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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圈】太子奶李途纯:央视“标王”博弈外资、国资多年 再创业之途未竟

【财新数据专稿】9月8日,湖南太子奶集团总裁、董事局主席李途纯逝世。“太突然了,我还没有办法接受。”其侄子李帅对财新说,待后续整理妥当,再考虑对外公布追悼等相关安排。

李途纯的人生历经大起大落,在市场与资本浪潮中几经浮沉,他一路白手起家缔造太子奶,将品牌推上国内乳酸菌饮料行业前列。为谋求赴美上市,他引入境外资本,却在对赌协议与外部环境冲击下丧失企业控制权;国资托管介入之后,他又陷入长久的权益纠葛,继而身陷牢狱。

历经风波的李途纯并未就此沉寂,他晚年再度创业,借短视频流量短暂出圈,却又经营滑坡。他跌宕起伏的一生,是改革开放后一代民营企业家的缩影。

李途纯1960年出生于湖南岳阳;1981年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到株洲二商业局;1990年,李途纯从国企辞职,前往深圳创业,并在三年后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那一年,他从银行贷款10万元,印制了一批纪念毛泽东诞辰100周年的挂历,靠卖挂历收入一两百万元。

1996年,看好奶业市场的李途纯,用100万元启动资金,在湖南株洲建立了太子牛奶厂。次年,公司扩大生产,李途纯在央视黄金广告时段投下8888万元,成为日用消费品“标王”。媒体报道称,彼时太子奶的资产总额不及竞标价格高,甚至有半年多未发工资;李途纯去央视竞标的20万元入场券,也是借钱买的。

李途纯本人则否认了这一说法。他在2023年接受《时代周报》专访时表示,拿下央视广告时,太子奶的销售额已经在1亿元—2亿元之间,不存在“借钱竞标”;8888万元是中标总金额,一次性扣除代理费用后,剩余费用按月支付,每个月只需缴纳几百万元。“2007年之前,太子奶从未对外借过一分钱。”李途纯说。

2000年后,李途纯领导的太子奶,逐渐建立起在二三线城市和乳酸菌产品细分领域的竞争优势。

2006年,公司成立十年,太子奶走到了命运的关键转折点。太子奶集团计划上市,多家PE(私募股权投资机构)闻风而来。据称,李途纯喜欢短期投资者,不希望其他人在入股后干预太子奶集团的经营。但即便如此,时值外资PE争抢国内项目白热化的阶段,很快便有三家PE敲定了对太子奶的投资。

2006年11月,英联(Actis)、摩根士丹利、高盛三家公司注资7300万美元,与太子奶中方股东合资成立离岸公司“中国太子奶(开曼)控股有限公司”,并对公司进行了资产重组,剥离了负债累累的非乳业资产,将相对优质的乳业资产并入太子奶集团准备上市。

这次投资伴随着高增长业绩对赌,在收到7300万美元注资后的3年,如果太子奶集团业绩增长超过50%,就可调整(降低)外方股权比例;如果业绩增速不及30%,李途纯则将会失去控股权。

在与PE签署对赌协议后,扩大市场占有率、完成业绩目标成为太子奶的主线任务。李途纯还曾提出“2014年集团总产值达到1000亿元,成为中国最大的民营科技企业集团、最大的食品集团、最大的投资机构和最大的产业基地”的豪言壮语。

为此,太子奶先后在株洲、北京、黄冈、成都、昆山建立了五大生产基地。当初PE投资的7300万美元,以及2007年9月从花旗银行、新加坡星展银行等六家国际银行获得的5亿元人民币无抵押、无担保、低息三年期信用贷款,都主要用于上述基地的土地购买和厂房建设。

然而,太子奶的经营模式暗藏风险。据《经济观察报》报道,李途纯有一套被其称为“无成本生产,零风险经营”的模式,太子奶不仅“赊账”买原料和设备,外出招待用餐、建设豪华厂房,连职工食堂的食材包括猪肉蔬菜都赊账。

