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元霸权动摇的同时，人民币国际化正在走向一个新阶段。图：IC photo

　　【财新网】从1971年美元与黄金脱钩，到2007年美国次贷危机，历史上曾多次出现“去美元化”的可能性，但美元体系最终都经受住了冲击。2010年欧债危机导致欧元走弱，美元的国际地位甚至得以巩固。但在当前的时间节点，中金公司资深董事总经理、首席经济学家缪延亮断言“这次不一样”，人民币国际化所面临的历史条件也与过去十多年来有所不同。

　　缪延亮称，从表象和行为来看，当下美国似乎从全球领导者退为孤立主义者，四处威胁盟友，甚至有政府官员建议美国国债的期限变成100年，几乎是变相违约。美国真的想放弃霸权吗？他认为并非如此，美国实际上是在实力相对收缩的背景下，想用更低的成本、更具交易性的方式来维护其霸权，也可以说是把它的霸权变现。“美国从美元地位中获得的实质利益远超它的负担，但过度滥用会导致其霸权地位的削弱。”

　　更值得探究的问题是，为什么是在这个时点，美国把维护霸权的方式变得更具交易性？缪延亮总结道，从本质上讲，过去美国的行为模式一直在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之间摇摆。“摆向哪一边，不取决于领导人的个人偏好，而是取决于国家实力的历史性变迁。”

　　其变迁存在两个维度。缪延亮解释，就美国自身而言，债务占GDP比重超过120%，赤字接近6%，每年新增债务缺口约2万亿美元，甚至还在增加。按照现有的政策框架，美国债务不可持续，主要是因为美国无论是哪一届政府、哪一个党派，都没有能力甚至没有意愿采取紧缩性的财政政策，究其根本还是在于把美元霸权变现。

　　就中国而言，按购买力平价计算，中国经济体量在2014年就超过了美国。同时中国还是全球惟一的制造业超级大国。更重要的是，现在中国正处在以AI技术革命为核心的第四次工业革命的关键节点，只有中美两个国家具备发展AI的综合条件，这也是中国的优势所在。

　　“中心国家的经济失衡与实力空前的外部挑战者，这两个历史进程第一次叠加，构成当下国际货币秩序重构的本质。”缪延亮指出。

　　货币秩序什么时候会真正改变？缪延亮将其总结为“慢积累、快触发”。慢积累是指，经济实力的相对变化，主要靠技术革命推动。快触发是指，历史上很多时候货币秩序的交接是通过地缘冲突或金融危机触发的。

　　“今天这个节点正处于一个重要的触发期，美元作为全球安全资产的信任基础正在受到侵蚀。”他认为，现在美国面临根本性矛盾，一方面，美国需要维持美元的主导地位来延续它的过度特权，这就要求美元保持强势；另一方面，美国国内的债务压力和社会分裂，又需要它解决“双赤字”问题，这就需要“弱美元”。这两个目标本身就有冲突，难免顾此失彼。不仅在汇率上，在利率上也是如此。美国通胀高企需要加息，但是美国的债务负担越来越重，又需要降息，所以才会有美联储各种政策决策的摇摆。

　　在美元霸权动摇的同时，人民币国际化正在走向一个新阶段。缪延亮认为，目前人民币国际化面临的历史条件与过去十多年来有所不同：一是国际货币体系本身出现裂纹，美元的“双锚”（法理之锚和功能之锚）都在弱化；二是国际贸易体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美国作为最大消费者，其意愿和能力都在下降，中国制造业的地位则不断提升；三是国际支付体系正在发生变化，从主要依靠银行账户、代理行和传统清算网络到现在的稳定币、央行数字货币、代币化存款，其中稳定币可能有助于巩固甚至加强美元的交易货币地位，但是对于储备货币地位其实没有太多优势。

　　第四是AI革命第一次把技术革命带进了教育、医疗、配送等不可贸易的服务业。缪延亮指出，“如果有一天能够把这些不可贸易部门变得可贸易，那么就可能由‘逆巴萨效应’变成‘正巴萨效应’。”

　　所谓“巴萨效应”，来自1964年巴拉萨和萨缪尔森提出的理论，其基本逻辑是，如果技术进步发生在可贸易部门，生产率的提高将推动本币实际汇率升值。但如果技术进步发生在不可贸易部门，就形成“逆巴萨效应”，即技术越强，本币实际汇率反而贬值。

　　“我们今天看人民币国际化，不能再沿用过去单纯看结算比例、储备比例的思路。因为国际货币体系、国际贸易体系、国际支付体系在变，AI又在重塑经济运行模式。这四个变化叠加在一起，实际上构成了人民币国际化的特殊历史条件。”他认为，我们能够做好的，就是坚定不移地办好自己的事情，在国际金融治理中发挥建设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