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大西洋月刊，作者菲利普斯·佩森·奥布莱恩是苏格兰圣安德鲁斯大学的战略研究教授。他是《战略家：丘吉尔、斯大林、罗斯福、墨索里尼和希特勒——战争如何造就他们，以及他们如何发动战争》一书的作者。

二战后开启的美国时代，终究有一天会结束。令人震惊的是，这一刻来得如此突然。过去六个月里，美国长期引以为傲的力量，包括世界上最先进的作战装备、训练最精良的军人、遍布全球的基地和后勤体系，以及延伸到世界各地的军事和外交伙伴关系，都不足以击败伊朗。

这个政权压制国内社会，经济长期停滞，主要依靠的是廉价导弹和无人机。

多年来，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一旦发生危机，华盛顿能够调动比任何国家都更雄厚的资金、兵力、弹药储备和外交支持。即使美军曾在越南、伊拉克和阿富汗等战争中遭受挫折，人们仍普遍相信美国拥有深厚的根本实力。

这种信念既让盟友安心，也对敌手形成威慑。但它同样滋生了自满。如今，即便是廉价、大规模生产的武器，也能在精确制导下造成致命打击，美军过去隐藏的问题因此暴露出来。

美国实力的削弱并非特朗普一人造成。但特朗普发动的对伊朗战争揭示出，全球力量运行的底层格局已经发生多么深刻的变化，也显示出美国实力已经衰退到什么程度。

英国在战后逐步退出中东后，美国一直是这个动荡地区最重要的军事力量。1980年，卡特政府宣布，美国将确保石油及其他商品能够从波斯湾自由流向世界其他地区。

卡特主义能否奏效，关键在于让敌对政府相信，美国有能力、也有意愿对任何胆敢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的力量采取决定性军事行动。

当时，美国面对的敌对力量既包括苏联，也包括伊朗刚刚建立的神权政权。长期以来，全球相当大一部分石油以及其他重要商品都要经过霍尔木兹海峡运输。

直到不久前，美国在伊朗周边密集部署的军事基地，仍足以让伊朗领导层相信，一旦试图控制这条海峡，便可能遭到美国压倒性的军事打击。

然而，即使美国和以色列发动袭击并杀死伊朗最高层领导人，伊朗政权依然没有垮台。伊朗的远程导弹和无人机还成功突破美国防空系统，使多处美国设施失去作战能力。

3月，战争爆发还不到两周，《纽约时报》就统计出已有17处美国军事基地、防空设施和外交设施遭到袭击。其中包括一些美军重要的前沿部署和保障基地，如位于巴林的美国第五舰队司令部，以及科威特的阿里·萨利姆空军基地、阿里夫詹营和布林营。

这些损失几乎立即影响了美军行动。

特朗普政府今年夏天虽然多次威胁对伊朗进一步升级军事行动，却最终没有这么做，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巴林基地已经无法使用。几十年来，美国海军一直依赖这个基地为在中东执行任务的舰艇补给。此后，美军海上行动的后勤补给线不得不一路延伸到迪戈加西亚岛。这座由英国控制的印度洋岛屿，距离霍尔木兹海峡超过3200公里。

补给变得更加复杂，不仅推高成本、降低作战效率，也进一步增加军事人员的压力。后勤受阻导致“亚伯拉罕·林肯”号航空母舰被迫长期部署，舰上士气随之下降。

据《星条旗报》报道，“林肯”号舰员家属担心，船员连续数月在海上执行任务，已经造成严重的心理健康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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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目前看来，而且这种情况很可能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那些遭到伊朗袭击后失去作战能力的基地实际上已经被美军放弃，因为美国人员和装备仍然面临持续威胁。

据《海军时报》报道，在最近一次军人座谈会上，一名军人询问海军作战部长达里尔·考德尔上将，什么时候才能返回巴林基地取回个人物品。

考德尔回答说：“我们短期内不会回去。我只想非常坦率地告诉你这一点。”

美国在伊朗附近的军事设施如此脆弱，修复费用又可能如此高昂，以至于据《华盛顿邮报》上个月报道，特朗普政府官员甚至可能不打算重建这些基地。

《华盛顿邮报》把这种局面描述成，五角大楼“重新考虑其在波斯湾地区军事存在的几十年一遇机会”。这当然可以算是一种包装方式，但最基本的事实仍然是，即便面对伊朗这种技术水平相对较低的对手，美军目前也没有能力有效保护自己的关键设施。

美国力量下降还产生了连锁效应。为了维持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美国不得不从西太平洋抽调关键装备。特朗普政府上个月终于让“亚伯拉罕·林肯”号撤离，由平时驻扎在日本的“乔治·华盛顿”号航空母舰前往阿拉伯海接替。

“乔治·华盛顿”号平时的重要任务之一，是威慑中国采取军事行动。现在，这一威慑能力已经大幅削弱。

这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调动更凸显出，即使与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相比，美国拥有极其庞大的军事资源，但这些资源也并非取之不尽。

对伊朗的战争已经大量消耗五角大楼一些最重要、最先进的武器库存。到4月底，一些相对谨慎的研究已经估计，美国的“萨德”末段高空区域防御系统拦截弹、“爱国者”拦截弹和“战斧”巡航导弹库存都已经降至危险水平。

此后，短缺情况进一步恶化。

多年来，美国军方一直把重点放在打造所谓的“精品武器系统”上，也就是技术高度先进、生产数量有限、单价极高的武器。

这种思路一定程度上是美国在“9·11”事件后反恐战争中形成的。当时，美军主要进行反叛乱作战，面对的敌人没有能力对美国后勤体系发动持续而严重的攻击。

在这种条件下，五角大楼建立了种类繁多的弹药体系，却没有为这些弹药建立足够深厚的库存。按照目前的生产速度，美国需要数年时间，才能把库存恢复到特朗普今年2月发动战争时的水平。

