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起人类世界与野生世界桥梁的动物，对人类健康构成了独特的危险。
你可能从未听说过“人类共栖动物”（synanthrope），尽管你对它们一定了如指掌。而它们也同样了解你。这个词源于希腊语，意为“与人共处”。这类动物既不是我们的宠物，也不是我们驯养的畜群，而是某种与我们存在最久远的生物——长期以来，我们一直试图与它们脱钩却未能成功；如今，它们栖息在我们的社群之中，并已成为我们生活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它们包括诸如臭虫之类的昆虫，这些昆虫在城市环境中不断进化，对人类生存产生了罕见的强烈依赖；同时也包括家麻雀、海鸥、黑鸟和鸽子，所有这些动物都经过适应，在躲避城市危险的同时利用城市获取优势。在新加坡，与人共栖的江獭开始在当地市场上横行霸道，并为了食物而对游客穷追不舍。黑熊则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后院游泳池里洗澡。
所有这些生物都跨越了人类世界与野生世界。这可能使它们对人类健康构成独特的危险。
在拥有4000英里海岸线的智利，最引人注目的人类共栖动物是南美海狮。大约有13万头这种鳍足类动物生活在水边的喧闹群落中，它们的体重可达660磅，看起来就像浸了水的巨大巧克力色拉布拉多寻回犬。由于它们的无处不在，智利几乎所有人都与这些会叫的野兽有过某种接触。
“作为智利人，你很容易就能看到海狮，”兽医科学家兼病毒学家维克多·内拉在圣地亚哥智利大学的实验室里对我说道。在智利，海狮早已习惯了人类的投喂，它们建立的许多城市群落都位于鱼类加工厂附近，在那里，这些动物会大快朵颐地吞食被倒回海洋的鱼内脏、兼捕渔获及其他废弃物。“它们天性并不具有攻击性，”内拉说，“它们经常看到人，所以通常只会为你让路。”他停顿了一秒，似乎改变了主意。“话虽如此，如果你和它们混在一起，它们会试图咬你。所以通常你得跑开，或者得大声尖叫。”内拉与海狮的遭遇次数远超常人，因为过去十年里，他一直在南美洲的野生和驯养动物种群中追踪新型病毒，以就潜在的人类威胁发出警报。他和团队从海鸟和海洋哺乳动物身上采集的血液和粪便样本越多，就越有可能检测到刚刚在该地区出现的新型病原体或病毒变异株。世界各国都在开展此类流行病学研究，因为科学家们如今认识到，伴人动物是向人类群体传播新型病原体的最重要媒介之一。人们希望，像内拉及其团队所设计的那样的科学预警系统网络，能够让人类在识别新病原体并将其扑灭之前，抢得先机，防止其爆发成下一场大流行病。
2022年12月，内拉在智利对候鸟进行常规血样采集时，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异常情况。H5N1——一种会导致鸟类出现急性呼吸道症状并死亡的流感病毒——似乎正在鹈鹕、鸬鹚和燕鸥之间传播。这三种鸟类在其迁徙路线上，经常与其他鸟类及海洋生物交汇，并传播它们所携带的病毒。内拉感到惊恐万分。在过去的20多年里，H5N1已导致全球数千万只野生鸟类死亡，为了遏制其蔓延，数以亿计的家禽被扑杀。他做好了迎接一场毁灭性禽流感爆发的心理准备。然而，当这波病毒浪潮袭来时，伤亡情况却远超预期。
内拉告诉记者，2023年1月上旬，成群的海鸟尸体开始被冲上岸。当月晚些时候，内拉的团队目睹了智利海狮群中首批H5N1感染病例。在过去的几年里，每月搁浅在陆地上的海狮数量（海洋生物学家用来评估疾病严重程度和死亡人数的指标）从未超过100只，但2023年1月，这一数字突然激增至约250只。一个月后，这个数字翻了一番；到了6月，科研部门观测到的搁浅海狮超过了4500只。总体而言，在智利海鸟中检测到首例H5N1病例后的六个月内，该国海狮种群中有10%到25%不幸死亡，不过内拉估计实际比例可能是这个数字的两倍。这是一场突如其来且令人极其恐惧的大规模死亡事件，罪魁祸首是一种已经获得感染并杀死哺乳动物宿主（而不仅仅是鸟类宿主）能力的病毒。海岸上尸体堆积如山，吸引了苍蝇和其他食腐动物，并带来了病毒进一步传播的风险。内拉说，最终智利政府建造了大厅来存放这些遗骸，这标志着这场危机的规模及其对智利生态系统产生的持久影响。
过去二十年里，由新型病毒引发的疫情比整个20世纪还要多，这表明人类对机会性病原体的脆弱性已发生急剧转变。由H5N1引发的智利海狮大规模死亡事件，就是一个令人不安的例证，说明伴人动物如何通过将野生和迁徙动物携带的新型病毒带到人类附近，从而不断推高这一风险。H5N1仍在全球动物中传播，包括在美国。过去两年里，美国已有超过1000个奶牛群检测出H5N1阳性；随着秋季野生鸟类季节性迁徙，家禽和牛群中的病例都可能增加。
到目前为止，这尚未转化为大规模的人类疫情。自2024年以来，美国仅报告了71例人感染H5N1病例，其中两人死亡。没有证据表明，目前感染牛的病毒能够在人与人之间传播。考虑到H5N1在数百种野生鸟类中广泛存在，而这些鸟类经常接触家禽和牛群，后者又恰好处于将机会性病原体传染给人类人口的有利位置，这可谓幸运。但这种幸运未必能永远持续。世界卫生组织最近的一份报告表明，H5N1病毒仍在继续混合和重组遗传物质，而圣地亚哥斯克里普斯研究所2024年的一项研究发现，在美国牛群中传播的H5N1变异株只需再发生一个氨基酸突变，就能高效感染人类。
随着动物种群与人类的距离不断拉近，伴人病毒构成的威胁只会越来越大。如今，病毒病原体可以从地球上最偏远的地方被高效地带到人类大都市的中心。只需要一只动物，就能把它从那里带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