在经销端,太子奶给予经销商的政策是,打款越多、拿货越多,现金折扣越高;货卖不出去还可以退回厂家换新货。如此“优惠”的政策,在高峰期吸引了全国约7000名经销商,甚至有经销商一人便打款上千万。

但在此政策下,经销商开拓市场的动力减弱,更倾向于寻找打款机会,从中吃返利;随着太子奶给予经销商的现金奖励、折扣比例越来越高,太子奶陷入了生产规模越大,成本越高,资金链越紧的怪圈。

2004年和2005年,太子奶集团资产负债率超过80%,其中90%以上为短期负债,来源主要是预收销售客户款项、应付供应商款项和银行贷款。

另一方面,太子奶集团也开始多元化发展,业务领域涉及食品、服装、日用品、酿酒、餐饮娱乐、传媒、房地产等。过度的多元化,拉长了太子奶集团的战线,而且与乳制品相比,上述非奶业务多数亏损。诸多举措使公司的财务状况进一步恶化。(详见财新报道《苦涩太子奶》)危机在2008年爆发,这一年雪灾、地震、三聚氰胺等事件接踵而至,外部冲击进一步放大了太子奶的经营风险。

《中国经济周刊》报道称,2008年被认为是李途纯人生的一道坎。1月前后,全国范围内发生冰雪灾害天气,使太子奶失去了春节旺季;2月到3月,太子奶品牌形象代言人之一发生“艳照门”事件,近1000万元的代理费打了“水漂”;5月,汶川发生地震,这让太子奶筹备了两年之久、已进入试产阶段的成都基地强制停产;9月金融危机爆发,供应商、设备商、建筑商、经销商不约而同前来催款、催货,员工工资一拖再拖;10月开始,三聚氰胺事件席卷全行业,又在太子奶紧绷的资金链上踩了一脚。

太子奶也尝试过自救。据《京华周刊》报道,在2008年2月20日,太子奶集团出台了《货款准备金管理办法》,向全国经销商、公司高管及业务人员等募集资金,并同时向“高利贷”借款。

相关文件显示,太子奶全国已签约的经销商、太子奶“部级”以上管理人员以及销售员工,按照级别可以缴纳1万元—100万元不等的“货款准备金”;准备金在账上超过三个月的经销商,将给予每月2.5%的市场费用现金奖励;超过1个月不满3个月的经销商按2%每月给予市场费用奖励;职工代缴的准备金奖励计入公司年终奖等。

截至当年年末,太子奶在全国范围内共募集资金1.3亿余元,其中“货款准备金”集资约5600万元,“高利贷”借款约6000万元,员工集资数百万元。但和公司面临的巨额债务相比,募资款项只是杯水车薪——2008年11月,有潜在投资者委托德勤会计师事务所,对太子奶进行了为期三个月的尽职调查,最终认定公司总资产为25.99亿元、负债27亿元,净资产为-1.01亿元。

回忆往事时,李途纯将危机以及亏损的原因一笔带过。在前述《时代周报》的专访中,他仅表示,当年遭遇危机是因为他把公司的经营权委托给一名副总经理,后者把费用由原先的10—20个点,上升到60个点,由此导致了巨额亏损。

自救不成的太子奶最终只能向外部股东求援。2008年11月21日晚,太子奶集团发出声明称,太子奶集团股东达成协议,决定共同向太子奶集团增加投资3000万美元,以化解资金危机;同时,李途纯失去了太子奶控股权,出任集团名誉董事长。

然而,在金融危机中受创的外资股东迟迟没有将3000万美元的救急资金投进太子奶,这一拯救计划最终宣告失败;自顾不暇的PE们也无意继续管理太子奶,反而将其视为烫手山芋,甚至急切地表示愿将51%的股权(含PE对赌赢得的股权)赠予株洲市政府。

