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养老金、保险资金、主权基金,这三类资金有一个共同点——负债久期长,现金流相对可预测,能够承受的风险期限也长。图:视觉中国
一、什么是“长钱”,为什么它需要“长投”
“长钱”指的是哪类资金?
养老金、保险资金、主权基金,这三类资金有一个共同点——负债久期长,现金流相对可预测,能够承受的风险期限也长。但如果细看,这三类钱的性格其实很不一样。
养老金分两种制度,DB和DC,资产配置逻辑是完全不同的。DB是“给付确定型”,机构承诺未来给你多少钱,投资风险由机构自己扛,所以配置上更看重资产负债的匹配,用久期去对冲未来的给付压力。DC是“缴费确定型”,计划参加者个人自己承担投资结果,机构提供的是投资菜单的选择,风险最终落在个人头上。这两种制度下,同样是养老金,投资逻辑却是大相径庭。
保险资金完全是另一套投资逻辑。保险公司的负债端非常明确——什么时候要赔多少钱,精算师算得很清楚,所以保险资金的投资讲究“负债驱动投资”,英文叫LDI—liability driven investment,其核心就是久期匹配:负债久期多长,资产久期就配多长,尽量不让利率波动把资产负债表打乱。
主权基金又不一样了。它没有明确的负债端,不用像保险公司那样精确对应赔付义务,所以主权基金考虑的东西更宏观——代际公平、国家战略,这些是养老金和保险资金不太需要操心的维度。
三类钱,三套逻辑,但本质诉求是一致的:跨越经济周期,实现资产的长期稳健增值。这句话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因为“跨越周期”意味着你必须在市场情绪最极端的时候,依然按照长期逻辑做决策,而不是被短期波动牵着走。
我们来看几个数字。全球长钱的规模有多大?养老金、保险资金、主权基金加起来,是全球资本市场里体量最大的一批资金。中国这边,养老金和保险资金的规模这些年增长很快,但相对于经济体量,长钱在资本市场里的占比和成熟市场比还有差距。这个差距背后,其实就是这篇文章要讨论的核心问题——中国的长钱,怎么才能真正实现长投?
这不是一个抽象的理论问题。它关系到几亿人未来的养老金能不能保值增值,关系到保险公司能不能兑现对客户的承诺,也关系到中国资本市场能不能形成一批真正有定力、不追涨杀跌的机构投资者。接下来,我想从一个具体的案例讲起,再谈投资管理人这一端要做的事情。
二、普信集团案例深度剖析
普信集团管理的资产规模为1.9万亿美元,其中三分之二以上是养老金和保险资产。这个比例说明一个问题:普信这家公司,从骨子里就是给长钱做投资服务的。
普信的创始人托马斯·罗·普莱斯提出“成长型投资”理念的时候,其实是在做一件很反直觉的事——那个年代的主流投资思路更偏向价值挖掘和短期博弈,他却坚持要找那些能持续成长很多年的公司,愿意陪着企业一起成长。这个理念后来慢慢演变成了整个机构的长钱管理哲学,不是写在墙上的口号,而是渗透到了选股、考核、组织架构的每一个环节之中。
我在普信工作了16年,经历过好几轮市场大幅波动。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某次市场急跌,很多机构开始砍仓、降风险敞口,而普信内部投研团队却顶住压力,坚持自己的长期判断,没有跟着市场情绪走。还有次贷危机爆发前一年多,普信就识别认定出许多当时暴涨的次贷产品违背了贷款谨慎尽调的原则,隐藏着潜在的危机,于是开始清仓,尽管其产品的短期表现遭受了很大的负面影响。这种定力从哪来?首先是深入企业骨髓的投资原则和目标:为客户实现其长期的投资目标,一切以客户的利益为先。其次,在很大程度上来自其考核机制的设计——普信不会因为你某个季度跑输了指数就找你谈话,真正看的是三到五年的滚动业绩。这个机制给了基金经理坚持长期判断的底气,否则再好的理念,落到一个只看季度业绩的考核体系里,也会变形。
拿普信和另外几家同类机构比一比,会更清楚普信的特色在哪。富达(Fidelity)更强调主动管理的深度研究,先锋(Vanguard)走的是低成本指数化路线,做的是被动配置的极致。贝莱德体量最大,产品线覆盖主动、被动、另类,什么都做。普信相对聚焦,专注在主动管理,尤其是股票和债券的长期基本面研究上,规模没有贝莱德大,但在长钱客户里的渗透率和信任度非常高。这种专注本身,也是一种长期主义的体现——不追风口,把一件事做深做透。
