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尔——在土耳其，黄金远不止是一种装饰品。它在人生的重要里程碑时刻被赠送，并被安全地存放在家中——这是一种由来已久的习俗，旨在保护储蓄免受频繁的货币贬值和不稳定的国家经济的影响。
然而，土耳其官员和经济学家警告说，这种囤积黄金的文化正在积极地破坏该国的金融未来。
在伊斯坦布尔市中心熙熙攘攘的马哈茂特帕夏斜坡市场，店主们高声叫卖商品，顾客们在摊位间穿梭，抢购从厨房用具、毯子到精致婚纱的各种商品。
其中有23岁的准新娘内菲塞·阿斯克尔，她正在为即将举行的婚礼摄影寻找完美的礼服——这是她计划在今年9月举行的为期数天的婚礼庆典中穿着的六套服装之一。和许多土耳其新娘一样，阿斯克尔渴望收到土耳其婚礼的传统必备品——黄金。
“我们会作为夫妻共同分享这些黄金，以支持我们共同的新生活，”阿斯克尔说。
历史上，赠送的黄金曾是家庭主妇的经济保障，因为她们不外出工作。
“如果一切都变得糟糕，你仍然拥有婚礼上赠送给你的黄金，这将是你一生的积蓄，”伊斯坦布尔科奇大学经济学家、前土耳其联邦储备银行经济学家塞尔瓦·德米拉尔普解释说。
这种心态远不止新婚夫妇。在土耳其，将财富以实物黄金或外币形式储存在正规银行系统之外的做法，当地称为“枕头下”（yastık altı），有时被视为一种过时的习惯。然而，Demiralp强调，这种行为是对长期不稳定的一种理性防御。
Demiralp解释说：“一旦你了解人们为什么这样做，它就不再显得不合理了，这实际上是对长期高通胀和不可预测通胀、人们仍记得的几次银行危机以及里拉不像黄金那样保值的普遍看法的一种理性回应。”
在伊斯坦布尔历史悠久的格兰德巴扎，穆罕默德·耶尔德勒姆图尔克坐在他狭小、闷热的店铺里，在玻璃柜台上数着金币，小风扇在循环着温热的空气。耶尔德勒姆图尔克做了五十多年的货币兑换商和黄金销售商，他认为黄金是必不可少的防御手段。
“黄金是土耳其人至关重要的工具，”耶尔德勒姆图尔克说。“它有助于保护他们，尤其免受通货膨胀的侵害。”通货膨胀仍然是土耳其的长期危机，年通胀率徘徊在31%左右——这是全球最高之列。随着土耳其里拉持续走弱，日常生活成本已飙升。相比之下，黄金提供了稳定，价格接近历史最高点。在家中储存实物黄金为土耳其家庭提供了可靠的财务缓冲。
土耳其财政部称，土耳其家庭目前储存着约 5,000 吨黄金。土耳其央行行长表示，按当前价格计算，这笔隐藏的财富约为 6,000 亿美元。
信任鸿沟 对冲物价上涨之外，将储蓄隐藏起来也反映了对官方机构的系统性不信任。德米拉尔普在科奇大学的研究凸显了这种脱节的严重程度。
德米拉尔普指出：“我们直接询问人们在 0 到 10 的评分尺度上对该国主要经济机构的信任程度，近十分之四的人将他们对商业银行的信任度评为接近零。”
她表示，对统计机构的信任度甚至更低。她调查的受访者中，超过一半的人将其置于接近零的范围内。因此，当人们选择黄金而非里拉账户时，他们是对那些本应管理和报告经济状况的机构更广泛的信誉差距做出反应。
Demiralp 表示，土耳其商业银行的公众不信任源于历史经济创伤、持续的通货膨胀以及机构更广泛的信誉差距的结合。土耳其家庭仍然记得过去的银行业危机，这导致他们不愿将储蓄存放在正规银行体系内。
她说，慢性通胀和负实际利率的严峻现实进一步加剧了这种情况。当家庭看到日常商品价格上涨的速度超过官方通胀数据所显示的水平时，他们对政府数据的信心就会动摇。因此，与实物黄金相比，将钱存放在银行感觉就像购买力自动缩水。
正如德米拉尔普指出的那样，“如果你认为通胀率将接近50%，而你获得的存款利率远不足以弥补这一点，那么从实际角度来看，黄金似乎是一个更安全的选择。当我们直接询问人们未来打算如何处理他们的储蓄时，黄金是迄今为止最受欢迎的答案。” 更广泛的经济 然而，经济学家警告说，将如此巨额的资金闲置会给整体经济带来严重的阻力。
“黄金并没有被借给企业，”德米拉尔普说。“而且每年都有相当一部分黄金需要进口，这加剧了经常账户赤字。所以，这是一种闲置的资本，而不是在发挥作用的资本。”德米拉尔普指出，如果被囤积的黄金存入正规银行体系，经济当局就能掌握确切的流动性规模，观察账户行为，并根据真实数据而非粗略估计来设计有效的、有针对性的宏观经济政策。这将恢复中央银行影响经济需求的能力，使货币政策工具重新发挥作用——这是实现物价稳定、吸引外国投资和减少失业的必要步骤。
土耳其总统雷杰普·塔伊普·埃尔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曾多次敦促公民将藏在家中的黄金取出，并推出了各种政府激励措施和银行计划，旨在将实物黄金转化为银行存款。
埃尔多安在2023年的一次内阁演讲中表示：“这既不会给我的民众带来任何好处，也不会给我的国家带来任何好处。”
尽管有这些举措，政府的努力在很大程度上失败了。批评人士指出，埃尔多安非正统的经济政策以及对金融机构的强硬控制——包括七年内解雇六位银行行长——是加剧公众怀疑的关键因素。
“黄金就是没有从枕头底下拿出来，”Yıldırımtürk说。“政府至今未能提供这种信心。”即将结婚的Nefise Asker也表示同意。她无意将她的嫁妆黄金存入银行账户。
“我大概不会像以前那样把它放在枕头下面了，”阿斯克笑着说。“但肯定的是，我会把它藏在家里的一个盒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