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斯卡拉穆奇(Anthony Scaramucci)所著的《所有的错棋》(All the Wrong Moves)中最有趣的一章,讲述了这位由对冲基金经理转型为播客的人为唐纳德·特朗普工作的故事。那是2017年的夏天,他被委任为通讯主任,尽管他对此一无所知,但他和特朗普都觉得这行得通,因为他们俩都来自纽约。或者他接受这份工作是因为他患上了“波多马克热”,这种病会折磨华盛顿特区河畔的华尔街金融家,让他们仅仅因为自己“充满权力和批判性的洞察力……即将解决一切问题”,就自以为懂得如何治理国家。
这次任命只持续了11天,甚至不够时间真正沾染上特朗普第一任期的污点,不过这倒足够让斯卡帕鲁奇错过他儿子的出生。这本书是一部充满忏悔的杂烩,作者对自己的傲慢、冲动、“骄傲、自负和愚蠢至极”充满了悔恨,尽管出身卑微赋予了他清醒的头脑,但他最终还是染上了与之交往的富人们的共同偏见。
但没有谈到的是,到那时唐纳德·特朗普是个怎样的人已经非常明了。斯卡拉穆奇自己指出,特朗普开始公开使用种族主义和仇恨政治的时间,并不是在他发表声称墨西哥人将毒品和强奸犯带入美国的首次打破禁忌的言论(2015年)时,而是在已经持续多年的针对奥巴马出生地的阴谋论中。抛开他关于特朗普究竟是美国破碎的症状还是诱因的所有深思熟虑不谈,斯卡拉穆奇在加入白宫时就知道,他是向一个种族主义者、投机取巧者、利己主义者和骗子汇报工作。坦白说,一个拥有正派价值观的人是不会加入这个政府的。
这并没有让他的分析失效,但确实将其脸谱化了。他告诉我们,美国的一切都关乎金钱;国父们实际上是投资人父;任何表面上看起来不是由金钱驱动的决定,其实都是金钱决定的非本意后果。整个美国“因金钱而统一”,因为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在创立中央银行时,脑子里想的全部就是金钱。半个英语世界的人都能用和声唱出汉密尔顿当时脑子里闪过的另外上千种想法,作者却对此一无所知,他显然没看过那部音乐剧。这使得他对美国简史的梳理显得有些粗暴,而他的核心组织原则——即腐败是从克林顿时期开始滋生的,当时领导人们失去了“道德宗旨”——也变得自相矛盾。如果从来没有比金钱更高的价值,那么克林顿的宗旨怎么会比富兰克林·D·罗斯福的更不具道德感呢?
所有这些都只是这本书致命缺陷的背景。斯卡拉穆奇详细列举了造成美国目前经济低迷的三大“灾难性”错误,这些智慧都是他通过自己在董事会、战情室以及特朗普核心圈子里做出的错误决定,历经艰难才领悟到的。这些错误是:在全球化时期给予中国特权;9/11之后发动战争却不同时加税;以及对银行进行救助。
很难对其中的任何一点提出异议。如果世界的制造业都转移到工资更低的地区,那么相应地,你就会摧毁本国劳动力的就业前景。但这些论点在当时就已经被不遗余力地提出了:1992年大选期间右翼政治叛乱分子提出过,1999年被称为“西雅图战役”中的左翼抗议运动提出过,此后世界各地的反全球化示威活动也提出过。
斯卡拉穆奇写道,他本该更严肃地对待这一切,他们是对的,他是错的,但他从未反思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事实证明,如果没有体制力量的支持——斯卡拉穆奇在讲述他国家的整个经济史时,对罗纳德·里根打压工会的行径仅有转瞬即逝的提及,这实在有些奇怪——那么单纯的逻辑和理性是远远不够的,直到为时已晚。同样,他在讲述伊拉克战争时,将其视同为一个现金流的混乱状况,却根本不考虑反帝国主义者和平主义者有时或许也有他们的道理;在讲述2008年的政府救市时,他也只是对“占领华尔街”运动给予了极其敷衍的点头认可,而该运动的分析大体上是正确的。
因此,这是一本不断疲于追赶的书:一个自以为无所不知的人,在为时已晚之际,才慢吞吞地向更成熟的分析妥协——如今中国已不再指望美国来确立其在全球市场中的地位;美国的战争不再带着长远但资金断断续续的战略目标进行,而是出于冲动;华尔街不再说了算,科技新贵们才算。他隐晦地承认了最后这一现实,并在书末建议打破硅谷的垄断,但他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世界实际上已经偏离堪萨斯州有多远。
尽管如此,这本书还是相当引人入胜的,而且它的令人恼火程度,与阿拉斯泰尔·坎贝尔(斯卡拉穆奇的英国同行——两人都在各自的《其余是政治》播客中展现出强硬的政治现实主义)撰写一篇痛斥伊拉克战争的文章相比,不相上下。但很难接受一个核心论点是“对不起,各位,我当时就是没在听”的论述,尤其是出自一个仍然固守广播平台的人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