普信的长期投资文化自然会反映在其产品的业绩表现上:根据Lipper的统计,截至2026年3月31日,普信旗下有十年业绩记录的基金中,三分之二跑赢了同类产品的平均水平;即便是一年期这种短周期的比较,也有一半以上的基金跑赢同类。这个成绩在同行里不算低——很多主动管理机构,业绩记录拉得越长,跑输被动指数的比例反而越高,普信算是少数的反例。
从普信这个案例可以看出,长钱管理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整套从理念到机制的系统工程。下一部分,我想具体谈谈投资管理人这一端,怎么把长期理念真正贯穿到资管业务的每一个环节之中。
三、投资管理人一方:如何将长期理念贯穿资管运作的整个链条
理念讲得再漂亮,最后都要落到具体的业务环节里。长钱管理这件事,从了解客户到选股,到组合怎么搭,到怎么考核基金经理,到整个团队怎么维持,每一步都藏着长期主义能不能真正落地的关卡。一步没接住,前面说的理念就全落空了。
先从最上游说起:怎么理解客户到底要什么。
这一步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最容易被忽略。机构客户签合同的时候,通常会有一份投资政策说明书,美国资管业内叫IPS(Investment Policy Statement)。这份文件表面上看只是走流程的东西,实际上是整个投资管理工作的地基。IPS里要写清楚客户的风险承受能力、流动性需求、收益目标、投资期限、有没有特殊限制——比如有些养老金客户不允许配置某些行业。这些条款不是走个形式签个字,它决定了基金经理未来几年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我见过不少机构,IPS写得潦草,客户和管理人对“长期”这两个字的理解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客户以为的长期是三年,管理人以为的长期是十年,等到市场一波动,客户跑来问为什么亏钱,管理人还在解释我们是长期策略,双方各说各话,问题的根子就出在开头这份文件没写透。所以真正专业的做法,是在IPS制定阶段就把客户的真实承受能力问清楚、问透,而不是套用一个标准模板了事。
接下来是选股。
长钱偏好的股票,和市场上追热点的资金偏好的股票,画像完全不一样。长钱这边看重的是几件事:这家公司有没有护城河,能不能在五年十年之后还保持竞争优势;现金流稳不稳定,会不会一遇到经济周期波动就现金流枯竭;管理层的激励机制设计得合不合理,是不是在鼓励管理层为短期股价服务,还是真的把公司长期价值放在心上;资本配置有没有纪律——赚了钱是乱投资, 扩张摊子,还是有节制地回购、分红、再投资。这几个维度合在一起,才是长钱真正要找的标的。
短期热门股的画像正好相反。往往是题材新、故事性强、股价短期涨幅惊人,但基本面撑不住这种涨幅,护城河也谈不上,管理层可能更在意下个季度的股价表现而不是公司五年后的位置。这类股票短期收益可能很漂亮,长钱如果追进去,很容易在题材退潮之后被套在高位——而长钱本身的属性, 则决定了它很难像短线资金一样快进快出止损,一旦选错标的,代价会被放大很多倍。
所以对长钱而言,选股环节的纪律性比短期收益的诱惑更重要。这不是说长钱不能碰新兴行业、不能碰成长股,而是说不管碰什么行业,护城河、现金流、治理结构、资本配置纪律这几条底线不能松, 也不能模糊。
再往下是组合构建,核心问题是怎么做再平衡(portfolio rebalancing)。
这里有一个两难。再平衡太频繁,交易成本上去了,而且很容易变成追涨杀跌——涨的资产卖掉,跌的资产买入,看着是在纪律性操作,实际上可能正好跟长期趋势对着干。但如果太长时间不做再平衡,组合的风险敞口会慢慢偏离最初设定的目标,一轮大行情下来,股票涨多了占比越来越高,组合的风险水平早就不是当初设计的样子了,客户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承担了远超预期的风险。这个度怎么把握,是组合管理里最考验功力的地方,没有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答案,要结合具体的资产波动特性和客户的风险容忍度来定。
