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 | 护眼
香港01

英国三地同时变天 贝安德「好牌臭打」为解体压力加码

9月14日,卡迪夫。苏格兰首席部长施荣礼(John Swinney)、威尔斯首席部长杨伟思(Rhun ap Iorwerth)、北爱尔兰首席部长敖美雪(Michelle O'Neill)三人并肩,签下一份要求伦敦为三地宪制变革「做好准备、制定规划并予以推动」的谅解备忘录。新芬党主席麦当劳(Mary Lou McDonald)列席。这是权力下放近三十年来,三地首次同时由主张脱离现行联合王国框架的政党领袖掌政。

同一天下午,施荣礼与杨伟思另以政府首长身分,在威尔斯政府办公大楼签下《卡迪夫协议》(Cytundeb Caerdydd)。联合王国目前的形态「既不公义,也不可持续」。

这两份文件都不具法律约束力。《卡迪夫协议》自己写明,不影响任何一方的法定权力与责任。

苏格兰支持独立约47%、威尔斯约32%、北爱尔兰支持与爱尔兰统一约36%,三地无一过半。北爱尔兰支持留在英国的比例,更由2025年的59.4%升至61.4%。前所未有的决心,配上近乎无效的文件,再加上原地踏步的民意。

这三件事在同一天成立,而伦敦的回应方式把这场地震转化成宪制压力——首相贝安德(Andy Burnham)用「英国是自愿结合的联盟」承接了它,在民意并未转向的情况下,伦敦让出了它本来不必让的原则阵地。

明明没有人在这场风波里改变自己的立场,英国的政治格局却在悄然改变?

英国由四个构成国组成,共享主权,分别治理。苏格兰在1707年以条约并入,保留自身的法律与教会;威尔斯在1536年已被立法并入英格兰法律体系;爱尔兰岛1921年分治,北部六郡留在联合王国之内。

联合王国构成国这段历史直接决定今日的退出机制。苏格兰的权力来自英国国会(西敏)的《苏格兰法令》,2022年11月最高法院因此裁定,未经西敏授权,苏格兰议会无权举行独立公投。威尔斯从未有过独立的宪制主体地位,连公投机制都不存在。北爱尔兰则有1998年《贝尔法斯特协议》(又称《耶稣受难日协议》)写明的边界公投条款——那是一份国际协定,来自动乱三十年的代价。三地的诉求不能一概而论,根源在此。变化发生在2026年5月7日,苏格兰与威尔斯同日改选。

威尔斯议会首次改用封闭名单比例代表制,威尔斯党35.4%得票、43席;英国改革党29.3%、34席;工党11.1%、9席。工党自1922年以来在威尔斯的不败纪录就此终结,时任首席部长摩根(Eluned Morgan)失去议席,是英国首位在任内落选的政府领导人。杨伟思以45票当选,领导少数政府。

前威尔斯首席部长及工党领袖摩根于2026年5月8日在威尔斯兰迪苏尔的Ysgol Bro Teifi向媒体发表声明。

苏格兰方面,苏格兰民族党取得58席,连同绿党15席,何里路首次出现支持独立的议会多数。新芬党2022年议会选举后成为最大党,按《贝尔法斯特协议》的共享权力设计,首席部长由议会内最大派系提名,敖美雪于2024年2月成为首位民族派首席部长。

三地政府同时由主张脱离现行框架的政党掌握,这是权力下放以来的第一次。议席天翻地覆,民意几乎没有位移。

选举专家柯蒂斯爵士(Sir John Curtice)指出,民族派须把支持率由徘徊的五成推高至约六成,公投才会显得不可避免。三地都没有接近这道门槛。

更值得注意的是两组方向相反的落差。苏格兰支持独立约47%,支持独立的人,多于投票给独派政党的人。威尔斯支持独立约32%,投票给威尔斯党的人,多于支持独立的人。

英国三地独立民意统计。(Survation 、Institute of Irish Studies)苏格兰民族党在争取一批已支持独立、未投票给它的选民;威尔斯党则是靠一批不支持独立、但愿意让它执政的选民上台。

