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战争标志着美国长达八十年的全球主导地位的终结。多年来,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在危机时刻,华盛顿能够动用比任何其他国家都更丰富的资金、军队、武器以及外交支持。即便美国在越南、伊拉克和阿富汗等冲突中遭遇挫折,人们仍然普遍相信美国的根本实力依然强大,这种信念既让盟友感到安心,也震慑了敌人。然而,这种盲目自信反而导致了美国的军事防御体系变得脆弱——因为如今即使是价格低廉、大规模生产的武器,也能被精确地用于攻击目标。
特朗普总统并没有直接削弱美国的军事实力,但他的对伊战争揭示了全球权力格局的深刻变化,以及美国影响力的显著衰退。
直到最近,美国在伊朗周边部署的大量军事基地仍让伊朗领导人感到恐惧:他们担心如果试图控制该地区的海峡,自己会遭到军事打击。然而,尽管美国和以色列发动了多次攻击(导致多名伊朗高层领导人丧生),伊朗政权依然稳固;其远程导弹和无人机攻击也成功突破了美国的防空系统,并破坏了许多美国军事设施。战斗开始仅两周后,就有17个美国基地、防空设施及外交机构遭到袭击,其中包括位于巴林的第五舰队总部、阿里·阿尔·萨勒姆空军基地、阿里夫詹军营以及科威特的布林军营。
这些损失对美国军事行动的影响几乎是立竿见影的。尽管特朗普政府多次威胁要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但夏季时它最终并未升级冲突,其中一个关键原因就是美国在巴林的军事基地被摧毁了。该基地是美国海军多年来用于为在中东执行任务的舰船提供补给的重要基地。因此,美国海军的后勤支持系统不得不延伸到距离霍尔木兹海峡两千多英里的印度洋上的迪戈加西亚岛(该岛由英国控制)。
后勤保障的混乱不仅增加了补给成本、降低了作战效率,还给军事人员带来了巨大压力。这种后勤困境导致了“亚伯拉罕·林肯”号航空母舰的长期部署,进而引发了舰员们的士气低落。据报道,林肯号上的舰员家属担心,长时间在海上执行任务会导致严重的心理健康问题。
目前,以及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那些因伊朗袭击而被迫关闭的基地基本上已被废弃,因为美国驻扎在那里的人员和设备仍面临持续的安全威胁。在最近的一次公开会议上,有军人向达里尔·考德尔海军上将询问如何从巴林基地取回个人物品。考德尔上将回答说:“我们短期内不会重返那里。”他直言:“我想对大家坦诚相告。”美国在伊朗附近的军事设施面临极大的安全风险,修复这些设施所需的成本也非常高昂。正如上个月报道的那样,政府官员甚至可能根本不想重建这些基地。有人将这一情况称为“五角大楼重新评估其在波斯湾地区军事存在方式的绝佳机会”;但事实是,即使面对像伊朗这样技术水平相对较低的对手,美国军队也无力有效保护这些关键设施。
这一孤注一掷的举动恰恰表明:尽管美国的军事资源相对于大多数其他国家来说非常庞大,但它们并非无穷无尽。与伊朗的战争已经耗尽了五角大楼所储备的一些最重要、最先进的武器。到4月底,一些谨慎的分析机构估计,美国的“THAAD”(末端高空区域防御系统)导弹、“Patriot”拦截导弹以及“Tomahawk”巡航导弹的库存已经降至危险的低水平;此后,这些武器的短缺情况进一步恶化。
多年来,美国一直致力于研发那些所谓“高端武器系统”——这些武器产量有限,且单价高昂。这种策略在某种程度上是针对“9·11”事件后的反恐战争而制定的:当时美国军队的主要任务是打击叛乱势力,面对的敌人缺乏发动大规模攻击美国后勤体系的能力。在这种背景下,五角大楼虽然积累了多种类型的武器,但并未大量储备这些武器。以目前的生产速度计算,美国需要数年时间才能将武器库存恢复到特朗普于2月份发动战争时的水平;即便达到当时的库存水平,面对如今大规模生产的精确制导无人机这一新趋势,美国的全球军事地位依然显得十分脆弱。
