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阿密——当佛罗里达国际大学校长站在台上时，台下数十名学生突然起立。

他们拉开卫衣拉链，露出里面统一的T恤，上面用醒目的红色大字印着“ICE滚出佛罗里达国际大学”（ICE off FIU）。

当时还是大三学生的安德鲁·卡罗（Andrew Caro）说：“我们曾拼命试图与她沟通，指出她那些具有破坏性的决定，但她一直无视我们。于是我们直接把话带到了她面前。”距离该校负责人——佛罗里达州州长罗恩·德桑蒂斯（Ron DeSantis，共和党人）的前副州长——批准与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ICE）达成协议，授权四名校园警察担任ICE特工，已过去近一年。

这种协议依据《移民与国籍法》第287(g)条款，被称为287(g)合作。在唐纳德·特朗普政府的大规模驱逐议程下，此类协议在全国范围内的使用急剧增加。

仅在佛罗里达州，德桑蒂斯的施压就促使15所公立大学签署了最广泛类型的此类协议。获得授权的警察可以拦截并询问他们怀疑非法居留的人，并拘留那些确实非法居留者。

与特朗普时代全国各地的机构一样，佛罗里达国际大学也被要求屈从于政府的优先事项。在这种情况下，争议的核心是一个许多人认为关乎学校身份和历史根基的问题——即学校与移民的关系。

然而，作为全美毕业拉丁裔学生最多的大学，佛罗里达国际大学几乎没有进行多少抗争。

这项协议——就像如今校园里的许多事情一样——似乎正在侵蚀一所大学的精髓，而这所大学的横幅上赫然写着“国际化是我们的中间名”（international is in our middle name）。古巴裔美国亿万富翁慈善家、前共和党捐款人迈克·费尔南德斯（Mike Fernandez）曾将儿子送入佛罗里达国际大学，并向该校捐款。他说：“这是对年轻人未来的背叛。”

这所最初是为培养古巴流亡者的子女而设立的公立大学，如今却对下一代学生采取了严厉的管控措施。

佛罗里达国际大学（FIU）的校长珍妮特·努涅斯（Jeanette Nuñez）和该校警察局局长亚历山大·卡萨斯（Alexander Casas）都是古巴移民的后裔。他们认为，《287(g)协议》有助于大学更好地掌控校园内的移民执法工作，而非将所有权力完全交给联邦政府。

卡萨斯在一次会议上对教职员工表示：“如果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掌握了在校学生的信息，他们必须先联系我们。我希望尽可能多地参与到决策过程中来；如果没有这项协议，我们甚至都无法发挥任何作用。”自2025年7月该协议生效以来，该校的55,000名学生中没有任何一人因移民问题被校园警察拘留。据该校警方透露，去年仅有两名警员接受了相关培训，负责执行移民执法任务；这些警员并不会主动拦截学生并要求他们出示公民身份证明。

然而，这项协议的影响在校园内引起了轩然大波：一位捐赠了100万美元的赞助人撤回了捐款；一家曾帮助180多名无证学生支付学费的非营利组织也撤回了支持；那些大多在童年时期来到美国的无证学生纷纷转学离开了该校。

就连学生中心走廊上那些象征学校多元文化特色的各国国旗，也被全部撤下了。

“这简直就是虚伪的表现，”玛丽亚（Maria）说道。她是一名20岁的无证学生，出生于洪都拉斯，6岁时被带到美国。协议签署后她转学离开了FIU，并要求媒体不要公开她的姓氏，以免遭到报复。

“移民学生是这所学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补充道，“然而突然之间，我们却开始担心他们会要求我们出示身份证件。”卡罗（Caro）曾在去年三月的那场抗议活动中反对努涅斯（Nuñez）的决策；她说，当她站起来参加抗议活动时，也感受到了类似的背叛感——仿佛自己曾经熟悉的学校已经不复存在了。

在她和其他抗议者默默离开后，大学警察在礼堂外找到了他们。他们选择继续前行——但这一决定后来让他们面临被停学的威胁。他们的“过错”仅仅是：没有向校园警察出示身份证件而已。

这位从政界转型为总统的佛罗里达国际大学（FIU）校长，与她所领导的这座城市一样，都与拉丁美洲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该校的主校区位于混乱的迈阿密国际机场以西，附近有许多购物中心；学生中心内设有“Pollo Tropical”餐厅和“Café Bustelo”咖啡馆，此外还有星巴克（Starbucks）和“Chili’s”餐厅。

该校拥有各种学生社团（兄弟会和姐妹会），以及名为“Pitbull Stadium”的体育场——该体育场是以一位出生于古巴移民家庭的迈阿密说唱歌手的名字命名的。不过，大多数学生都属于工薪阶层或中产阶级，他们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工作或漫长的通勤上，因为他们希望帮助自己的家庭，并为未来的职业生涯打下基础。

努涅斯本人就是这种奋斗历程的典型代表：她的父亲在1961年因面临软禁的威胁而离开哈瓦那，后来在距离校园仅五英里的地方定居迈阿密并建立了家庭。努涅斯曾在高中期间在学校的注册办公室做过暑期工作，毕业后她选择了学习国际关系和政治学。毕业后，她逐步在政坛崭露头角，先后担任立法助理、医疗保健领域的说客，最终成为共和党的州议员。

