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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右翼民粹政党离主政一州仅一步之遥 头面旗手魏德尔如何崛起

【财新网】9月6日,一场在德国东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下称“萨安州”)举行的州议会选举,再次震荡全欧洲的政坛。

投票结果显示,民粹主义的极右翼政党德国选择党(AFD,下称“选择党”)以压倒性优势领先于其他主流政党,成为该州得票率最高的第一大党,斩获最多席位,离该党单独过半只差三席。

开票结果显示,选择党获得了43.8%的选票,较该党在上一次2021年萨安州州议会选举时约21%的得票率大幅增长,这次可获得39个席位。

而过去长期在该州执政的德国总理默茨所属的基民盟(CDU)则遭遇重大打击,本次得票率仅为17.2%。较上次州选时的37.1%大幅下挫。过去,基民盟曾在萨安州执政长达24年。

这一次,获得最多议席,离单独过半仅有一步之遥的选择党,有没有可能开启极右翼民粹力量执掌一地政权的先例、获取萨安州州政权,或者继续遭到其他政党的联合抵制,情势动向深受德国和全欧政坛瞩目。

自二战结束以来,德国还从未有过极右翼政党执掌过联邦州政权,极右翼政党也从未获邀请在联邦层面参加联合政府。

但此次若选择党能在州级执政,其能掌握警务、教育、文化事务的地方管辖权。

鉴于德国纳粹历史和大屠杀背景,极右翼政党若在德国进入执政体系,所引起的政治震荡和历史忧虑,将远大于极右翼政党在其他欧洲国家的勃兴。

在2024年的德国东部图林根州议会选举中,选择党亦曾以32.8%的得票率排名第一。那次选举是该党自2013年成立以来首次赢得联邦州议会选举,但当时其未能获得足够的席位在图林根州执政。

而这一次,选择党在萨安州又以压倒性的巨大优势,击败基民盟、社民党等德国传统主流政党,仍标志着极右翼政治势力在二战后德国所取得的历史性突破。

德国选择党的联合主席、该党在2025年德国联邦大选中推举的总理候选人爱丽丝·魏德尔称,萨安州的这一选举结果“令人惊叹(sensational)。” 针对州政权的组阁前景,她说,德国选择党“向所有希望改善萨克森-安哈尔特州,并推动德国向前发展的人伸出合作之手”。魏德尔本人亦被视为选择党近年来有效扩大支持基盘的重要推手。

在2025年2月的最近一次德国联邦议院选举中,选择党取得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德国极右翼政党的最佳成绩,得到20.8%的选票,斩获德国联邦议院最大反对党之位,同时也成为原东德地区影响力最大的政治力量。而在联邦大选中位居第一的联盟党(基民盟/基社盟)的得票率也不过28.6%。

彼时,魏德尔高呼其是“历史性胜利”,并称选择党已成为“主流政党”。

她还暗示,德国政坛自二战后,各主流政党针对极端右翼政治力量所建立的“防火墙”,迟早将被打破。

现年47岁的魏德尔,形象鲜明亮眼,常常身着高领毛衣、敞领衬衫和珍珠项链,自2017年开始掌舵选择党的联邦议会党团。

英国《经济学人》称,她是德国最受诋毁,同时也是最有权势的女性政治家。

从个人形象上来说,她并非一个典型的极右翼代表人物。这也被视为她有助于选择党“主流化”的因素之一。魏德尔是一名公开的同性恋女性,伴侣出生于斯里兰卡。

她是一个拥有跨国职业经验的自由派经济学者,然而,却领导着一个植根于德国民族主义的政治运动。这些矛盾,也并不意味着魏德尔的意识形态立场真的温和。

在公开发言中,她公开且强烈地反对外来移民,高呼德国边界已关,用带有强烈政治意味的词汇“再移民(remigration)”,以描述大规模驱逐移民的计划。她也否认人为行动导致了气候变化,并将风力发电机称为“耻辱的风车”。

