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市场历来容易把根本性的体制转变误认为是暂时的流动性危机。未来学家罗伊·阿马拉常被认为提出过这样一个观点:人们往往会高估变革的短期效应,而低估其长期影响。中国的房地产行业正在为这种相似的动态提供一个教科书般的案例。
8月28日,中国住房主管部门和金融监管机构公布了一揽子旨在全面改革商品住房销售制度的措施。这些措施包括:逐步转向现房销售、加强预售资金监管、建立新的项目融资安排以及延长按揭贷款期限。这一消息最初在渴望看到又一轮大规模房地产刺激政策的全球金融中心激起了兴奋情绪。
股市很快给出了一个远为复杂的判决。周一恢复交易时,主要房地产开发商的股价大幅跳水。中国金茂和绿城中国的跌幅超过10%;中国海外发展及其他主要建筑商也遭遇了损失。这种过山车般的行情——先是乐观情绪,随后是惩罚性的抛售——凸显了政策意图与投资者预期之间的脱节。市场起初误解了北京的意图,直到结构性去杠杆的现实显现,才重新对资产进行定价。
全球投资者往往透过一种简单的二元镜头来评估北京,要么期待激进的信贷扩张,要么担心政策不作为。最近的监管行动揭示了一个更加深思熟虑的目标。通过重塑项目销售和商业信贷的架构,北京并不是试图重振过去几十年的投机热潮。它正在为一个已经进入成熟、低增长时期的行业重写制度规则。
二十多年来,房地产通过高杠杆的反馈循环实现扩张。在1998年结束福利分房制度的住房改革之后,快速的城市化创造了巨大的需求。地方政府严重依赖土地出让收入作为财政来源,而国有商业银行则提供了充裕的信贷。开发商用借来的资本获取土地,在房屋完工前很久就将公寓售出,利用预售所得清偿债务并购买更多土地,如此周而复始。
这种扩张产生了庞大的城市基础设施,但也建立了一个依赖于土地价值上涨、高杠杆和快速库存周转的金融体系。一旦房价走软,这台机器便开始倒转。
销售下降压缩了企业的现金流,库存估值下跌,债务违约在私营开发商中蔓延。地方政府失去了关键的土地收入,而家庭则眼看着其主要资产承受着持续的压力。这场低迷从来不单单是实物住宅的过剩,而是一场资产负债表危机。
政策应对也随之演变。早期的监管干预侧重于遏制企业杠杆并遏制系统性金融风险。随后的措施则优先考虑项目竣工,以保护购房者免受开发商破产的影响。现在,监管重心正转向稳定广泛需求和重组该行业。
正如中共理论期刊《求是》所指出的那样,房地产不仅是居住的工具,更是家庭财富的关键组成部分。由于住宅房产约占中国家庭资产的70%,稳定房地产价值已成为恢复消费者信心的先决条件。
推动现房销售代表着一个具有重大意义的结构性转变。在传统的预售框架下,买家实际上为项目建设提供了资金,承担了开发商的运营和财务风险。向现房销售的过渡将这种风险从家庭身上剥离,将财务责任放回了它所属的地方。
体制改革不可避免地会带来运营摩擦。销售现房要求开发商在整个建设周期中投入大量的权益资本。资本周转放慢,项目工期延长,进入市场的资产负债表门槛提高。这一转变保护了购房者,同时也提高了对建筑商的资本要求,这可能会产生一个整合度更高、活跃开发商和新开工面积减少的行业。
这种收缩并不意味着政策失败。中国不再遭受绝对意义上的住宅短缺。自改革开放初期以来,上海等城市的城镇人均住房建筑面积大约增加了五倍,从个位数上升到三十多平方米——缩小了(尽管尚未消除)与全球人口最密集城市的差距。
当今的主要挑战在于,在管理巨大存量住房的同时,将现代住房标准与真实需求相匹配。对于长期的经济稳定而言,一个规模更小、纪律更严的供应渠道最终可能会被证明要健康得多。
房地产本质上仍然是资本密集型的,需要大量的初始资金用于土地收购和建设。结构性问题从来不是信贷的使用,而是这种杠杆是否透明并得到适当监管。建立一个可持续的金融模型,需要消化过去的累积损失。
万科的业绩表现说明了这一调整的规模。万科公布的上半年营业收入为702亿元人民币(105亿美元),同比下降超过30%,净利润亏损近150亿元人民币。尽管得到了其国有股东深圳地铁集团的多次支持,万科仍在继续谈判债务展期和管理资产减值。国家的支持可以防止突发的流动性危机,但它无法抹去旧商业模式中内嵌的结构性损失。投资者似乎正在为资产负债表修复的漫长时期进行定价。
房地产已不能再充当国家扩张的主要引擎。政策资本正流向先进制造业、人工智能和绿色技术。然而,这些新兴产业无法迅速复制房地产曾经产生的就业、地方财政收入和消费效应。
因此,北京面临着两项任务:结清过去的账目,并构建未来的规则。大繁荣无法重写,但一个拥有14亿人口的经济体不需要一个永恒的房地产奇迹。它需要一个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