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过去30年间，中国经历了深刻的社会经济转型，快速城市化、生活方式改变和人口结构转变的同时，社会心理压力源也在不断加剧。《柳叶刀》近期发表的一项研究表明，2023年中国精神障碍患病人数达到1.9亿，较1990年增长了45.6%。
该研究由中国疾控中心、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定医院的研究人员完成，题为《基于2023年全球疾病负担研究的系统分析》（National and subnational burden of mental disorders in China, a systematic analysis of the Global Burden of Disease Study 2023）。
研究显示，过去30年间，中国精神障碍负担显著加重。2023年，中国精神障碍患病人数估计为1.912亿，对应的年龄标化患病率（ASPR）估计为每10万人12706例。与1990年相比，患病人数和每10万人患病率分别增长了45.6%和14.6%。
研究人员分析，精神障碍负担的增加与中国深刻的社会经济转型相吻合。快速的城市化和经济增长在使大量人口脱贫的同时，可能也带来了新的心理压力。
除普遍的生活方式改变外，教育和职业竞争的加剧、社交媒体的广泛接触和数字内容的消费、大规模内部迁移导致传统家庭支持网络的弱化，以及“空巢老人”和“留守儿童”等弱势群体日益加剧的社会孤立。此外，这些长期的结构性压力，可能因新冠大流行的社会冲击而加剧。
研究表明，1990年至2023年间，抑郁障碍和焦虑障碍始终是中国最普遍的精神障碍。2023年，二者患病人数分别为5960万和5870万。
进食障碍的患病率增幅最大。1990年至2023年间，进食障碍的年龄标化患病率增长了63.4%，从每10万人口102例上升至166例；而精神分裂症、双相情感障碍和其他精神障碍则保持相对稳定。（参见财新周刊《他们在厌食》）研究还揭示了持续存在且不断演变的性别差异。2023年，女性和男性精神障碍患病人数和患病率相近。不过，女性抑郁障碍患病率较高，一个尤为令人担忧的趋势是进食障碍的迅速攀升，特别是在年轻女性中。研究人员认为，这一激增可能与数字媒体的普遍影响和不切实际的体型审美观内化有关。
而男性在自闭症谱系障碍、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和行为障碍方面的负担更重。这意味着对男性而言，关键干预窗口在儿童早期。
从不同年龄段看，5–19岁、30–39岁和50–59岁年龄组的精神障碍负担相对较高。
研究人员分析，在儿童和青少年时期（5–19岁年龄组），焦虑和神经发育障碍的高负担与社会心理压力源密切相关，包括高度竞争的学习环境、严苛的育儿方式以及农村留守儿童面临的挑战。此外，普遍存在的数字媒体暴露可能加剧青少年的焦虑和抑郁症状。
在成年早期至中期（30–39岁年龄组），负担凸显了中国“夹心一代”所面临的挑战，他们需要应对职业竞争、经济压力以及同时照顾子女和年迈父母的双重照护责任所带来的多重压力。
在晚年，特别是50–59岁及以上年龄段， 高负担标志着身体多病共存、绝经后激素水平变化、退休相关角色转变和经济不确定性，以及“空巢”现象引发的社会隔离和孤独感等多重因素的交织。
地区间也存在显著差异。研究发现，2023年，精神障碍年龄标化患病率最高的是香港，其次是甘肃、 澳门和山东；辽宁、 天津、北京和上海最低；澳门、湖北、香港、西藏和宁夏在过去30年间增幅最大。
研究人员提醒，上述地区差异需要审慎解读。在经济发达地区，香港和澳门估算的疾病负担较高，这既可能反映了真正的流行病学增长，也可能得益于更全面的数据收集和更开放的报告机制，数据采集更完整。相比之下，内地特大城市可能由于精神疾病的社会污名化阻碍了诊断和自我报告，掩盖了真实的疾病负担。
相对欠发达的西部省份观察到的高疾病负担，可能反映了社会经济风险因素和医疗资源分布的不均衡。一方面，人口“空心化”导致弱势群体被留在原地，面临更高的孤立和心理困扰风险，尤其是老年人和儿童。另一方面，西部地区心理健康基础设施的相对匮乏，可能因早期干预不足而延长疾病持续时间，从而导致慢性化并推高患病率。基于上述差异性，研究人员提出一系列针对性政策建议。
在区域层面，研究者建议从普惠性资源扩张向结构性平衡转变。可通过远程医疗和数字精神卫生网络将优质精神卫生资源下沉至基层，从而促进及时治疗并减轻疾病慢性化；对于发达特大城市，政策考量可侧重于职业心理健康，并在高压工作场所构建心理安全网。
研究人员还提到，将常规精神健康筛查纳入整个妇幼保健服务体系，覆盖女性从青春期到绝经期的完整生命周期。针对进食障碍的快速增长，加强对数字环境和体型相关算法的监管，以减轻对年轻女性的负面社会心理影响。
同样，针对儿童和青少年，除了正在进行的缓解学业压力的结构性改革外，需要建立一个涵盖学校、家庭和医疗领域的全面、多维度的照护体系。重塑数字环境，保护学生免受焦虑诱导内容的影响；强化心理健康监测和反欺凌协议，优化校园生态系统；优先关注留守儿童等弱势群体。
在老龄化社会背景下，政策可进一步推动将精神健康融入慢性病管理和基本公共卫生服务，以应对心身共病。此外，为应对“空巢”现象导致的社会隔离，社区照护可从生理支持扩展到“社会处方”，促进社会参与，重建老年人的社会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