经济方面,她带领下的选择党既主张大幅减税、又呼吁大规模增加公共支出,充满民粹色彩,同时支持德国退出欧盟和欧元区。

在接受德国《图片报》采访时,魏德尔曾表达对“铁娘子”、英国前首相撒切尔的敬佩之情——例如,她认同撒切尔低税收、低福利和私有化的政策,并钦佩撒切尔在压力和逆境下坚持这一新自由主义经济路线的决心和毅力。

魏德尔还和中国颇有渊源。她曾在2000年代后期学习中文,还在中国银行工作过。

在德国拜罗伊特大学攻读博士学位时,魏德尔的论文聚焦于中国养老金制度的未来。

然而,大部分德国选民并不了解这段经历,她自己也鲜少提起。不过,魏德尔曾在德国媒体采访中谈及自己对“风水”的热爱,也曾在电视辩论中表示德国应和中国加强经贸联系。

魏德尔屡次强调,选择党“是自由意志论的保守派政党(libertarian conservative party)……我们一直被错误地诬陷”,她辩称“我和我的党派都不是右翼极端分子。” 不过,她的辩解并未被广泛接受。

这个以反移民为政纲之一的政党,从2013年创立以来,也不易摆脱其与极右翼、纳粹、极端分子等意识形态的相关连接。有选择党的高层成员还被指控淡化纳粹党卫军的战争罪行;在演讲中高呼纳粹口号;还被揭露参加过有关大规模驱逐外国人的秘密会议。

德国情报单位德国宪法保卫局则将选择党列为“可疑的极端组织”。

在2025年2月23日德国联邦议员选举当晚,在魏德尔于德国柏林登台之际,“爱丽丝,为了德国!(Alice für Deutschland!)” 然而,这句刻意设计过的口号,让许多德国人都想起了发音相似的纳粹标语——“一切为了德国(Alles für Deutschland)”,这句话曾被刻在纳粹冲锋队的刀刃上。

她是家中的小女儿,排行第三——家人和朋友亲切地称她为利勒(Lille)。这是一个天主教中产家庭,魏德尔父亲为一名推销员,母亲则是家庭主妇。

魏德尔的家庭背景中,还有部分直到2024年才被公开。《世界周日报》2024年11月发布调查披露,魏德尔的祖父汉斯·魏德尔(Hans Weidel)是由希特勒亲自任命的华沙军事法庭首席法官,在纳粹占领下的波兰担任要职,在希特勒掌权之前就加入了纳粹党,还是纳粹武装党卫军(Waffen-SS)的法律顾问。

对此,主张德国应摆脱纳粹历史的“羞耻文化”的魏德尔通过发言人作出回应,称她对祖父的历史情况并不知情。“由于家庭不和,家人并未与祖父保持联系,他于1985年去世。他也并非我们家庭的话题之一。” 汉斯·魏德尔去世时,爱丽丝·魏德尔仅6岁。

提及青少年时期,魏德尔曾向德国媒体讲述她对游泳和网球的热爱;而在她步入高中时,周围人已经感知到魏德尔的野心和决心。

据《明镜周刊》报道,在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费尔斯莫尔德小镇的高中毕业纪念册上,利勒有着“主导型性格”,拥有“极强的自我主张能力”,但这在一些人眼中显得“傲慢”。

她的一名同学写道,和魏德尔的友情并不总是轻松的,但这位同学也相信,她未来必有远大前程。

德国电视二台在2025年2月17日的报道中,还提“我从未见过有人能像你这样,以一种近乎梦游般的沉着淡定地撒谎,而脸上毫无任何不安的迹象。” 魏德尔在学术和职业领域均颇为顺利。

2004年,她在拜罗伊特大学作为经济学专业优秀毕业生毕业后,便开始供职高盛集团,她曾通过一位发言人称,高盛是她当时的“梦想”公司。

不过,无论是高盛还是欧洲资管巨头安联投资,魏德尔都仅工作了约两年。她在中国停留的时间反而更久。

2000年代,魏德尔在中国学习中文,在此撰写博士论文至2011年,并且她还曾在中国银行工作过。据德国媒体报道,魏德尔在中国居住了约六年。

从政前,她在2013年做了最后一份正式全职工作。当时,她回到故乡旁的小镇巴特罗滕费尔德,在一家专注于肉类精加工和动物饲料的公司Heristo工作,该公司的一名初级管理人员是魏德尔的高中同学。

