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美容工具能够测量你的下颌线，评估你的“和谐度”，并开出改善面部状况的治疗方案。这些真的有效吗？
“你的面部状况给你带来了多大的困扰？”我盯着手机上的这个问题，以及随后的选项：“完全没有困扰”、“轻微”、“中度”、“严重影响日常生活的极度困扰”。这是Qoves——一项人工智能面部分析服务——的初始问卷中靠前的部分。回答完问卷，上传从不同角度拍摄的自拍照（包括头顶视角），支付150美元，然后让AI施展它的魔法。它基于“多年对面相形态学、皮肤科学和美容科学文献的研究”，将面部的521个点位与数十项美学测试进行比对，随后提出非手术干预措施，以修复需要改善的地方。
二十八天后——在人类专家审核了AI的回复之后——Qoves公司向我发送了报告，这是一份长长的个性化建议清单，旨在帮助我成为“优化版爱丽丝”。最引人注目的首先是我的眉毛状况，建议我“用深色眉笔填补稀疏区域”，如果希望获得能营造“更年轻、更具吸引力外观”的轮廓，还应“修整上缘和眉尾”。之后，我还可以进行年度面部和皮肤指标复评——追踪衰老过程、生活方式变化以及这些建议的实际效果。
Qoves是一家致力于利用人工智能将关于美的主观评价转化为看似客观的量化指标的公司。Overchat AI 从四个维度来评估你的面部特征：首先是“和谐度”（即你的面部特征是否符合所谓的“黄金比例”Φ 1.618）；其次是“性别特征”（即你的面部看起来更偏向男性化还是女性化）。UMax AI 自称为“全球排名第一的面部美化应用”，它向那些希望“变得更有魅力”的用户承诺：只要他们每周支付 3.99 美元的订阅费并完成相关测试，就能更快地实现目标。Hairstyle AI 则基于来自全球顶级沙龙的 500 多种发型设计，为用户提供合适的发色和发型建议。此外，MyHairline 和 Hairloss AI 能在几秒钟内扫描你的发际线，判断你的秃头程度、需要移植多少毛囊才能达到理想的发际线位置，以及哪些治疗方法可以帮助你重新长出头发。
这些工具的宣传理念是：如果美的标准确实存在（比如理想的颌线、发际线和眉毛形状），那么人工智能就可以帮助你达到这些标准。
根据 Euromonitor International Ltd. 的数据，全球美容市场今年的销售额预计将达到 5900 亿美元。Business Research Co. 预计到 2026 年，“美容科技”领域的市场规模将增长至约 900 亿美元，其中人工智能技术将是增长最快的领域。
其实，美本身就一直受到各种标准的约束。人工智能又是如何被训练出来的呢？不正是通过对“美”的多年研究吗？所有这些评估标准其实都隐含着对“和谐”面部特征的假设——而这些假设往往基于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家们从古代美学中总结出的面部比例规则（比如发际线与眉毛、眉毛与鼻子、鼻子与下巴之间的比例）。当然，也有一些超模通过打破这些传统标准而走红（比如卡拉·德莱文涅（Cara Delevingne）夸张的眉毛造型或劳伦·赫顿（Lauren Hutton）的牙缝）。但总体而言，流行文化更倾向于追求符合这些标准的审美标准。还记得 2019 年 Instagram 上那些被过度美化的“完美脸庞”吗？
符合审美标准的人确实能从中获得实际利益。1993年，经济学家丹尼尔·哈默梅什（Daniel Hamermesh）和杰夫·比德尔（Jeff Biddle）发表了一项研究，发现外貌出众者享有收入溢价，而外貌平平者则面临严重的惩罚。在该研究中，访谈员被要求对受访者的外貌进行评分，同时控制教育和经验变量。外貌出众者的收入比外貌平均者高出约5%。而外貌低于平均水平者的收入惩罚幅度为5%至10%。哈默梅什后来估算，外貌最好与最差的劳动者在一生职业生涯中的收入差距可能高达25万美元。他告诉我，这是一种“社会奖励”。
Qoves在其网站上引用了哈默梅什和比德尔的研究，列举了美貌在财务、约会乃至健康等各方面的益处。该公司警告称，医生对“外貌不佳的患者”漏诊率高出3.67倍，而外貌出众的人“寿命更长”（部分原因可能是他们更有可能得到正确的诊断）。
从1993年的研究到社交媒体时代，这几十年的时间非但没有拓宽我们对美的认知，反而使其日益狭隘：从20世纪90年代所谓的“海洛因时尚”（heroin chic），到2000年代盛行的节食文化，当时“模特”意味着“平坦的腹部”。2010年代的互联网带来了更多挑战这些等级观念的努力——活动开始展示真实的身体（2014年，美国鹰牌的内衣品牌Aerie停止对其照片进行修图）和年长的面孔（2017年，《魅力》杂志以当时72岁的海伦·米伦为封面人物，宣布“抗衰老时代的终结”）——并试图将美的定义扩展到种族或社会经济权力等级之外。2017年晚些时候，哈利玛·阿登（Halima Aden）成为《魅力》杂志首位佩戴头巾的封面女郎，而蕾哈娜（Rihanna）则推出了拥有40种色号的“为每个人而美”彩妆系列。