不同资产类别在组合里扮演的角色也不一样,再平衡的逻辑也要分开看。股票是收益引擎,波动大,需要更频繁地监控风险敞口;债券更多承担的是稳定现金流和对冲风险的作用,波动相对小,再平衡的节奏可以放慢一些;另类资产比如私募股权、不动产,流动性本身就差,很难像公开市场证券那样说调仓就调仓,再平衡更多体现在新增资金的配置方向上,而不是频繁地买卖现有持仓。
换手率是个很好的量化指标,能看出一个组合到底是不是在按长期逻辑操作。换手率太高,说明交易频繁,某种程度上和长钱的属性是矛盾的;换手率如果异常地低,也未必是好事,可能意味着组合已经僵化,该调整的地方没有及时调整。把换手率当成投资纪律的一面镜子,能帮助机构及时发现组合管理是不是走偏了。
然后是考核机制,这一块我认为是整条链路里最关键、也最容易被做错的环节。
前面讲普信案例的时候提到过,普信的考核周期是三到五年的滚动考核,这不是巧合,而是设计出来的结果。如果考核周期是一个季度或者一年,基金经理的理性选择必然是追逐短期业绩,哪怕明知道某个决策不符合长期逻辑,也会因为考核压力而妥协。薪酬和晋升机制如果也跟着短期考核走,问题会更严重——基金经理的职业生涯激励和长期投资理念完全脱钩,长期主义就变成了一句挂在墙上、没人真正照做的口号。另外要强调的是滚动的三年到五年业绩,这也从考核机制上进一步激励基金经理和分析师贯彻长期稳定的投资理念, 而不追求漂移的投资风格。
这里有一个业内很常见、但很少被公开讨论的误区:把短期超额收益(也就是alpha)的考核标准,强加在本该走长期逻辑的产品上。有些机构,产品设计的时候明明定位是长钱产品,走的是长期配置逻辑,但内部考核体系用的还是一年期、甚至季度的alpha排名。这种错配会直接扭曲基金经理的行为——理念上要做长期投资,考核上却逼着你天天盯业绩排名. 最后, 基金经理在压力之下,很容易做出短视的决策,久而久之,产品的实际运作方式和它当初的定位渐行渐远。这种错位在国内外机构里都存在,是一个说起来容易、改起来很难的系统性问题,因为它牵涉到整个机构从上到下的激励体系,不是某个基金经理个人能扭转的。
最后一块是组织和文化的保障,这一点最不容易量化,但恰恰最重要。
投研团队的稳定性直接关系到长期理念能不能延续。如果一个团队人员流动率很高,基金经理今天在这家机构,明年跳槽去了别处,长期投资策略的连贯性根本无从谈起——客户签的是长期合同,团队却在不断换人,理念和执行之间必然出现断层。代际传承机制也是同理,一个资深基金经理退休或者离开,他积累的判断力和经验能不能顺利交接给下一代,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这家机构的长期业绩能不能持续。
真正靠得住的企业文化,不是贴在墙上的标语,而是通过具体制度固化下来的东西。比如内部晋升通道怎么设计——是鼓励研究员长期扎根在一个领域深耕,还是强迫大家为了往上走而频繁换岗、追逐短期曝光度。再比如研究员的轮岗周期,轮岗太快,研究深度出不来,对行业的理解永远浮在表面。 轮岗周期设计得合理,就能保证研究员真正把一个行业吃透,积累起长钱投资最需要的那种深度判断力。这些制度细节,外部人很难一眼看出来,但恰恰是决定一家机构长期理念是不是真正落地、还是只停留在口号层面的关键所在。
从理解客户诉求,到选股,到组合构建,到考核机制,到组织文化——这五个环节环环相扣,任何一环出问题,长期主义都会在执行中打折扣。这也是为什么真正做好长钱管理的机构并不多:不是理念难懂,而是要把这套理念,在每一个具体环节里都不打折扣地执行下去,需要极强的组织定力,这恰恰是最难的部分。
四、投资者客户一方:如何真正“信长期、守长”
前面讲的都是管理人这一端该怎么做。但长钱长投从来不是管理人一个人的事,客户这一端如果没有真正做到”信长期、守长期”,管理人再怎么坚持理念,最后也会被客户的行为拖着走样。
第一件事,是考核投资管理人的时间维度要和负债期对上。