美国制造业优势的衰落是一个由来已久的话题,但它是理解美国时代终结的关键因素。美国曾经能够通过利用民用生产在生产上超过其他大国。二战期间,美国人改造了汽车工业来制造飞机。如今,相对于世界其他国家,美国几乎不建造民用船舶。相比之下,中国建造了世界上约50%的船舶,并控制着全球约80%的无人机制造。美国打造军队,是为了在短暂的高强度战斗中取胜,因此它根本缺乏装备、储备和休整充分的部队,无法与中国进行任何长期交战。
当前美国政府非但没有认识到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盟友,反而把几十年来追随美国领导的国家视为搭便车者、麻烦,甚至障碍。最近,特朗普总统批评韩国,并赞扬自己与朝鲜独裁者金正恩据称良好的关系。且不说韩国和朝鲜在技术上仍处于战争状态,朝鲜还拥有核武器,可能摧毁其南方邻国,并可能危及更远处的其他美国盟友。
与此同时,在欧洲,美国政府与长期以来的民主国家拉开了距离,却向弗拉基米尔·普京的俄罗斯独裁政权靠拢。自重返白宫以来,特朗普已缩减了美国向欧洲提供的安全保障。今年早些时候,五角大楼宣布计划从德国撤出5000名士兵,而政府还启动了一项国防态势评估,预示着将进一步削减军力。美国毫不掩饰其目标:把越来越多防卫欧洲的责任转交给欧洲人。欧洲领导人正在认真对待这些举动,并制定计划以减少对美国的依赖。德国正在考虑是否帮助英国实现核武器现代化,以便在美国撤出的情况下,欧洲仍拥有核威慑力量。
美国甚至开始疏远加拿大。特朗普经常谈到他希望把加拿大并入美国,成为第51个州。他还发动了一场贸易战,按他自己的说法,这场贸易战将对加拿大经济造成“毁灭性”打击。美国人如今已两次选出一位公然试图把传统盟友关系重新定义为零和关系的总统:美国需要少做些,而它昔日的伙伴需要多做些。这些国家的领导人和选民有理由认为,美国人不知道,也不在乎自己正在放弃什么。
美国人长期以来一直受益于与加拿大的和平融合。美国能够对伊朗开战,部分原因是它在欧洲拥有庞大的基地网络。长期联盟关系的瓦解将对美国的全球地位造成毁灭性打击。其他国家已经在适应美国新暴露出的弱点。巴基斯坦、土耳其和沙特阿拉伯——都是美国的长期伙伴——最近签署了自己的防务协议。如今伊朗正在对霍尔木兹海峡行使控制权,位于海峡对岸的阿曼正逐步向德黑兰靠拢,寻求更紧密的合作。其他海湾国家也在向伊朗伸出橄榄枝。就连沙特阿拉伯——几十年来一直将自身安全建立在大规模购买美国武器和接纳美军驻扎的基础上——也不得不重新评估自己的选择,因为特朗普曾告诉其实际统治者,美国不会协助该国与胡塞武装作战。
与此同时,韩国正在改善与中国的关系,欧洲国家越来越多地考虑建立一个全欧洲范围的防务联盟。这些都是强有力的迹象,表明世界各国正在对美国的能力——以及其意图——失去信心。
即使美国试图回归其早先的更多行事方式,近期事件也表明其全球影响力将会下降。世界其他地区将如何适应这一变化,很难说。美国时代可能不会让位于中国的主导地位,因为中国自身也有问题,而亚洲其他国家如印度正在成长以制衡中国。那些更加勤勉地照顾自身防务、而非依赖美国保护的民主国家,或许有可能从中受益。世界也可能迎来一个充满战争与竞争的极度混乱时期。
历史上的所有超级大国最终都走向了衰落。东亚崛起为世界经济产出的中心,注定会削弱美国的影响力。从一个全球时代向另一个全球时代的过渡,往往在当时并不明显。四年半前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时,大规模量产无人机的潜力尚未显现。就在今年2月,很少有专家会预测到,作为80多年来全球巨擘的美国,竟会被伊朗如此掣肘。但这场冲突揭示了一件事:美国时代已经终结。没有那些造就其全球主导地位的权力来源,美国的全球霸权便无法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