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建华为香港首任行政长官,他的逝世引发了对香港特区第一任特首政治遗产的必要反思。在其辞职二十年之际,人们不禁发问:董建华究竟是一位被危机压垮、束手无策的行政长官,还是受制于大环境与严苛政治生态的先见之领袖?
政治学者卢兆兴与前中央政策组总路线统筹刘兆佳对此形成了鲜明的辩论。两人截然不同的分析,不仅反映了对个人执政的不同评判,更揭示了后过渡期关于治理、合法性与愿景的根本分歧。
卢兆兴的批评毫不留情,甚至有人认为失之偏颇。在其2001年出版的著作《治理香港:合法性、沟通与政治衰败》中,他记录了董建华任内制度的系统性恶化——行政能力减弱、行政立法僵局,以及曾经备受赞誉的公务员队伍受到侵蚀。根据《基本法》,董建华是由一个400人委员会选出,而非通过普选产生。他的政府完全依赖政绩来树立公信力。
回归数月后,亚洲金融危机爆发,随后房地产市场崩盘,导致许多业主陷入负资产,这脆弱的基石随之坍塌。旨在解决住房可负担性问题的“每年兴建85000个住宅单位”的雄心勃勃的承诺,在遭遇经济现实后,反而成了一个政治累赘。
卢兆兴进一步指责董建华家长式的领导风格和糟糕的政治沟通技巧。该届政府对公众情绪的应对失当,最终在第二十三条国家安全立法问题上酿成了灾难性的误判。在经济低迷以及造成299人死亡的非典型肺炎疫情所留下的焦虑背景下,估计有50万香港市民在2003年7月1日走上街头。拟议中的立法是导火索,但大规模抗议的真正根源是社会怨气与经济低迷的叠加。政府随后撤回该法案,是一次屈辱的妥协。到2004年12月,连北京也表达了担忧。三个月后,他表面上以健康为由辞职,并未出乎意料。
相比之下,刘兆佳对董建华给予高度评价,赞扬其具有战略远见,甚至认为他是一位有远见卓识的领导人。
刘兆佳认为,董建华未受公务员教条主义的束缚,很早就认识到香港过度依赖金融和地产会带来结构性风险。他推动经济多元化以及创新科技的发展——这些优先事项如今已主导了政府政策。董建华试图超越殖民地时期的“积极不干预”哲学,转向更具前瞻性的政府角色,这预示了当前的治理方式。他在第二任期内引入主要官员问责制,旨在为根深蒂固、抗拒变革的官僚体制注入政治响应能力。在接连遭遇亚洲金融危机、SARS和禽流感疫情以及香港房地产市场崩盘之后,很少有领导人能够毫发无损地幸存下来。
董建华多项倡议的发展轨迹为这种修正主义观点提供了佐证。数码港曾一度被嘲笑为伪装成科技政策的房地产开发,如今已演变为真正的创新枢纽。2003年抗议活动后推出的《内地与香港关于建立更紧密经贸关系的安排》和“个人游”计划,为更深层次的内地融合奠定了基础,现任领导层仍在继续巩固这些成果。甚至在2003年被视为政治毒药的第二十三条立法,也最终于2024年以修订形式得以颁布,并在环境与公众态度发生变化的情况下得到了历史的证明。
董建华既是一位有远见的领导者,也是一位能力不足的领导者——他的战略直觉往往超越了其战术能力和政治敏锐度。他对香港经济多元化、加强与内地联系以及实行更多干预主义政府的认识被证明具有先见之明。这些都是对该城市结构性挑战的真正洞察。
然而,有远见是一回事,执行则是另一回事。他的施政受到泛民主派的掣肘——我们现在从法庭证词中得知,其中一些人受到外国势力影响——同时还受到根深蒂固的商界和地产利益集团的牵制。
要调和这些相互冲突的观点,就必须认识到董建华是在一个不可能的环境中运作的:在严重的经济动荡中实施未经检验的“一国两制”框架;在驾驭激烈的本土反对的同时管理北京的期望;以及掌舵一个在后过渡期初期士气和忠诚度受到严峻考验的官僚机构。
愿景与执行必须并重。香港现任特首及其继任者可以从董建华的见识和失败中汲取教训。他的经济多元化议程和对创新的推动是正确的。但这座城市需要能够将战略远见与建立共识、维持公众信任的政治手腕结合起来的领导人。
在香港哀悼首位回归后领导人之际,最公正的评价或许是:董建华看清了这座城市需要去往的方向,但却难以将其带到那里。这是治理的悲剧。历史很可能会记住他是一位远见卓识者,只是他的愿景被他那个时代非凡的挑战所折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