威尔斯选民投出的,很大程度是对工党的否定票。三地的分离主义政府,没有一地建立在过半民意之上。

第一是选举制度。三地议会采用比例代表制——苏格兰用联立制,威尔斯自2026年起用封闭名单制,北爱尔兰用可转移单票制——英国下议院则用单一选区相对多数制。在比例代表制下,威尔斯党35.4%的得票换来44.8%的席位。苏格兰的联立制还额外放大了最大党,苏格兰民族党以38.2%的选区票拿下57个选区席位,占78%;选举改革协会(Electoral Reform Society)指出,本届是苏格兰议会历来最不成比例的结果。同一个英国改革党,在全国民调有23%,在下议院的单一选区制下换不到几个席位,在威尔斯却拿到34席。其二是工党的百年崩塌。

工党长期是苏格兰与威尔斯本地的联合派载体,它在这两地的存在本身,就是联合主义有当地人支持的证明。

威尔斯工党剩9席、苏格兰工党17席,双双跌至权力下放以来最低。民族主义政党的胜利,很大程度是工党选民基础瓦解后的再分配——而从中获益更多的是改革党。

第三是选举时程的巧合。苏格兰与威尔斯同在5月7日改选,北爱尔兰的变化则发生在2022年议会选举与2024年2月政府恢复运作。三地换上独派领导人,时间上刚好对齐,很大程度是选举周期叠加的结果。

这不表示选民对现状满意。益普索(Ipsos)数据显示,62%认为英国方向错误,70%不满政府运作。

但在「应否脱离联合王国」这个具体问题上,民意的位移远不足以解释议席的变动幅度。

卡迪夫峰会的直接导火线,是首相贝安德(Andy Burnham)9月9日在首相答问时的一句话。被问及苏格兰与北爱尔兰的差别,他说两地宪制安排「完全一样」,并援引《贝尔法斯特协议》——当出现多数支持的明确共识,公投便须予以考虑。9月10日他致函改口,称再次公投「不可触碰」,理由是两地「历史经验不同,宪制安排有别」。三地支持度全数未过半。

这在民主理论上是无懈可击的拒绝理由——多数不支持,所以不办公投。

他先把原则让了出去(多数支持即应举行公投),才陈述事实(目前没有多数支持)。

对手只需要前半句。这是2014年以来首次有首相接受「多数支持即应举行公投」的原则。这句话已经进入议事录,改口撤不回来。

他的失误有其根源。贝安德由大曼彻斯特市长出身,对抗权力集中是他整个政治生涯的主轴,上任后他把首相职位的正当性建立在「把权力从伦敦分出去」。问题在于,他用来承接三地议席地震的语言,正是「英国是自愿结合的联盟」。

这套语言蕴含对方的主张。自愿结合的联盟,其成员原则上可以退出;权力应当持续流向地方的论述,前提是那些地方本来就拥有某种先于宪制的政治身分。

为了论证联盟值得保留,伦敦必须论证它是自愿的;而一个自愿的联盟,难以同时主张它的成员永远不能退出。

对于工党来说,拒绝分离公投理由的性质改变了,原先它是规范性命题——这不是我们会做的事,不必每次举证。此后它是事实性命题——目前还没有多数支持。事实性命题的持有者必须每次重新验证,支持率在五成线徘徊七年,剔除未决定者是52%对48%,一份民调越线随时可能发生。对于伦敦来说,更麻烦的是两难。

每次以民意为由拒绝,不说门槛,「还没到」与「永远不会」便无从区分;说出门槛,那个数字立即成为下一个施压目标。两条路都比原先贵,而拒绝次数越多,陷阱收得越紧。

所以这是一场没有多数的解体压力。卡迪夫当日签下的两份文件都不具法律约束力,这一点是签字者自己写下的。

三地领袖换到的,是把「伦敦是否有权永远拒绝」从街头与议会的口号,变成西敏必须回应的议程。公投本身排在其后。

一纸无约束力的备忘录,换来的是苏格兰、威尔斯、北爱尔兰三地对西敏的一个长期施压的著力点。这才是这次事件的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