现在回头看，即使是当时的库存规模，也远远不足以在大规模精确制导无人机不断普及的时代，维持美国长期以来的全球地位。

美国制造业优势衰退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这是理解“美国时代”为何走向终结的关键因素之一。

美国过去能够利用庞大的民用工业体系，在生产能力上压倒其他大国。二战期间，美国曾把汽车工业转为飞机生产。今天，与世界其他地区相比，美国几乎已经不再从事民用船舶制造。

相比之下，中国如今生产全球约50%的船舶，并控制全球约80%的无人机制造能力。

美国军队的建设思路一直是确保能够赢得一场短时间、高强度的战争，现在根本没有足够的装备、库存和得到充分休整的部队，与中国进行任何长期军事对抗。

过去，美国还可以依靠盟友放大自身力量。与华盛顿拥有共同价值观，或者至少拥有共同利益的国家，会为美国提供军事基地，为美国推动的外交行动提供支持，共享情报，并派遣部队和装备参与美国主导的军事行动。

今天，美国传统盟友恰恰拥有美国迫切需要的一些能力。例如，日本和韩国分别是全球第二和第三大造船国。

然而，特朗普政府并没有因为美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盟友，而更加重视这些国家。相反，政府把几十年来追随美国领导的国家视为搭便车者、麻烦制造者，甚至是美国行动的障碍。

最近，特朗普批评韩国，却又称赞自己与朝鲜领导人金正恩所谓的良好关系。仿佛韩国和朝鲜并没有在法律意义上仍处于战争状态，仿佛朝鲜并没有拥有足以毁灭韩国、甚至威胁美国其他远方盟友的核武器。

在欧洲，美国政府也在疏远长期盟友和民主国家，反而更加接近普京领导的俄罗斯政权。

特朗普重返白宫后，美国已经减少了对欧洲的安全保障。今年早些时候，五角大楼宣布计划从德国撤出5000名美军，同时启动全球兵力部署评估，预示着今后还可能进一步削减美国在欧洲的驻军。美国毫不掩饰自己的目标，就是让欧洲人承担越来越多的欧洲防务责任。

欧洲领导人已经严肃看待这些变化，并开始为降低对美国的依赖作准备。德国正在考虑是否帮助英国出资更新核武器，以便一旦美国退出，欧洲仍然拥有自己的核威慑力量。

美国甚至已经开始疏远加拿大。特朗普一再谈到希望把加拿大并入美国，成为第51个州。他还对加拿大发动贸易战，并按照他自己的说法，这场贸易战将对加拿大经济造成“毁灭性”影响。

美国选民如今已经两次选出一位公开试图重新定义传统盟友关系的总统。在这种定义中，联盟变成零和关系，美国应该承担得更少，而过去的伙伴应该承担得更多。

这些国家的领导人和选民完全可能由此得出结论，美国人并不知道，或者根本不在乎，自己正在失去什么。

长期以来，美国一直受益于与加拿大和平融合的关系。美国之所以有能力对伊朗发动战争，部分也是因为美国在欧洲拥有庞大的基地网络。如果这些延续数十年的联盟体系遭到破坏，美国的全球地位将受到沉重打击。

其他国家已经开始根据新近暴露出来的美国弱点调整自己的战略。巴基斯坦、土耳其和沙特阿拉伯这些美国长期伙伴，最近签署了自己的防务协议。随着伊朗实际控制霍尔木兹海峡，位于海峡另一侧的阿曼正逐步加强与德黑兰的合作。其他海湾国家也开始主动接触伊朗。

甚至沙特阿拉伯也必须重新考虑自己的选择。几十年来，沙特的国家安全建立在大规模采购美国武器和允许美军驻扎的基础之上，但特朗普已经告诉沙特实际领导人，美国不会帮助沙特对胡塞武装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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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正在改善与中国的关系，欧洲国家则越来越认真地考虑建立覆盖全欧洲的防务体系。这些迹象都强烈表明，世界各国正在失去对美国能力以及美国行动意愿的信心。

对美国来说，更令人担忧的是，特朗普政府似乎更热衷于掩盖问题，而不是解决问题。

国防部已经迫使《星条旗报》多名重要工作人员离职，并在调查有关弹药短缺等问题的泄密事件时，要求部分五角大楼工作人员接受测谎测试。

即使美国试图恢复过去的一些做法，最近发生的事情也表明，美国的全球影响范围仍将缩小。

世界其他国家会如何适应这种变化，目前很难判断。美国时代结束后，世界未必会直接进入中国主导的时代，因为中国自身也面临不少问题，而印度等其他亚洲国家同样正在崛起，对中国形成平衡。

如果民主国家更加认真地承担本国防务责任，而不是依赖美国保护，甚至可能从中受益。但世界也可能进入一段极其混乱的战争和竞争时期。

历史上所有曾经称霸一时的超级大国最终都走向了衰落。随着东亚成为全球经济产出的中心，美国影响力下降本来就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

从一个全球时代进入另一个全球时代，身处转折点的人往往很难立刻意识到变化已经发生。四年半前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时，大规模生产无人机所蕴含的军事潜力还没有完全显现。

甚至就在今年2月，几乎也没有专家会预测到，作为全球霸主超过80年的美国，最终会被伊朗牵制到如此程度。

但这场冲突揭示了一个重要事实：美国时代已经结束。如果失去当初支撑美国崛起并维持全球优势的力量来源，美国的全球主导地位就不可能继续维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