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2026年9月3日,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一处住宅区。
在《房地产转型之路原点的国际比较》中,我们总结了日本房地产的价值原点是“社会基础设施”,制度管道是“间接融资和财阀制度”,面对增量时代到存量时代的转型,日本的处理方式是“做减法,以时间换空间”;而美国房地产的价值原点是“金融资产、金融体系的组件”,制度管道是“股权基金和资本市场”,面对增量时代到存量时代的转型,处理方式是“损失快速定价,市场出清”。因此,美国房地产转型的核心主角不仅是房地产企业,更是金融机构。
这是一个宏观层面的概括,当宏观局面投影到微观,研究金融机构如何穿越周期,能让我们更清晰地理解转型的成效与代价。宏观与微观的相互印证,也能更好地为中国新旧模式转换的道路带来启示。
重新为市场定价、迅速出清,是美国房地产增量时代到存量时代转型的道路选择在增量时代向存量时代转型的过程中,房地产的高金融属性,使得房地产危机与金融危机有类似的底层逻辑,房地产转型与金融制度重建有类似的制度逻辑。美国房地产行业在1980年开始加速向存量时代的转型,70年代末,新建住宅占交易总量的80%以上,到2005年已降至不足30%。值得一提的是,不论是新房还是二手房,按揭在房价中的比例高达80%,并成为不断衍生的金融产品。
美国房地产市场的转型,叠加按揭等金融产品创新,形成了两次大的金融地产危机。
首先是1980年的储贷危机——随着美联储逐步放开存款利率上限,储贷机构原本依赖的固定利差空间被大幅压缩,借短放长的经营模式,加之存量时代行业转型,导致1000家以上的储贷机构在10年间相继倒闭。之后按揭贷款不断打包成MBS,重新定价,出售给信托公司和资本市场,参与者拓展至对冲基金、保险公司、共同基金等等。这不仅是房地产行业的重新定价,还是房地产金融制度的结构性替换——资金供给方从持有到期的银行,变成了分销证券的资本市场,房地产的定价权从银行信贷部门转移到了资本市场。
我们更加熟知的2007年次贷危机是地产金融的进一步深化制度修正。按揭贷款进一步衍生出大量次级贷款。当行业动荡时,FAS157准则要求所有房地产金融产品按市价估值,在市场流动性枯竭时意味着资产必须按照极低的甩卖价格入账。损失不是被分期摊销平滑处理,而是被即时确认。这种会计处理方式产生了短期的连锁反应——折价抛售资产导致市场价格进一步下跌,更多机构被迫按更低的市价确认损失,资本充足率被快速侵蚀。这与前文日本银行体系的处理方式截然相反——日本大藏省长期采取监管宽容政策,允许银行用历史成本法估值,企业获得持续输血。
应该清醒地看到,美国快速出清的道路,不仅是基于制度的选择,更是基于能力的选择。
一是,美国政府具有强救助能力和控制能力。2008年9月6日,“两房”Fannie Mae和Freddie Mac被联邦住房金融局接管。救助机制是“无限额”的财政部支持,Fannie Mae累计获得救助1161亿美元,Freddie Mac累计获得713亿美元,总计1874亿美元。随着市场恢复,“两房”最终偿还了全部救助资金,并向财政部支付了约227亿美元的回报。TARP(Troubled Asset Relief Program)授权7000亿美元用于购买问题资产和向金融机构注资,最终实际支出4435亿美元,回收4255亿美元,净损失311亿美元。
二是,金融市场有很强的修复力量。金融市场深度很高,有金融机构重仓次级贷款和CDO(比如雷曼兄弟,2005到2008年间向地产金融产品投资了600亿美元),就有金融机构轻仓或零仓位上述产品(比如Blackstone,其在次贷危机爆发时持有270亿美元现金,未涉足任何次贷相关产品)。金融市场的深度,使得部分金融机构的“危”,变成另外部分金融机构的“机”。Blackstone在凤凰城以每套10万美元收购止赎屋,收购后凤凰城房价实现了止跌反弹。JPMorgan在危机深化阶段以每股10美元收购Bear Stearns(1年前的股价为159美元)。
这两项高超的能力,支撑了快速出清的价值观,强化了金融市场的制度导向,但未必能够被其他经济体复制。
在快速出清的道路上,金融机构微观主体面临截然不同的命运与选择美国房地产增量时代到存量时代的转型成本消化,主体是金融企业,很大程度在于房地产的80%是按揭及相关金融衍生品,房地产开发本身的基金来源也以金融机构为主体。
金融企业在不同阶段对于房地产的仓位和风险偏好不同,而房地产转型成本大多集中在地产金融危机中,以2008年房地产金融危机为例,不同金融市场主体面临着不同的命运。
第一类代表是Lehman。市场迅速出清,带来了Lehman破产的结局。Lehman Brothers于2008年9月15日申请破产,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企业破产案。这家拥有158年历史的机构在“周末救火”谈判失败后走向终结。2008年9月12日,时任财长保尔森和纽约联储行长盖特纳召集华尔街CEO会议,试图在周一前组建私营部门救援。Barclays和Bank of America先后退出收购谈判。Barclays最终仅以17.5亿美元收购Lehman的纽约总部、两个数据中心和部分交易资产。Nomura收购了Lehman的亚太和欧洲业务。Lehman倒闭后,美国救助制度发展出新的救助逻辑——系统性重要的机构需要获得政府救助,非系统性重要机构则允许清盘。Lehman倒闭之后,AIG因持有大量CDS风险敞口被紧急救助,规模达1823亿美元。
