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地时间2025年6月5日,菲律宾帕赛市,获救中国诈骗受害者温德(化名)在菲律宾总统反有组织犯罪委员会临时拘留中心(原诈骗窝点)等待遣返时,手持平板电脑展示曾用于诈骗受害者的信息。该受害者因参与菲律宾当局的证人保护计划接受采访,使用了化名。图:Aaron Favila/视觉中国
【财新网】据美联社2026年9月2日报道,在菲律宾警方跨国打击行动中获救的中国籍工人温德(化名),如今作为关键证人,仍被安置于菲律宾总统反有组织犯罪委员会(PAOCC)位于帕塞市的临时办案与拘留中心。
2024年3月,菲律宾执法部门突袭了位于丹麓省班班镇(Bamban, Tarlac)臭名昭著的“宝福”(Baofu)诈骗园区,温德与另外400余名外籍劳工一同获救。温德随后出庭作证,成为少数公开接受媒体采访的受害者之一。
调查显示,宝福园区部分由前班班镇华人镇长郭华萍(Alice Guo)参与搭建。郭华萍已于2025年11月20日被帕西格地区法院以加重人口贩运罪判处终身监禁。目前,已被没收的涉案大楼与据点被PAOCC用作临时办事处及拘留中心,办案人员在此集中查办与菲律宾离岸博彩运营商(POGO)及其他网络诈骗相关的案件。
宝福园区距离马尼拉约1.5小时车程,园区配备游泳池与中餐馆,内部建有36栋建筑,多为独立别墅。温德透露,他最初被老家亲戚以“马尼拉月薪10,000元人民币(约合1,500美元)的行政岗位”诱骗赴菲。然而抵菲后,他即被剥夺自由并强迫实施网络诈骗,实际到手报酬仅约50美元。因业绩不达标,他随后被转手卖掉。在此后数年间,直到警方突袭公司,他先后被倒卖至少6次。另一名中国籍证人也证实,自己在园内多次遭到严重殴打。

当地时间2026年9月1日,菲律宾帕赛市,一名总统反有组织犯罪委员会工作人员在前诈骗园区的卡拉OK厅内行走。该园区现被用作临时拘留中心。图:Aaron Favila/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9月1日,菲律宾帕赛市,一处前诈骗园区现被用作总统反有组织犯罪委员会临时拘留中心,图中可见酷刑室里的警棍、棍棒和手铐,据称工人若未达预期表现会被绑在钢条上受罚。图:Aaron Favila/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5年6月3日,菲律宾帕赛,一名获救的越南诈骗受害者在总统反有组织犯罪委员会临时拘留中心(一处前诈骗窝点)等待遣返时,展示他如何用木棍和水壶自制的重物锻炼。图:Aaron Favila/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5年6月5日,菲律宾帕赛,一名自称多次遭殴打、现以化名“杰德”的身份,在菲律宾当局证人保护计划中接受保护的中国获救诈骗受害者,在总统反有组织犯罪委员会临时拘留中心(原诈骗窝点)望向窗外。图:Aaron Favila/视觉中国
园区被查封后,PAOCC临时拘留中心最多时曾关押超900人。随着遣返工作的推进,目前仍有约70人留在当地等待本国政府安排回国机票,滞留时长从数周到数年不等。
在菲律宾,电诈园区多以“离岸博彩运营商”(POGO)名义注册。PAOCC发言人透露,此前菲律宾曾有数百家非法在线博彩公司及40多家持牌运营商从事诈骗活动,持牌公司从业人员超6万。迄今为止,PAOCC已累计解救5,949人(其中外籍人员3,483人),并将218名涉案嫌疑人送交法办。

