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罗德里戈·杜特尔特的反人类罪审判日益临近，一个国际法庭正面临挑战：既要管理一桩围绕菲律宾81岁前总统健康状况展开的庞杂起诉案件，又要在高度情绪化的媒体环境中保护诉讼程序不受干扰。

这些压力在周三国际刑事法院的一次状态会议上集中显现。主审法官乔安娜·科纳敦促检方在11月30日开庭前精简证人名单和证据，同时直言警告律师不得以可能助长“假新闻”的方式利用媒体。

法律专家表示，此类警告在国际刑事案件中并不罕见，但科纳言论的广度反映出该法庭面临的特殊困难——其诉讼程序正被菲律宾的政治和社交媒体生态审视、解读，有时甚至被扭曲。

杜特尔特在菲律宾被捕后，于2025年3月向位于海牙的国际刑事法院自首。今年4月，国际刑事法院预审分庭确认了对他的全部三项反人类罪指控——涉及据称在2011年11月至2019年3月其禁毒战争期间实施的谋杀和谋杀未遂——并将他交付审判。

他首次亲自出席预审会议，看上去消瘦了些，但无需搀扶、也未使用拐杖自行行走。新闻机构称，他向观众挥手并微微微笑，但没有发言。

在案件审理会议上，科纳法官直截了当地对辩护方和检方表示：“我们认为律师们没有必要向媒体发表任何评论；律师们提出问题的适当场合应该是法庭。审判是由法院进行的，而不是由舆论来决定的。”她特别批评了杜特尔特的前律师尼古拉斯·考夫曼，称考夫曼在至少三次媒体采访中就预审庭和上诉庭的裁决发表了“完全不恰当”的个人评论，尽管此前曾提醒他“必须履行专业职责，对法庭保持尊重和礼貌”。

科纳法官指出：“不出所料，这起案件在菲律宾引起了媒体的广泛关注——无论是主流媒体还是社交媒体——甚至催生了大量虚假新闻的传播。”

“我们首先想强调的是，媒体有责任向公众准确、公正地报道法庭上的情况，尤其是要避免进行任何猜测或臆测，”科纳法官说。

两位国际刑事法院（ICC）的法律专家在接受《This Week in Asia》采访时指出，科纳法官的这一提醒并非针对杜特尔特案件所特有的现象；不过，杜特尔特的上台及其持续的政治影响力确实与社交媒体的发展密切相关。

英国法律专家汤姆·史密斯一直密切关注杜特尔特案件及其他国际刑事法院的诉讼程序。他认为，这位法官的警告“并非史无前例”。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科纳法官警告的力度和直言不讳的态度，以及她对菲律宾虚假信息泛滥现象的清醒认识，”史密斯说道。他是朴茨茅斯大学国际关系系的副教授，同时也是英国皇家空军学院的学术主任。

“这不仅仅是对一位言行不慎的律师的担忧。考夫曼的采访正在助长一个庞大的政治和社交媒体生态系统，在这个系统中，关于国际刑事法院（ICC）不完整或不准确的说法，在几小时内就能变成所谓的‘事实’。”史密斯强调，法院并未对媒体发布正式的禁言令，但警告称这对国际刑事法院来说“存在危险”。

“如果律师们停止发声，而法院又不能清晰、迅速地传达诉讼程序，由此产生的‘信息真空’将被杜特尔特的政治网络所填补，”史密斯说。

“国际刑事法院不能仅仅通过要求所有人保持沉默来击败虚假信息。它必须更有效地向菲律宾民众解释自己的决定。”

国际过渡时期司法中心（International Centre for Transitional Justice）的高级专家鲁本·卡兰扎表示，国际刑事法院在之前的案件中也曾发出过警告。该中心为国际刑事法院等战争罪法庭审理案件中的受害者提供咨询，包括赔偿事宜。

卡兰扎回忆说，在肯尼亚前总统乌胡鲁·肯雅塔一案中，国际刑事法院法官曾警告其被起诉的共同被告，“不得向媒体或公众发表可能煽动肯尼亚更多政治暴力的声明”。

科纳还告诉检方，要“深思熟虑”如何精简约1.5万份证据（包括文件和视频）以及涵盖57起独立事件的证人名单。

首席检察官朱利安·尼科尔斯表示，检方已经开始削减这两项内容，此前他们初步估计仅传唤证人就需要175到200个小时。

杜特尔特的首席辩护律师彼得·海恩斯称证据量“巨大”，并对重复和不完整的记录表示担忧。

法律专家表示，在危害人类罪案件中，如此庞大的材料并不罕见，因为检方不仅要证明具体的杀戮行为，还要证明针对平民的更广泛攻击，以及被告与这些攻击之间的联系。

卡兰萨表示，海恩斯在处理大量证据方面经验丰富——他曾参与过对刚果政治家让-皮埃尔·本巴·贡博的上诉案，当时需要审查超过5700页的证据以及70多名证人的证词；本巴最终在2018年被宣判无罪。

史密斯指出：“这个案件的文件资料异常丰富，因为杜特尔特当时担任总统，菲律宾警方和政府也生成了大量相关记录。就连检方自己也承认，本案的文件数量远远超过了他们以往处理过的任何案件。”不过，辩护方对文件重复、某些单页文件被当作独立证据使用以及文件内容不完整等问题表示了合理的担忧。

史密斯进一步解释道：“仅从文件数量上看，我们很难判断案件的胜算有多大。虽然共有6.2万份文件被公开，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文件都具有足够的证明力。检方预估的庭审时间并未包括交叉询问和程序性辩论的时间，因此实际庭审过程可能会持续更长时间。”

他谨慎地估计：“从开庭到宣判，实际所需时间可能在两到四年之间——尤其是如果涉及健康问题或上诉程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