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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海外债权可以被第三方“宣布无效”,谁还在乎主权信用

2026年9月2日,美国能源部长克里斯·赖特在加拉加斯宣称,中国将不能对委内瑞拉新生产石油收入拥有任何债务或债权。美方与委内瑞拉签署25年石油合作协议,取得17个油田长达100年的开发权。这不是债务违约,而是“债权被第三方宣布无效”。主权偿债风险通常来自“债务人无力偿还”,而这里风险来自“债务人被第三方控制后,第三方不承认原债权”。9月3日,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回应称,中国和委内瑞拉的合作受到国际法和两国法律保护,与第三方无关,更不应该受到第三方干扰,中国在委内瑞拉的合法权益必须得到保护。9月7日,发言人毛宁再次强调,中委合作不应受第三方干扰。

与此同时,中国财政部启动大规模金融机构资本补充行动,一周内对中国工商银行、中国农业银行、中国进出口银行和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等8家中央金融企业共注资逾3600亿元。

两个事件看似独立,当一国债权可以被第三方单方面宣布无效,主权信用的外部边界在哪里?

据国家外汇管理局2026年3月27日公布的2025年末中国全口径外债数据,截至2025年末,中国全口径(含本外币)外债余额为23288亿美元。从风险指标看,外债负债率11.9%,债务率56.3%,偿债率6.2%,短期外债与外汇储备的比例为39.2%,上述指标均在国际公认的安全线以内,中国外债风险总体可控。

据财政部数据,截至2026年6月末,全国地方政府债务余额约58.77万亿元。一季度末中央国债余额约42.35万亿元,若加上隐性债务(2025年末估算约6.5万亿元),广义政府债务占年化GDP约为77%,仍在国际可比范围内。

中国在委内瑞拉的债权规模远未到动摇整体外债安全格局的程度。自2007年起,中国通过国家开发银行、进出口银行以“石油换贷款”模式向委内瑞拉提供大量融资。据美洲对话组织统计,中国对委累计石油担保贷款承诺超过600亿美元。2017年委内瑞拉主权违约后,各机构对其未偿债务估计集中在100亿至200亿美元区间,经过多年偿还与债权重组,实际未偿债务约在80亿至150亿美元。中国工商银行、中国农业银行、中国建设银行和中国银行四大商业银行均未在委开展业务,国别风险敞口集中在政策性银行。

委内瑞拉对中国的债务规模约在80亿至150亿美元区间。这个规模相对于中国整体海外债权并不算大,但事件的性质远超金额本身。

“石油换贷款”模式早始于2007年非洲国家安哥拉合作项目,在当时被视为国际能源合作与双边合作的典范。安哥拉急需资金推进基础设施建设和油田开发,中国提供贷款,安哥拉以国家石油公司收入作为还款。

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PDVSA)将生产出来的石油卖给中方企业,部分油款进入双方托管银行账户用于偿还主权借款。2007年至2016年,国家开发银行和中国进出口银行向委内瑞拉提供了约600亿至670亿美元融资,绝大部分早期借款通过原油交付顺利结清。截至2018年,委内瑞拉已偿还约三分之二。

2019年起,美国开始对委内瑞拉实施精准石油制裁,切断其经济命脉,禁止石油流向中国。2026年9月2日,中国将不能对委内瑞拉新增产量的石油收入主张任何债权。委内瑞拉代总统随后宣布新的石油收益不能用于清偿对华旧债。

这意味着,中国的债权不是被“违约”,而是被“剥夺”——不是债务人不想还,而是债务人失去了对偿债来源的控制权。传统主权债务风险框架聚焦于偿债能力和偿债意愿。是否被第三方控制。当一国可以通过军事干预和经济制裁切断另一国对其资源的支配权时,国家主权风险的底层逻辑被彻底改写。

在主权信用评级中,传统模型通常关注债务/GDP比率、外汇储备、财政赤字等宏观指标。拥有主权控制权。委内瑞拉案例正在颠覆这一假设。

当一国被外部势力控制后,其资源不再属于自己,偿债来源的控制权转移到了第三方手中。中国的债权是真实存在的,委内瑞拉过去也一直以原油货物抵付债务。但美方控制委内瑞拉石油生产和出口后,这一偿债通道被切断。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不是孤立事件,而是一套成体系的战略。美国白宫将其行动称为新的“门罗主义(Monroe Doctrine)”,并写入国家安全战略,美国有权单方面否决竞争对手国家在西半球拥有或控制“战略重要资产”。在这一旗帜下,从中国企业手中夺取委内瑞拉油田,被视为一个“地缘政治机会”——将这些资产与美国利益对齐。