第二类代表是花旗。2007年9月,花旗账上还留着430亿美元的Super Senior CDO(房地产按揭金融衍生产品)头寸。在危机发生前,Super Senior CDO被评级机构定为AAA、被格林斯潘称为"和美国国债一样安全",这些本应被出售的最安全层级,因为市场买方不足而被花旗自己持有。10月评级机构集中下调,AAA一夜之间变成垃圾级,花旗预估单季损失80亿至110亿美元。更大的隐雷在表外。花旗是全球最大的结构化投资工具(SIV)发起人,占据4000亿美元市场的四分之一。这些SIV发行短期商业票据融资、购买长期按揭证券赚取利差,不并表意味着不计资本充足率。2007年12月,花旗不得不将SIV资产合并入表,590亿美元有毒资产一夜之间涌回资产负债表。这还不算另外1.1万亿美元的其他表外敞口——信托、融资工具、CDO,它们在繁荣期节约了资本充足率,在危机期加剧了流动性风险。
花旗的恢复道路是极其艰难和漫长的。2008年全年花旗净亏损277亿美元,11月宣布裁员5.2万人——每七个员工裁一个,股价从危机前超过400美元跌至个位数。政府分两轮注资450亿美元,2009年2月,财政部将250亿优先股转换为普通股,美国政府持股33.6%,成为花旗单一最大股东。花旗的手术方案是"好银行、坏银行"分拆,拆为Citicorp(核心业务)和Citi Holdings(有毒资产和非核心业务),Citi Holdings有毒资产不断拆卖,但整个过程持续处于艰难生存状态,到2014年仍不满足金融安全的监管压力测试。花旗的经历是,被政府救活了,但机构被极大削弱,股东和员工付出了最大的代价——股价从400美元到4美元,大量裁员。
第三类代表是Blackstone。危机爆发前,Blackstone未参与任何次级贷款或CDO投资。危机爆发的时候,成为压力资产的收购者、并购的狩猎者。值得一提的是,2007年,Blackstone完成了对Equity Office Properties的闪电收购和分拆出售,在危机前实现了精准退出。2012年春天,Blackstone在凤凰城以每套10万美元的价格收购第一批止赎屋,最终拥有了超过8万套出租住宅,成为美国最大的住宅业主。Blackstone还将压力资产并购拓展到欧洲,2008年至2013年间欧洲地产基金募资近100亿欧元,使得欧洲房地产部门以30%的资产管理规模贡献了40%以上的收入和利润。现金储备、逆向收购带来的高收益,进一步提升了Blackstone的募资能力,形成一支强大的市场平衡和修复力量。
美国房地产危机处理的启示从面上看,美国房地产的危机处理综合代价较小。一是体现为市场恢复的速度,不超过3-5年(日本为18年);二是体现为救助资金的回收情况。TARP累计支出4435亿美元,回收4255亿美元,净成本只有311亿美元。TARP的核心功能不是给所有问题机构兜底,而是为有生存能力的机构提供过渡性资本,通过后进先出,或者优先股的安排,使得救助资金安全性提升,并能够分享未来(救助成功下)一部分收益。
美国房地产已经完成了增量时代到存量时代的转型,二手房交易超过了70%,转型的成本主要在两次危机中吸收。转型带来一系列制度的结构性转换。一是对房地产企业来说,重构了投融资制度,包括项目融资制(项目风险和主体风险完全分离)、股权基金制(房地产企业主要身份是操盘方而不是投资人),专注于专业开发与经营,把投资分散给了债权人或投资人;二是对于金融机构来说,Dodd-Frank法案和巴塞尔III重构了金融机构的资本约束和行为规范,压力测试从房地产金融危机后的应急工具变成了常态化制度;三是对资产持有者而言,美国住房自有率降至约63%,数百万套住宅从自住转为租赁,不是回到小房东手中,而是进入机构投资者手中,最大的住宅业主是Blackstone这样的机构投资者。转型后的美国房地产,是一个存量主导、金融机构主导、监管更严的新平衡。
从深层次看,美国房地产的危机处理方式难以复制,包括前文提到的强救助能力、控制能力、金融市场的修复能力。此外,危机处理过程中蕴含着较多的道德风险。日本房地产的坏账,在房地产企业充分吸损后,由银行吸收,归根结底是全体储户和纳税人通过“通胀税”缓慢吸收(所谓的时间换空间的本质)。而美国的房地产坏账,主要由特定失败的金融机构的股东和债权人直接承担——Bear Stearns股东接受每股10美元的收购价,较峰值159美元折让超过93%; Lehman股东权益清零。救哪家、不救哪家,成为重要的选择,也成为社会对道德风险的广泛质疑。
中国金融机构目前处于“缓释型拨备”的中间状态,既不像美国那样速效出清,也不像日本那样冻结。但必须面对的是,随着房地产企业已经全面吸损(大量破产或僵尸化),随着地方政府已经支付了大量的保交付成本,金融机构的吸损事实上拖到了最后,压力也将越来越大,越早积极面对,短期阵痛越大;越晚处置,综合损失越大。但是在中国房地产从增量时代到存量时代的转换中,在行业底层逻辑重构的变化中,只有早觉醒者和晚出清者的区别。未来仍将繁荣,但不是普惠的、狂热的,而是结构的、理性的。存量时代向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