学生在学堂待到十六七岁后,就到外围学堂当老师。冯雪最初不愿意接受采访,原因之一就是如果学堂受影响倒闭,以前的这些同学会无处可去。
2025年,一批曾经的学生、老师和家长在社交媒体上发文,以自己的亲身经历揭示“新教育”的另一面。虽然大多数帖子都被“清粉”投诉下架,但也引发了“新教育”圈的巨震。不少学生退学,一些外围学堂也随之倒闭。
老师们发现,当孩子们从小被灌输“生活是无意义的”“必须要做精英,人生才是有价值的”“思维好强于一切”这样的观念,进入真实的社会后也会难以适应,眼高手低,忽略勤奋、务实、机遇的重要性。“困在里面的时候,你意识不到有任何问题。”刘佳琪说,“比起身体上的限制,这种思想上的牢笼更难跳出来。”
许多学生生活在矛盾的执念中。比如,会觉得一切欲望和娱乐都是堕落的。张斯总是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每次想玩的时候,她都要批评自己。“以前总说要清心寡欲,出来之后,有时候吃、玩或者有这些想法,就认为自己‘不好’,不够有目标感。” 财新了解到,也有些孩子离开“新教育”后,在学业和社会适应上面临很多困难,表现不及预期,而家长又急于让孩子有个出路,继而给孩子施加了更多压力。来自自己父母的亲自“调整”,也给很多孩子留下心理阴影。
对家长们而言,走出“新教育”也并非易事。他们一边面对多年投入化为泡影的失落,一边消化对孩子的愧疚感。有的不愿承认曾经犯的错误,有的带孩子到处看心理医生,小心翼翼地修复亲子关系,有的花费更多的金钱和时间为孩子谋出路。也有的家长,仍对孩子选择退学感到惋惜。
有了退学的想法后,冯雪去打工。张健柏认为,所有想离开的学生,一定是“欲望”太大。他给这类学生的“解药”通常是送去打工,让孩子去体验最残酷真实的社会底层,才会发现在学堂有多舒适。冯雪想去看看,在社会“最底层”做一份普通的工作,是怎样的体验。但餐厅的工作打开了她的眼界。她开始思考,如果离开“新教育”,她能靠什么生存?
她最终选择离开学堂,开始探索真实的人生。她目前没有升学的打算,想先做一些实习。她还想读很多书,补上之前没学过的知识。她尝试学四年级数学,很难,但又感觉很幸福。
以前的她一直被灌输一种“好女人”的标准,她也为此不断努力。但回头看来,她并没有得到想要的自由。她说,可能是在决定离开的那一刻,才是她17年来,第一次做自己的“自由女神”。
除丰红霞外,文中受访者姓名皆为化名本文选自即将于09月07日出版的《财新周刊》,原标题《“新教育学堂”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