当地时间2025年6月4日,菲律宾帕赛市,一名男子行走在一处前诈骗园区内,该园区曾设有卡拉OK室,如今被用作总统反有组织犯罪委员会的临时拘留中心,用于安置获救的诈骗人员。图:Aaron Favila/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5年6月3日,菲律宾帕赛市,一名获救的印尼诈骗受害者走在临时拘留中心内,该中心是一处曾为诈骗窝点的建筑。图:Aaron Favila/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5年6月5日,菲律宾北塔拉克省班邦市,被当局突袭的前宝福诈骗园区内仍留有SIM卡和电脑配件。图:Aaron Favila/视觉中国
郭华萍(Alice Guo)出生于中国福建晋江,2022年5月以隐瞒中国国籍、冒用菲律宾人身份的方式当选打拉省(Tarlac)班班镇(Bamban)镇长,成为该案中一起备受关注的地方官员与电诈园区勾连案件的主要案犯。菲律宾参议院及众议院调查发现,其名下宝福公司(Baofu Land Development)名下的“宝福大院”实为以博彩(POGO)为掩护的人口贩运与网络诈骗园区,该地块及相关公司股权均与郭华萍及其家族存在密切关联,她本人在任镇长期间仍以个人账户支付该园区数百万至数千万比索不等的电费。郭华萍于2024年7月潜逃,同年9月在印尼被捕并遣返回菲。2025年11月,帕西格地区法院判决她犯“加重人口贩运罪”,处终身监禁,并裁定没收价值39亿比索的宝福大院。
2024年7月,小费迪南德·马科斯总统(President Ferdinand Marcos Jr.)下令全面取缔所有伪装成博彩企业的诈骗窝点。据《每日问询者报》(Inquirer)报道,菲律宾司法部次长费利克斯·尼古拉斯·泰(Felix Nicholas Ty)证实,随着警方强势打击,诈骗团伙已不再扎堆于大城市的大型写字楼,而是拆解为规模更小、更隐蔽的组织,转移至外省不起眼的建筑中继续作案。据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UNODC)菲律宾代表,网络诈骗窝点往往跨境流窜,并快速迭代演变。
据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OHCHR)发布的专题报告,东南亚兴起的规模化网络诈骗产业,已强迫来自66个国家的30余万人提供非法劳动,受害者主要集中在柬埔寨、老挝、缅甸及菲律宾的诈骗中心。其中74%的园区分布于湄公河次区域,单个园区占地可达500英亩以上,容纳上万人。受害者证词显示,工人每日面对电脑工作通常超16小时,极端情况下长达19小时,且连续数月无休息日;部分园区甚至规定工作时不得翘腿、打哈欠或说话唱歌,违者即遭惩罚。

当地时间2026年3月11日,柬埔寨金边,金边安全部门副局长本·索塞卡少将在一家网络诈骗运营中心查看缴获的显示器。该中心是警方在前一晚突袭行动中查获的。3月11日,警方对柬埔寨境内一处新破获的网络诈骗窝点进行巡查时发现,诈骗分子通过多语言脚本、年轻女性图片等手段在网上诱骗外国受害者。图:TANG CHHIN Sothy/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3月11日,柬埔寨金边,金边市警察局安全部门副专员本·索塞卡检查柬埔寨警方在一次突袭行动中从诈骗中心没收的设备。图:Heng Sinith/视觉中国
暴力胁迫已成为该产业的常态管理手段。报告受访者几乎均目睹或遭受过构成酷刑的虐待,例如将业绩不达标者浸入水中的“水牢”、暗室单独关押数日、被迫互殴以儆效尤以及强施电击等。在缅甸园区,有12名女性受害者报告因遭强奸而怀孕。另有一名怀孕的菲律宾籍受害者同时遭受了殴打与电击的双重折磨。

当地时间2025年6月3日,菲律宾帕赛市,总统反有组织犯罪委员会临时拘留中心(前诈骗窝点)外张贴着禁止随地小便的标识,一名获救的中国诈骗人员正在食堂外做饭。图:Aaron Favila/视觉中国
据联合国新闻(UN News)与OHCHR报告,女性在诈骗园区内面临着极为严峻的生存风险。若未完成诈骗指标,女性受害者常被逼迫从事性工作,以服务园区管理者及男性员工。针对男女受害者的性暴力案件呈现剧增趋势,其中埃塞俄比亚和菲律宾籍女性由于国籍与身份弱势,更容易沦为侵害目标。
据全球打击跨国有组织犯罪倡议组织(GI-TOC)评估,新冠疫情期间的封锁重创了传统赌场收益,有组织犯罪集团遂将业务转向网络诈骗,而线上生活方式的普及也急剧扩大了潜在受害人群。OHCHR估算,全球诈骗产业年利润约达640亿美元,仅湄公河区域就贡献了约438亿美元。