这句话听起来像常识,做起来却经常错位。养老金的负债是几十年的事,保险资金的负债也动辄十几二十年,但很多委托人考核管理人的时候,用的是一年甚至一个季度的业绩窗口。负债端看的是几十年,考核端盯的是一个季度,这两个时间尺度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管理人夹在中间,一边要对负债周期负责,一边又要应付季度考核的压力,最后往往是考核压力赢了——因为考核压力是眼前的,负债周期是遥远的。所以客户端真正该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考核的时间窗口拉长到和负债周期匹配的水平,哪怕做不到几十年那么长,至少也要是三年、五年起步的滚动考核,而不是年度打分。
第二件事,是别把长钱考核做成短线炒股那一套。
我见过一些委托人,考核方式跟炒股差不多——每个月看排名,跌了就问责,涨了就表扬,对短期波动的敏感度极高。这种考核方式本质上是在用短线交易员的标准去要求一个长期投资经理,结果就是逼着管理人也开始按短线逻辑做决策,哪怕嘴上说着我们是长期资金。考核方式一旦短期化,理念上的长期主义就成了一句空话,因为管理人的行为最终是被客户考核指挥棒决定的,不是被理念决定的。
第三件事,也是很多人容易忽略的,是客户自己的治理结构。
理事会也好,投资委员会也好,这些决策机构的成员任期长短、专业背景够不够,直接影响到决策的连续性。如果理事会成员每两三年就换一批,换一批人就换一套投资理念,管理人这边的长期策略还没跑完一个周期,客户端的决策层已经变了,新来的人未必认同前任定下的长期方向,很容易半途推倒重来。专业性也是同理——如果理事会里大部分成员不是金融背景出身,很难真正理解长期投资在过程中会经历怎样的波动和回撤,一遇到账面浮亏,容易在压力下做出偏离长期逻辑的决定。
中国这边,养老金和保险资金的委托人普遍面临一种“考核压力传导”的现象。地方国资、行业主管部门对受托机构有自己的考核要求,这些要求又往往带有比较强的年度色彩。压力从上往下传导,最后落到具体的资金管理团队身上,团队又把这种短期压力转嫁给外部管理人。这个链条一环套一环,根子上不是某一个环节的人不懂长期主义的道理,而是整个考核体系从上到下都还没有真正围绕负债周期去设计,行政化的年度考核惯性依然很强。这是一个需要从制度设计层面去逐步调整的问题,不是靠某个机构单方面觉悟提高就能解决的。
第四件事,是客户和管理人之间要建立真正的长期沟通机制。
很多委托人和管理人的互动,说白了就是盯净值。净值涨了,皆大欢喜,不多问;净值跌了,立刻要求解释。这种沟通方式很表面,双方从来没有真正坐下来深入聊过管理人的投资逻辑是什么、遇到极端市场的时候会怎么应对、组合里哪些持仓是为了应对短期波动、哪些是长期的核心配置。真正有效的沟通,应该是定期的、深度的——不只是看结果,而是理解过程,理解管理人为什么在某个时点做了某个决策。这种深度沟通建立起来之后,客户在净值出现正常波动的时候,才不会一惊一乍地要求管理人临时调整策略,因为客户对管理人的逻辑本身是理解和认可的。
最后一件事,是客户教育,这一点往往被低估,但其实是整条链路最上游的问题。
以养老金为例,最终的受益人是养老金计划参与者,他们对投资的理解程度参差不齐,遇到市场大跌,很容易产生恐慌情绪,通过舆论或者投诉渠道向管理机构施压,要求“止损”或者调整策略。这种来自最终受益人的压力,会一路传导到理事会,再传导到管理人,逼着整条链条向短期化妥协。如果能提前向参与者做好教育,让他们理解长期投资本身就会经历波动、波动不等于亏损、真正的风险是没有熬过周期就提前退出等等,这种舆论和政治压力对机构决策的干扰就会小很多。客户教育做得好不好,某种程度上决定了整个机构在极端市场环境下还能不能守住长期理念,而不是被短期情绪裹挟着做出仓促决定。
五、双向机制的衔接:如何真“对齐”
管理人这边守长期,客户这边也信长期,但两边各自为战还不够,中间还需要一套机制,把两边真正拧到一起。这就是合同和协议设计要解决的问题。
业绩报酬结构是最直接的抓手。如果管理人的报酬完全按年度业绩计提,哪怕嘴上讲长期主义,行为上还是会被年度数字牵着走。比较合理的做法,是把一部分业绩报酬递延支付,或者拉长计提周期,让报酬结构本身和考核周期对齐。这样一来,管理人即便某一年业绩不理想,只要长期逻辑没有问题,也不至于因为短期数字难看就被迫改变策略,因为他的收入本身就是按长周期在计算的。