2008年12月,株洲市政府经过一周调研后,决定出手救助太子奶。太子奶在2009年1月20日,被株洲市国资委和株洲市高新区合资组建的高科奶业接管;时任株洲国家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文迪波出任高科奶业董事长兼法定代表人。

高科奶业成立当日,李途纯与高科奶业签署了《资产租赁合同》。这份合同显示,一方面,在株洲市政府的帮助下,李途纯重新获得太子奶的控股权;另一方面,鉴于株洲市国有资产投资公司已向太子奶注入巨资,一是授权高科奶业代其行使表决权和董事任命权;二是将所持61.6%股权全部质押给高科奶业;三是不参与太子奶的日常经营;四是在未来引进新的投资者时,承诺将其持股中33.88%的股份所对应的收益和经营回报,转让给高科奶业,且承租人拥有引进新投资者的最终决定权。

国资接管之初,太子奶的经营一度呈现稳定向好的态势。国资接管后,对太子奶进行了大幅度的战略调整,如开发新产品、裁员减薪等;到2009年5月底,高科奶业的销售收入完成3.3亿元,实现利润6000万元,上缴税收100万元,95%以上的经销商恢复了合作关系;文迪波还曾乐观地测算,2009年高科奶业将盈利约1亿元。

但李途纯与国资的矛盾在下半年集中爆发,双方争议的核心集中在公司的重组路径上。2009年6月,花旗银行和高盛等联合向高科奶业发函,提出太子奶必须债务重组。

同年7月1日,李途纯给株洲市政府主要领导提交了《太子奶不能走破产道路的报告》,列举了11条太子奶不能破产的理由,其中一条便是“为了保护广大中小债权人利益”。李途纯的代理律师也对外表示,太子奶的债权可能已经由之前的21个亿膨胀到了25—27个亿左右,株洲太子奶的固定资产可能不到5亿,再加上商标,无论按10亿还是20亿算都很难偿还;破产重整后小的债权人的赔付比率肯定不到10%。

此前,在政府的注资和高科奶业托管运营下,太子奶情势转稳,还曾与雀巢达成合作意向;然而此时,李途纯公开指责雀巢是要实施外资对国产品牌的“斩首行动”。在舆论的压力之下,雀巢最终放弃了收购太子奶的行动。双方矛盾进一步激化。

不过,株洲国资最终给了李途纯一次机会。2009年7月11日,太子奶在深圳召开了股东大会,李途纯承诺在2009年8月31日前向太子奶引资不低于3亿元,继续由政府或股东引进战略投资者——这是李途纯第一次有机会重新接管太子奶,然而李途纯最终没有成功引资,高科奶业重回主导地位,推进太子奶资产债务重组,并开始引进战略投资者。

2009年12月14日,文迪波宣布四川新希望集团、方正集团和长沙新大新集团作为最终的战略投资者候选,其中方正集团由李途纯方面推荐,另外两家由高科奶业推荐。据称,当高科奶业、重组顾问单位以及政府部门十余人齐聚一堂,准备会商选择哪一家投资人时,李途纯声泪俱下,不肯签署股权转让协议,坚持要求自己来主导引资重组。

株洲市政府最终再次选择了退让。一天后的12月15日,李途纯与高科奶业签署了《补充协议》,该协议取消了高科奶业对太子奶的承租期限,变为“承租人单方面决定租赁关系”、“承租人每年向出租人缴纳5500万元”;另外李途纯还向株洲市政府、高科奶业写了一份《承诺书》。他承诺,从2009年12月16日起,五天之内,筹集3000万元原材料用于恢复太子奶生产,一旦3000万元原材料到位,李途纯即可重新接管太子奶。

李途纯的这一次回归,仅仅持续了一周。2009年12月22日下午5点,是李途纯承诺首批3000万元的原材料到库的时间点。然而,23日盘库的结果显示,仅有1200万元的原材料到库。对此,李途纯称,另有2000万的白糖还在广西;承诺只是“到位”,并没有明确“到哪个位置”。