当地时间2026年1月14日,柬埔寨西哈努克市,一处涉嫌诈骗中心的建筑群全景。在柬埔寨头号通缉犯、涉嫌诈骗头目陈志被捕并驱逐出境后,数百人拖着行李箱、电脑显示器、宠物和家具,逃离了西哈努克市一个柬埔寨网络诈骗中心。不久后,柬埔寨各地涉嫌诈骗的场所也出现了类似场景,柬埔寨政府表示正在打击这个价值数十亿美元的行业。图: TANG CHHIN Sothy / 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2月2日,柬埔寨奥斯玛的一个诈骗中心,泰国媒体记者正在查看一个疑似中国警察局的模拟布景。此类仿建布景系境外诈骗团伙为实施电信网络诈骗专门搭建,团伙成员常借助该类仿冒公检法机关的场景,冒充中国警方、法院等单位工作人员,通过虚构涉案事由、伪造法律文书等手段,对国内民众实施精准诈骗,以此增强骗局的迷惑性和欺骗性。图:Sakchai Lalit/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2月2日,柬埔寨奥斯玛,一名泰国警察正在检查诈骗园区。图:Sakchai Lalit/视觉中国
幸存者获救后的社会融入与二次犯罪危机正日益凸显。国际移民组织(IOM)与联合国人权办(OHCHR)均指出,数以万计身心重创、深陷债务泥潭的受害者被遣返回国后,往往需要独自承受社区污名化、抑郁及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折磨,同时还面临合法就业渠道匮乏与社会支持体系缺失的双重困境。
OHCHR调查显示,高达70%的受害者表示,因现实生计所迫,获释返乡后仍不得不考虑再次出国务工。一名孟加拉籍幸存者透露,其乌干达籍狱友获释后因长期失业、无处安身,甚至一度产生了重返诈骗园区的念头。鉴于此,联合国人权办特别呼吁各国司法机关采取“不惩罚原则”,确保因被迫犯罪而被贩运的受害者免受不当的刑事追究。
在官方救助与现实需求脱节的背景下,部分幸存者开始自发搭建互助网络。据《今日基督教》(Christianity Today)报道,缅甸籍幸存者马库斯(Marcus)曾被囚禁于菲律宾邦板牙省的“Sun Valley”POGO园区,在严密监控下与近千人一同被迫从事诈骗。获救后,他决心投身救援与倡导,并在此期间结识了斯里兰卡籍幸存者加维什(Gavesh,化名)。
加维什此前被诱骗至缅甸电诈园区,期间被迫行骗并被多次倒卖,最终靠交纳赎金才得以脱身。然而,当他辗转抵达泰国向斯里兰卡驻泰大使馆求助时,馆方起初却将其视作犯罪嫌疑人而非受害者。
在专注反性贩运与反强迫劳动的国际公益组织“国际正义使命组织”(IJM)的介入下,历经繁复的问询与文书核验,加维什才最终洗脱嫌疑,被官方正式认定为受胁迫犯罪的人口贩运受害者并获得庇护。他也由此成为斯里兰卡首位获得该项官方身份认定的诈骗园区幸存者。
此后,马库斯与加维什携手创立了“联合韧性网络”(United Resilience Network,简称 URN),旨在为被迫犯罪的幸存者赋能:不仅放大这一群体的真实声音、推动司法正义并提升公众认知,更致力于为摆脱恶梦的幸存者搭建长期的互助支持网络。依托该平台,幸存者得以直接面向各国政府、公益机构乃至常被诈骗集团用作捕猎工具的科技企业提供第一手见解与政策建议。目前,该组织虽处于初创阶段,但已在积极协助幸存者对接后续救助与帮扶资源。

当地时间2026年3月11日,柬埔寨金边,被拘留的诈骗中心嫌疑人在金边市警察局内休息。警方于3月11日对柬埔寨一处新捣毁的网络诈骗窝点进行巡查,发现诈骗分子通过多语言脚本、年轻女性图片等手段在线诱骗外国受害者。图:TANG CHHIN Sothy / 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