信息披露频率也是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细节。听起来好像披露越频繁、越透明越好,但对长钱产品而言未必如此。如果净值披露得太频繁,客户天天能看到账面波动,反而更容易被短期数字牵着情绪走,进而施压管理人。适度降低披露频率,或者在披露方式上更强调过程和逻辑、而不是单纯的净值涨跌,某种程度上能帮客户和管理人都把注意力放回到长期逻辑本身,而不是每天盯着一个数字患得患失。这不是说要故意做得不透明,而是披露的节奏要和产品的投资周期相匹配,过度透明反而会诱发短期化的行为。
国际上有一些治理层面做得比较成熟的例子,可以借鉴。挪威主权基金的治理架构里,投资决策和政治层面之间有比较清晰的防火墙,避免短期的政治周期干扰长期的投资决策。加拿大养老金计划,也就是CPPIB,治理结构上强调专业化和独立性,理事会成员的遴选标准很看重投资和治理方面的专业背景,任期设计也相对稳定,减少了因为人员频繁更迭而导致策略摇摆的风险。这些机构的共同点是,把长期主义铸进了治理架构本身,而不是仅仅停留在投资理念的宣讲上。
中国这边,近些年监管层面也在往这个方向推进,陆续出台了一些鼓励长周期考核的政策导向,希望引导机构资金拉长考核周期、减少短期业绩排名对投资行为的扭曲。这个方向是对的,但政策落地到每一家具体机构的执行层面,还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细化的配套机制——比如怎么把政策要求真正嵌入到每一份委托合同的具体条款里,而不只是停留在监管文件的倡导层面。这中间的距离,恰恰是接下来几年长钱长投能不能真正落地的关键。
六、AI时代对长钱长投的新变量
前面讲的这些机制设计,都是在传统框架下讨论的。但眼下这个时间点,还有一个变量正在快速改变整个游戏规则,那就是AI。
AI对长钱投资,首先是提升了识别长期价值标的的能力。过去分析一家公司的护城河、管理层的资本配置纪律,很大程度依赖分析师的经验和精力,能覆盖的公司数量有限。AI可以处理海量的财报数据、管理层表态、行业趋势信息,帮助投研团队更快地筛选出符合长钱偏好画像的标的,也能在组合再平衡的节奏把握上提供数据支持——比如更精准地判断什么时候的再平衡是纪律性操作,什么时候只是在追涨杀跌。这方面,AI是在帮长钱投资的传统逻辑做加法。
但AI也带来了张力,甚至可以说是矛盾。AI驱动的高频交易,本质上是把投资决策的时间尺度压缩到极致,这和长钱投资”跨越周期”的核心逻辑是背道而驰的。市场里AI高频交易的存在感越来越强,短期波动可能会因此变得更加剧烈、更加难以预测,这对长钱投资者反而是一种新的挑战——市场的噪音更大了,如何在噪音里坚持长期判断,需要比过去更强的定力。
AI在客户端也有应用空间,而且这个方向我认为被低估了。行为金融学早就发现,普通人在面对投资决策的时候,很容易受短期情绪左右,做出不利于长期利益的选择。AI可以在这方面帮上忙,比如通过默认选项设计(default option),把长期持有设为系统默认路径,减少参与养老金计划参与者因为一时情绪波动而频繁调整配置的冲动;也可以通过AI驱动的个性化沟通,在市场大跌的时候,及时给养老金计划参与者提供理性的、基于其个人情况的分析,而不是让参与者独自面对铺天盖地的悲观舆论。这类应用,某种程度上是用技术手段去弥补客户教育这一环节人力有限的短板。
这些思考,其实也是我在写《AI时代养老金的优化管理》https://opinion.caixin.com/2026-03-31/102429509.html这篇文章时反复琢磨的问题。AI既是提升长钱投资效率的工具,也可能因为放大短期交易行为而成为长期主义的干扰因素,这种双重性在养老金管理这个具体场景里会体现得尤其明显。这篇文章里系统地讨论和分析了这个话题。
说到底,长钱长投从来不是单靠某一方努力就能实现的事情,它需要管理人、客户、制度设计、技术工具几方面同时对齐,缺一环都会让整条链路打折扣。这也是接下来几年,中国资本市场能不能真正培育出一批有定力的长期机构投资者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