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地时间2026年9月9日,日本东京,日本“中道改革联盟”党代表小川淳也发表讲话。图:IC photo
日本的中道改革联盟成立不足8个月便走向解体。8月31日,中道改革联盟、立宪民主党与公明党三党放弃全面合并,此前立宪民主党因党内国会议员与地方组织的反对退出合并计划。9月9日,中道改革联盟正式决定解体:原公明党系议员将退出并回归公明党,原立宪民主党系议员则计划另组新党。
中道改革联盟在今年1月、2月众议院选举前夕成立。立宪民主党与公明党决定整合两党在众议院的力量,组成新的中道政党。两党在选举前合计在众议院拥有167席,但中道改革联盟在2月选举中遭遇惨败,最终只取得49席。相比之下,由首相高市早苗领导的自由民主党取得316席,掌握众议院超过三分之二的席次。
中道改革联盟的成立与瓦解,延续了日本过去30多年在野政治中反复出现的整合与分裂循环。1955年,日本自由党与民主党合并成立自由民主党;同年,左右两派社会党也重新合而为一,由此形成自民党长期执政、日本社会党作为最大在野党的“55年体制”。此后近40年间,自民党一直维持一党优位,而在野阵营则由社会党、公明党、民社党、共产党等不同势力并存,始终未能形成足以长期取代自民党的单一替代势力。
1994年,55年体制结束后,在野党开始反复尝试通过整合建立更具竞争力的政治力量。1994年,多个非自民党势力合流成立新进党,一度成为日本最大的在野党,也是55年体制结束后首次在国会议员人数上超越日本社会党的非自民政党,但仅三年后便因内部分歧而解散。2020年,立宪民主党与国民民主党推动合并:原国民民主党解散,大部分议员加入合并后重新成立的立宪民主党,但部分议员拒绝参与,另行组建新的国民民主党。
中道改革联盟的分裂,并不只是一次政党合并失败的故事。它也让我们再次看到,长期以来阻碍日本在野党合作的一些更深层问题。即使分裂会带来明显的选举成本,组织上的限制、意识形态差异,以及选举制度所造成的利益冲突,仍使各党难以真正整合。
使各党难以整合的第一个障碍是组织。关于日本在野党组织的研究指出,通过分裂与合并、自上而下组成的政党,往往难以建立稳固的基层组织。国会议员之间或许能在较短时间内协商合并,但地方组织的整合要困难得多。地方议员还要面对自己的选举,也依赖既有的政党标签与支持网络。
中道改革联盟从一开始就存在这个问题。众议院议员加入新党,但在参议院与地方层级,立宪民主党和公明党仍维持各自的组织。尤其在2027年统一地方选举逐渐逼近之际,立宪民主党国会议员与地方组织的反弹,成为全面整合的一大障碍。
第二个障碍是意识形态。各在野党在国家安全议题上的立场差异很大。关于在野党分裂的研究指出,围绕修宪的分歧形成了一项“楔子议题”,使反政府选民更难集中支持单一在野党。加入中道改革联盟之前,立宪民主党曾主张废除2015年安全保障相关法制中其认为“违宪”的部分。公明党则曾与自民党共同推动这套法制通过,此后支持维持其基本框架。
中道改革联盟最终向公明党的立场靠拢,认定在一定条件下行使集体自卫权符合宪法。2月选举期间,日本共产党、国民民主党,以及如今已成为自民党执政伙伴的日本维新会,在国防支出与非核三原则等安全议题上的立场也不相同。
2017年的在野党重组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当时,民进党事实上放弃以本党名义在众议院选举中推出候选人,并鼓励党内成员以小池百合子新成立的希望之党候选人身份参选。但小池要求有意获得提名者接受2015年安全保障相关法制并支持修宪。无法接受这些条件的议员,之后另行成立了立宪民主党。
第三个困境来自选举制度。日本的众议院选举同时采用单一选区制与比例代表制。选民在单一选区投给候选人,在比例代表则投给政党。各党一方面在单一选区提名候选人,另一方面提交比例代表名单,不少候选人同时在小选区和比例选区参选。
在这套制度下,在野党既有合作的理由,也有继续竞争的理由。从在野党整体来看,在单一选区协调候选人有明显好处。如果部分政党放弃提名,就能避免反自民党选票被分散,降低自民党候选人在未获过半选票的情况下仍赢得席次的可能性。
但关于日本选举制度的研究也发现某种“污染效应”:在单一选区推出候选人,可能提高部分在野党在同一地区的比例代表得票。换言之,撤回候选人或许有利于在野党整体提高单一选区的胜算,却可能削弱该党自身的比例代表选情。这形成了一个集体行动困境:对在野党整体有利的选择,未必符合个别政党自身的选举利益。
不过,即使在野党在政策上作出妥协并进行选举协调,也不代表就能取得成功。中道改革联盟就2015年安全保障法制形成了共同立场,在2月选举中也进行了广泛的候选人协调。公明党出身的候选人不再参选单一选区,并在中道改革联盟的比例代表名单中获得较优先的位置;与此同时,中道改革联盟在单一选区推出的候选人大多来自立宪民主党。
即便如此,中道改革联盟仍未能维持立宪民主党与公明党过去合计取得的选民支持。在比例代表中,中道改革联盟的得票率只有约18%,远低于立宪民主党与公明党在2024年众议院选举中合计超过30%的得票率。该党在无党派选民中的表现尤其不佳。无党派选民中,比例代表票投给中道改革联盟的只有约15%;而在2024年,投给立宪民主党与公明党的比例合计约为30%。
选举的时间点也可能部分解释了中道改革联盟的失败。高市首相决定解散众议院、提前举行大选,使在野党的准备时间十分有限。对日本历届众议院选举的研究发现,难以事先预料的提前选举会产生对在野党不利的“惊奇效应”。在这类选举中,在野党往往更难有效协调候选人,能推出的高质量候选人较少,竞选支出也会不充足。
对刚成立不久的中道改革联盟来说,这种劣势尤其明显。从组党到投票日的时间很短,该党几乎没有充足空间去整合竞选组织、协调政策分歧,或建立清晰的政治认同。相比之下,日本首位女性首相高市早苗以围绕个人形象展开的竞选动员和鲜明的保守政策立场进入选战,也使自民党在选举中呈现出鲜明的政治定位。
中道改革联盟的经验显示,仅仅合并政党、协调候选人,并不足以解决日本在野党长期面临的困境。中道改革联盟从成立到解体的过程也表明,在野党能否形成稳定的合作关系,并被选民视为自民党的现实替代选择,受到组织基础、政策一致性、政治定位和对外沟通等多重因素的影响。
作者为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学术院副研究员,研究领域为政治社会学和比较政治学,主要关注日本的公众舆论与选举政治,以及移民和性别相关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