委内瑞拉未必是直接征收的先例,但可能是“强制排除”的先例——美国越来越愿意将拉美部分地区与中国的经济关系定义为安全关切,并利用相当大的影响力来执行这些红线。

这种存量债权面临价值重估,从“确定资产”变成“地缘政治博弈下的不确定性资产”;增量债权面临风险溢价上升,新增贷款定价必须包含地缘政治风险;债权保护机制面临制度性挑战,双边投资协定和国际法框架在第三方单边行动面前显得脆弱。

这不仅是中国的问题,也是所有资源型国家和新兴市场债权国的共性问题。当一个主权国家的资源控制权可以被第三方通过政治或军事手段夺取时,基于资源出口的偿债能力就变得极其脆弱。对于主权信用评级而言,这意味着评级模型必须纳入“地缘政治控制权”这一新变量——不是作为边缘的定性讨论,而是作为影响偿债来源的核心参数。

在8家获注资的金融机构中,中国进出口银行获300亿元,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获100亿元,两家与委内瑞拉风险直接相关的机构合计400亿元。

注资的首要目的,是落实既定政策安排。2025年财政部已发行特别国债5000亿元,支持中国银行、建设银行、交通银行、邮储银行补充核心一级资本。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再次明确,拟发行特别国债3000亿元,支持国有大型商业银行补充资本。从时间节点看,该计划早在委内瑞拉事件发酵之前就已确定。

其次是增强金融体系稳定性。据2026年中期业绩报告,截至6月30日,中国工商银行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为13.21%、中国农业银行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为10.80%,均满足监管最低要求。但受息差收窄影响,国有银行内源性资本积累速度放缓;同时在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升组后,将面临更加严格的附加资本要求。因此,注资是基于中长期发展战略的前瞻性主动布局。

因此,国家注资虽非直接针对委内瑞拉事件,境外债权不确定性的上升,要求国内信用底盘必须更加稳固。

值得说明的是,自2007年以来中国进出口银行与国家开发银行以“石油换贷款”模式向委内瑞拉国家提供了约600亿至670亿美元融资,其中大部分集中于前者政策性银行。经多年以油抵债和IMF牵头的多轮债务重组,截至2025年底,委内瑞拉对中国未偿债务余额约在100亿至150亿美元区间——而这恰恰是中国进出口银行承担的主要风险敞口。按汇率折算,300亿元人民币约合42亿美元,恰好在风险敞口量级内形成有效的资本缓冲。它不是对某一笔坏账的核销,而是通过增厚核心一级资本,提升银行吸收潜在损失的能力。

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获100亿元注资,性质有所不同。中国进出口银行是债权人,中信保是保险机构,承保政治风险。100亿元补充的是其风险偿付能力,确保在需要履行巨额赔付时能够履约。两家合计400亿元,进出口银行承担“借出去的钱能否收回”的风险,中信保承担“该赔的钱能否赔出”的风险。

总体来看,3600亿国家注资通过加固国内大型金融机构的核心资本,增强了中国应对外部金融冲击的韧性。这不是危机应对,而是系统性信用加固——用“对内信用”的确定性对冲“对外债权”的不确定性。

委内瑞拉事件对中国信用体系国际化提出了多个层面的挑战,这既是对海外资产安全性的考验,也是国际信用体系话语权的试金石。

首先,主权信用评级方法论层面。传统评级模型关注“债务人能不能还”“债务人愿不愿意还”。委内瑞拉事件揭示了第三个问题——“偿债来源还在不在债务人的控制之下?”如果新评级体系不能将“偿债来源的地缘政治控制权”纳入分析框架,其对资源型国家的主权信用评级就是不完整的。

从更宏观的债务周期看,中国2026年二季度宏观杠杆率为308.2%,为2022年以来首次单季下降。与此同时,惠誉已将2026年全球主权评级展望从“中性”下调至“恶化”。主权信用国内结构性去杠杆压力、全球主权债务重定价冲击、地缘政治对偿债来源的控制权争夺。委内瑞拉事件正是第三种风险的最新注脚。

其次,海外债权保护与国际信用定价层面。中国在委内瑞拉的债权金额有限,但事件本身揭示了海外债权保护的制度性短板——当第三国可以通过单边行动否定合法债权时,中国海外资产的安全性面临系统性挑战。3600亿注资正是中国对这一新现实的回应。境外投资者如何看待这一困境,直接关系到中国主权信用的国际评级结果。如果市场认为中国海外债权存在系统性风险,主权信用利差将面临上行压力,中国企业的海外融资成本也随之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