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参加了今年在符拉迪沃斯托克举行的东方经济论坛，并参与了关于技术发展的讨论。在那里，我与俄罗斯总统办公厅副主任马克西姆·奥列什金进行了深入的交流；他同时也是该国国家人工智能（AI）发展委员会的联合主席。离开符拉迪沃斯托克时，我意识到俄罗斯越来越将远东地区视为构建自身经济新模式的试验场。
几十年来，俄罗斯的远东地区一直被人们从地理角度来理解：这片地区面积广阔、资源丰富，但人口稀少。在本次论坛上，这些特征被重新定义为具有战略价值的资产。
弗拉基米尔·普京总统提出了一个涵盖至2036年的发展计划，强调远东和北极地区应成为先进技术的试验场。政府计划从明年开始实施新的法律制度，以加快相关技术的研发与试验进程。此外，俄罗斯还计划建设新的数据中心、加强电力基础设施，并发展新一代交通系统。
对于俄罗斯来说，远东地区拥有极为宝贵的资源：在该地区，可以大规模地重新设计各种经济体系。例如，可以建立以自动化、智能化运营为基础的物流网络；新的工业项目可以自然地将人工智能技术融入日常生产流程；公共服务也可以借助数字工具进行优化和改进。远东地区完全有可能成为人工智能时代经济发展的“试验场”。
地缘政治因素为这一发展进程增添了紧迫性。由于与西方的对抗，俄罗斯难以获得西方的技术、资本和市场资源，因此其经济重心逐渐向东转移。符拉迪沃斯托克位于俄罗斯与中国以及整个亚太地区的交汇处，这一地理优势使得远东地区成为俄罗斯经济转型的重要枢纽。在地缘政治的压力下，俄罗斯必须打破旧有的发展模式，建立全新的经济体系。
在论坛和讨论中，大家达成的最一致的观点是：人工智能（AI）正在逐渐成为社会基础设施的一部分。其长期的重要性将体现在AI的广泛普及上——就像电力一样，当电力变得普遍、可靠且价格低廉到足以被应用于各个领域时，它彻底改变了经济格局。
我之前在《南华早报》（SCMP）上曾指出：在AI时代，AI技术的可获取性很可能会成为决定一个国家竞争优势的关键因素。只有当数百万人和企业都能负担得起并反复使用AI技术时，这项技术才能真正创造价值。
俄罗斯在这一转型过程中拥有显著的优势——尤其是其在能源领域的实力。根据美国能源信息署（US Energy Information Administration）的数据，俄罗斯仍是全球最大的天然气和石油生产国，其电力系统也大量依赖核能和水力发电。在AI经济体系中，能源可以被转化为计算能力，而计算能力又可以进一步转化为智能。一个能够稳定供应这些资源的国家，自然就更有可能实现AI技术的低成本应用。
虽然这个机会确实存在，但关键还在于如何将其转化为实际成果。目前，远东地区的部分地区面临电力供应能力不足的问题，工业用电价格也面临压力。只有当电网能够支持数据中心的运行时，数据中心才能真正成为具有战略价值的资产。俄罗斯的能源优势需要进一步转化为可靠的电力供应能力和现代化的计算基础设施。
不过，人的因素可能更为重要：AI技术带来的经济效益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人们是否能够熟练掌握并有效利用它。俄罗斯面临的挑战在于如何培养一个愿意将AI视为日常工具的人口。
在这种情况下，物流领域显然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由于地域辽阔和劳动力资源有限，路线优化、自动化配送以及协同仓储等功能显得尤为重要。物流不仅具有很高的经济价值，同时也是人们通过日常工作中提升AI应用能力的重要平台。
这也是监管应支持大规模学习的原因。远东拟议的实验性法律制度若能创造一个受控环境，使组织能够部署有用的系统、衡量其效果并通过经验完善规则，就可能变得重要。
人工智能基础设施挑战包含三个要素：能源、算力和模型。其能源基础为其提供了强有力的起点。要把这种能源转化为智能，需要大规模的加速器、服务器和数据中心系统。最后一层是能够适配俄语、产业和公共服务的有能力模型供应。
正是在这里，与亚洲伙伴的合作具有商业意义。中国已开发出日益具有竞争力的开放权重语言模型，以及不断成长的国内算力生态。中国企业可能在俄罗斯找到对模型部署、推理硬件以及将人工智能与工业流程连接起来所需系统的需求。此类项目需要在出口管制、制裁风险、支付以及俄罗斯本地化要求等方面进行审慎架构设计，但根本的商业需求是明确的。
更有趣的机会比销售芯片或模型更大。如果俄罗斯能够组建完整的基础设施，远东就可能成为一个在区域仍在建设之时就将人工智能融入其设计的地方。这创造了一个难得的机会，可以研究当人工智能作为底层操作系统的一部分进入普通经济与公共生活时，一个由人工智能驱动的社会会是什么样子。
俄罗斯的向东转向是地缘政治断裂所迫。然而，被迫的创新可能产生渐进式改革很少尝试的制度变革。远东为俄罗斯提供了建设新基础设施的空间，也给了其实验新规则的理由。它还使俄罗斯毗邻能够提供技术和市场的亚洲伙伴。
东方经济论坛给我留下了一个超越了“当一个国家开始像前几代人对待电力那样对待人工智能时，会发生什么？”这一范畴的问题。如果这项实验成功，远东地区或许将成为俄罗斯科技未来的建设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