不过,在这个公司魏德尔也没有久留。据居特斯洛当地报纸Haller Kreisblatt报道,Heristo在2014年便与她解除了合同。

自那以后,魏德尔大部分时间以自由咨询顾问的身份为创业公司提供服务,在官方登记为于德国巴登-符腾堡州于伯林根镇的居民。

自2014年起,魏德尔在瑞士的比尔市登记了居民身份,比尔市当地人都熟知这位德国选择党的政治领袖,以及她的伴侣和孩子。

直到2015年10月,她才将自己登记为德国南部巴登-符腾堡州于伯林根镇的居民——恰好赶上2016年巴登-符腾堡州议会选举。瑞士比尔市位于于伯林根镇南部仅200公里处。

在德国联邦议院选举中,她的实际居住地并不会对参选资格产生法律影响。不过,这也成为了这位打着民族主义号召、却把家庭安顿在瑞士的政党领袖的一个敏感话题。在2025年接受德国公共广播电视台采访时,在被问及她在德国“一共住了多少个晚上”时,魏德尔直接选择起身离开。在同一采访中,她承认,她并不知道她作为国会议员代表的地区共有多少居民。

《明镜周刊》披露称,当时魏德尔向他询问,她能否成为选择党的联邦执行委员会成员;魏德尔向卢克强调,“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支持您,并拯救选择党内还能挽救的部分。” 卢克属于当时选择党内较为温和的势力,偏向经济自由主义,对移民政策持较为开放的态度。而支持弗劳克·佩特里(Frauke Petry)的选择党成员,更加保守和右倾,偏向于更严格的移民控制。

魏德尔当时向卢克表达忠诚,并表示将努力保护选择党不被党内的极右翼力量侵蚀。不过,之后的发展并非如卢克所愿。

在选择党全国大会上,佩特里推翻了卢克,而此前向卢克聊表忠心的魏德尔更是在最后一刻加入了佩特里的阵营,并在后者的支持下成功加入了选择党的联邦执行委员会。

卢克在该会议上大受打击,并随后离开了选择党,他说,选择党已经“无法挽回地落入错误的手中”。

“她是个多层次的人,她会根据需要展现自己不同的一面……有时她试图吸引你,有时她看起来像在表演。”长期关注魏德尔的德国公共广播联盟(ARD)记者尤丽叶·库尔茨(Julie Kurz)如此形容魏德尔。

2013年,在选择党刚成立时,魏德尔便加入了彼时政治议程还专注于反对欧元的这个单一议题的政党。而这些年来,尽管选择党政治立场愈发显露激进和排外色彩,但魏德尔一直没有离开。

《经济学人》援引未具名的分析人士的话称,魏德尔留在选择党的决定,可能是出于信念,也可能是出于野心。

选择党为魏德尔提供了比参与德国建制派政党更好的前景——毕竟,在其他主流政党中都已有稳固立足的女性政治家。

库尔茨亦认为,魏德尔没有离开选择党,因为“真正激励她的是权力,我认为她看到了一个攀升到顶端的机会”。

2017年,选择党首次赢得了国会议席,进入德国联邦议会后,魏德尔便成为该党议会党团的领导人之一。2022年6月起,魏德尔和蒂诺·赫鲁帕拉(Tino Chrupalla)共同担任党领导人。

2024年12月,魏德尔被提名为选择党的总理候选人。她也成为选择党2013年成立以来所提名的首位总理候选人,而选择党直到2017年才首次有党员当选德国联邦议会议员,当年,选择党获得12.6%的选票。

《纽约时报》援引《明镜周刊》选择党专家安-卡特琳·穆勒(Ann-Katrin Müller)的话称,“在魏德尔掌舵下,德国选择党愈发激进。”

2018年,作为联邦议会议员的魏德尔,在一次议会演讲中抨击所谓的“布卡女孩”。“‘布卡’罩袍、头巾女孩,和依赖补贴的持刀者以及其他无所事事之人,无法确保我们的繁荣、经济增长,以及最重要的,福利国家(的社会经济制度)。”