2014年，她毅然脱离自己的政党，推动了一项法案的通过——该法案允许在佛罗里达州长大的无证学生以本州学生的收费标准在公立大学就读。

“我们不应该让这些孩子为他们的父母所做出的行为负责，”努涅斯当时在州议会会议上说道，“我们也不应该让‘美国梦’对这群学生来说变得破灭。”后来，德桑蒂斯任命她为自己的副州长；当德桑蒂斯试图在第二个任期废除那项关于学费的政策时，她却改变了自己的立场。

努涅斯在2025年1月表示，这项法律已经“走到了它的尽头”；她认为佛罗里达州不再应该为无证学生在州立学校缴纳的学费提供补贴——其中包括在佛罗里达国际大学（FIU）就读的500多名学生。

不到一个月后，应德桑蒂斯的请求，努涅斯被任命为佛罗里达国际大学的临时校长。但她通过佛罗里达国际大学拒绝了多次采访请求。

就在努涅斯上任的同一个月，德桑蒂斯推动州立法机构通过了另一项针对移民的法律。该法律威胁要暂停任何拒绝与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合作的民选或任命的政府官员的职务。

虽然大学警察在法律上属于豁免对象，但一个代表佛罗里达州警察局长们的游说团体却要求大学警方立即签署这项法律。根据通过公开记录请求获得的电子邮件显示，卡萨斯（Casas）在邮件中写道：“当地执法部门被要求签署这项法律；我们正在努力加快这一进程。”后来卡萨斯还提到，努涅斯本人曾批准了这项法律。

“无论我们能提供什么帮助……”几个月后的2025年春天，在佛罗里达国际大学的一间生物教室里，塔尼娅·洛佩兹（Tania Lopez）从前排抬起头，听着努涅斯和卡萨斯向学校教职员工委员会详细解释这项法律的细节。

教室外，一群穿着统一T恤的佛罗里达国际大学教师们高喊：“不要让ICE进入校园！”对洛佩兹来说，这个问题与她个人息息相关：她是在大学时期逃离古巴的，曾一度被关押在拘留中心；她的专长是为那些从小不会说英语的移民学生教授写作课程。

她在纸上匆匆记下笔记，同时担心那些学生的处境。有些学生告诉她，他们非常担心自己的学生签证会被暂停；另一些学生则担心，哪怕只是收到一张停车罚单，也可能导致自己被驱逐出境。“必须做出改变，”她想。

努涅斯站在房间中央，向众人解释说：学校的警察部门只是在执行德桑蒂斯的命令而已。她指出，关于这项协议的传言很多，其中很多都是不实信息。

警察局长卡萨斯补充说，与其他学校的同事交流后，他确信这项措施“确实是出于我们的最大利益”。但洛佩兹却无法理解这一点——为什么这样的措施真的会对学生有利呢？

与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的执法人员不同，佛罗里达国际大学（FIU）的警察可以进入校园宿舍和教室。像她这样的教授们根本不知道，如果警察进入教室该怎么办。佛罗里达州的法律规定禁止旁观者近距离拍摄警察，这意味着其他学生也可能因此陷入危险。

更糟糕的是，如果这种与ICE的合作关系继续下去，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会被关进几十年前她曾经待过的那种拘留中心。

五月份的一次活动中，卡萨斯承认：如果ICE要求FIU的警察协助开展校外执法行动，他的警员们一定会“尽自己所能提供帮助”。有人将他的这番话拍下来并发布到了网上，随后学生、不满的校友以及外部组织纷纷发来焦虑和愤怒的邮件。

三月份的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当她和FIU的警察昆汀·鲍威尔一起在校园内驾车巡查时，几乎很难察觉到他的部门正面临着如此大的争议。

鲍威尔并不属于那些被指派负责执行移民执法任务的警员（FIU拒绝透露这些警员的身份，也不允许他们接受采访）；但他表示，其他警员的日常工作可能与他的情况非常相似。

他经过大学校长住宅外的罗纳德·里根雕像时，接到一个电话，称有位女性感到头晕、需要医疗救助。随后，他又与一名学生交谈，该学生怀疑有人闯入了她的汽车。

唯一一次他要求他人出示身份证件，是在有人投诉学生在校内自然保护区吸食大麻之后。“我们的警务工作方式没有任何改变，”鲍威尔说道。

在50多英里外，玛丽亚——这位曾经就读于佛罗里达国际大学（FIU）的无证学生——仍在努力适应新学校的生活。由于该校取消了针对本地学生的学费优惠政策，她的学费大幅上涨，导致她无法继续攻读国际商务专业。同时，资助她奖学金的非营利组织“TheDream.US”也与佛罗里达国际大学彻底断绝了合作关系，理由是不想让她面临任何风险。

玛丽亚也开始感到恐惧：她请求朋友在上课时陪她从汽车处走到教室，并尽量避免与校园警察交谈。她最害怕的就是遭遇袭击后却无法报警求助。“我总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陷入恐慌之中，”她说。

如今，她正在南佛罗里达州另一所规模较小的大学里学习。这所私立学校无需与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签订任何协议。不过，这所大学的学生群体更加白人化、经济条件也更好，校园里缺乏浓厚的拉丁裔社区氛围；课间休息时，学生们甚至不使用西班牙语交流。“这根本不是我曾经梦想中的学校，”她说。

本报道由萨布丽娜·罗德里格斯（Sabrina Rodriguez）和亚斯敏·阿布塔莱布（Yasmeen Abutaleb）在华盛顿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