12月23日,株洲市政府太子奶经营重组工作五人领导小组召开会议决定,鉴于李途纯未能在规定的时间内履行承诺,高科奶业由此获得太子奶品牌及其核心资产的独家租赁经营权和境内公司的资产重组主导权,锁定租金,租赁经营期限由高科奶业单方面决定。这意味着,双方原来约定的一年托管大限作废,高科奶业可以当家作主,无限期托管太子奶。(详见财新报道《进退太子奶》)株洲市委宣传部通报称,警方初步查明,截至2008年12月,太子奶在全国范围内面向社会公众非法吸收或变相吸收公众存款1.3亿余元,其中绝大部分没有兑付——这正是当年太子奶为自救所筹集的“货款准备金”以及“高利贷”借款等。

2012年2月,李途纯被无罪释放。株洲检方认定,李途纯等人以货款准备金的名义吸收资金的行为,不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另外李途纯涉嫌的挪用资金罪、职务侵占罪,犯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符合起诉条件,决定对李途纯不起诉。(详见财新网报道《原太子奶集团总裁李途纯无罪获释》)此时,李途纯已经被超期羁押近一年半,从太子奶集团中彻底出局,其舅舅高博文,也因被逼迫检举李途纯而自杀。李途纯在被关押一年后,托管太子奶的高科奶业董事长文迪波因涉嫌利益输送被“双规”。

太子奶集团也开启了漫长的重整之路,却始终没能回到市场中心。2011年9月28日,太子奶重整计划草案获得全部债权组通过,太子奶集团由新华联和三元股份联合体接盘。

三元与新华联入主之后,太子奶尝试重启乳酸菌业务,但未能复制当年的增长,长期亏损。2022年7月,新华联公开拍卖其所持有的太子奶40%股权,首次拍卖定价8756.76万元,三元食品放弃优先购买权,且不参与拍卖。最终首次拍卖因无人报名而流拍;一个月后,上述股权进行二次拍卖,三元食品以7005.4万元的起拍价竞得,太子奶由此成为三元的全资子公司。

三元食品(600429.SH)的财报显示,太子奶集团的营收从2016年的1.82亿元,降至2025年的3098.68万元;公司常年处于亏损状态,2025年全年亏损1501.71万元。2026年上半年,太子奶营收仅1346.13万元,继续亏损44.58万元。

另一边,李途纯在重获自由后远离大众视野。2017年,沉寂多年的李途纯公开发声,称希望有关方能将“太子奶”系列商标权归还;2024年李途纯侄子李帅正式向株洲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回转“太子”“日出”等商标,并支付3000万元商标使用费;2025年,封面新闻报道称,李帅透露商标案一审、二审均败诉,但他又诉至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直至李途纯离世,该案仍未有结果。

李途纯和李帅曾联手二次创业,推出“子承乳业”产品。凭借情怀销售和国潮消费热,“子承奶”曾获得短暂流量,一度登上抖音全脂牛奶爆款榜榜首;2024年,李途纯在接受时代财经采访时表示,子承奶的销售额应该会在两年内超过100亿元,2024年销售额肯定突破20亿元。

但是他的豪言再次落空。2025年下半年,子承乳业便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2026年初,又有多名消费者向媒体反映子承乳业停止发货、商家联系不上、疑似跑路等问题。实际上,在2025年11月,子承乳业就已经更名为“名添再说咨询有限公司”,经营范围也从原先的食品销售,调整为咨询服务。

李途纯于2022年入驻抖音并发布首条视频。账号早期内容聚焦行业热点、商业思考,近几年则通过直播复盘自身人生低谷的感悟,子承乳业的产品也常常出现在他的直播画面中。其账号最新一条视频发布于3月3日,为一则直播预告。李途纯在视频中称,直播会对外介绍企业未来战略与产品,继续邀请经销商加入。“我是太子奶的品牌创始人,邀约我们原班人马,像当年的太子奶一样,再创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