2025年1月12日,在德国东部小镇里萨举行的选择党党代会上,魏德尔的支持者高举蓝色心形纸牌,上面写着“心中的总理”(Kanzlerin der Herzen, chancellor of hearts)。魏德尔在演讲中控诉主流政党对选择党议程实施的“审查制度”,要求“言论自由”,并以“再移民”这一口号,包装选择党力推的遣返移民议程。

过去几年里,德国选择党虽然从未执政,但已成功推动重塑德国移民议题的辩论方向。

前总理默克尔时期向诸多中东、北非等战火难民敞开大门的“欢迎文化”时代,已经被彻底终结。现在,所有德国主要政党都在承诺加强对移民的控制。

魏德尔所带领的选择党,正逐步重塑德国以往由“中间力量”主导的政治光谱。

“我不是酷儿(queer),但我与我相识20年的女人结婚了。”2024年夏天,魏德尔在一个采访中说道,她使用了英语词汇“queer”。

因为与选择党价值观格格不入,魏德尔私人生活中的这一面频频成为话题。

传统上,选择党捍卫一男一女的典型家庭模式,且极度排外。不过魏德尔的伴侣却是斯里兰卡裔的电影制片人萨拉·博萨德(Sarah Bossard),两人大部分时间住在瑞士,共同抚养两个儿子。

在魏德尔2019年唯一出版的书籍中她写道,在她对德国现状和政治阶层的不断抱怨和批评下,正是博萨德鼓励了她踏入政坛。魏德尔个人和选择党的政党形象还有许多矛盾的地方。

她出生成长于经济繁荣的西德,但选择党的主要选民基础则在德国东部——主要是来自前东德、保守且收入较低的男性。这些选民中,魏德尔的个人从政前,魏德尔是一名金融从业人员,精通多种语言、生活国际化,等等。

然而,或许正是其身份与传统选择党观念的格格不入,反而扩大了魏德尔在选择党内部的支持。因为,作为一个“温和”门面的魏德尔,可以使得选择党看起来更具主流性。

“不是说‘尽管我是同性恋,但我还在这里’,而是‘因为我是同性恋,所以我在这里’”。魏德尔在2017年曾这样描述自己和选择党的关系。

选择党党内主要领导人之一、该党议会党团副领导人贝娅特丽克丝·冯施托希(Beatrix von Storch)曾指出,魏德尔走向前台,展示出选择党作为一个“高度宽容”政党的形象。

“我们对她的生活方式没有意见,我们对她宽容,她也对我们宽容。我们接受她。”

“我们生活在一个人们被非常规政治家吸引的时代。”选择党议会党团另一位副领导人凯·戈特沙尔克(Kay Gottschalk)说。“看看(美国总统)特朗普或者阿根廷的(总统)哈维尔·米莱,很明显,我们不再处于充满沉闷政治家的时代。我们需要具有独特个性的政治人物。” 过去一年内,魏德尔进一步推动将选择党塑造为一个有执政能力、能够争取到更广泛保守派选民的政党,选择党势头持续见涨。

2025年4月,选择党首次在民调中赶超联盟党。联盟党由基民盟(CDU)和基社盟(CSU)组成。作为总理的默茨同时为基民盟主席。

这一由益普索公布于同年4月9日的民调显示,选择党彼时支持率达25%,而联盟党支持率则跌至24%。

而至2026年8月,由德国民意调查机构福萨研究所为德国NTV电视台和RTL电视台进行、8月4日公布的RTL/ntv“趋势晴雨表”民调显示,选择党在全国民调中的支持率已跃升至28%,比支持率为21%的联盟党领先7个百分点。该民调调查时间为2026年7月28日至8月3日。

多项民调亦显示,选择党料将于9月20日在梅克伦堡-前波莫瑞州举行的州议会选举中领先。

然而,魏德尔的企图心不局限于此,她已然把目光投向2029年的下次德国联邦大选。

据魏德尔声称,联盟党和选择党的民调支持率差距已经达到10个百分点。“而我明确提出的目标是,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大幅扩大这一差距,并争取在下一次联邦大选中将(选择党的)支持率提高到至少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