很难不将重新转向优化视为明显的倒退。改善人口构成是优生学的一个有害的基本价值。通过面部对特定角度的遵守程度来评分可能并不像它声称的那么中立。Qoves没有回应多次置评请求。
伯明翰大学全球伦理学教授、2018年《完美美丽作为道德理想》一书的作者希瑟·威德米尔（Heather Widspel）表示：“人们相信，我们越接近理想，我们就越能获得美好生活的回报。”她的书认为，美丽理想--更瘦、更紧致、更光滑、更年轻--已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主导、要求更高、更具全球性。随着社交媒体的出现，生活在镜头前发生了转变，人们更容易将不断升级的标准强加给彼此和我们自己。威德米尔认为，不顺从就会成为道德失败。
在她的书出版的同一年，整形外科医生开始观察“Snapchat畸形”，患者将自己的过滤版本（而不是名人）作为手术的灵感。Instagram自己的研究人员在2019年得出的结论是，对于三分之一的已经患有身体形象问题的青少年女孩来说，该应用程序使身体形象问题变得更糟。(Meta 2024年，Instagram推出了青少年帐户，默认青少年接受严格的内容设置。）最终，随着我们集体意识到我们如何看待视频会议通话，即使有些应用程序允许你隐藏自我观点，“Zoom畸形”的兴起。
美貌的本质始终围绕着“比别人更漂亮”这一核心逻辑；不过如今，我们的词汇体系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观念。“FrameMogging”是一种起源于男性圈（manosphere）的竞争活动——参与者会互相比较彼此的外貌特征（如下巴、肩膀等）。如今，许多约会应用都允许用户根据外貌特征来筛选潜在对象（例如 Tinder 应用中的身高筛选功能）。最典型的例子当属那些带有幽默色彩的“外貌价值计算器”：这些工具会将一个人的外貌、身高（以及年龄和薪资）转化为具体的金额；对于任何正在阅读这篇文章的追求者来说，我的“外貌价值”被评估为 255,288 美元。
在当今的经济环境下，我们几乎可以通过各种手段来改善自己的外貌：使用 GLP-1 等药物来瘦身，通过整形手术来塑造更完美的身材，或者通过美容旅游来负担得起这些昂贵的治疗费用。Widdows 在一封电子邮件中写道：“如果每个人都能获得这些改善外貌的机会，那么那些所谓的‘缺陷’就会被视为‘异常的、奇怪的、不自然的’。”根据 2024 年国际美容整形外科协会（ISS）的报告，从 2020 年至今，无论是手术还是非手术美容项目的使用量都增长了 42.5%；其中，眼睑手术的受欢迎程度甚至超过了吸脂手术——这标志着首次出现一种与身体无关、而纯粹与面部外观相关的整形手术。
就连中年男性这样的群体也未能幸免于这种潮流的影响。不可否认，那种极端男性化的审美标准正在重新兴起，无论是在美貌追求上还是权力竞争中都是如此。如今，男性名人同样会受到关于他们是否接受过整形手术的猜测和讨论。2023 年 ISS 的报告显示，2022 年以来，“面部和头部整形手术”的数量增长了 20%——这一增长主要得益于男性消费者需求的增加。
在撰写这篇报道期间，一位朋友给我发来一条消息，附带了一个Qoves的链接，问道：“这就是你提到的那家公司吗？”我向他保证，他的“颜值”已经足够“拉满”了，不需要使用这种服务。“我不知道，”他回复道，“我只是很好奇。”七月份，另一位朋友使用Hairstyle AI来预览她想要尝试的新发型——层次感强、不对称的剪裁。我一周后见到了她，但她的发型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理发师坚持认为AI建议的发型不适合我，”她叹了口气。AI工具的力量，完全取决于我们（或我们的发型师和整形医生）赋予它的程度。
当我收到Qoves生成的“优化版爱丽丝”——一个全方位美化后的我的模拟形象——时，我把它发给了几位朋友。“她没有灵魂，”其中一人说；另一人则指出，优化版爱丽丝虽然看起来像我，但完全抓错了精髓。照片中的脸妆容过重，显得难以亲近。在大多数针对单一面部特征的“前后对比”图中，最明显的变化是我的雀斑被去除了。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外科专家长期以来一直反对使用客观指标来衡量美。优化版爱丽丝或许是所有人审美偏好的集合体，但没有一个见过她的人觉得她比未优化的我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