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挑战意大利黑手党的女性——以及她们付出的代价 7分钟前 时长“拿一张意大利地图，把西西里岛撕下来扔掉。”已故反黑手党检察官保罗·博尔塞利诺曾在1991年给年轻的皮耶拉·艾洛这样的建议，当时她来找他，表示已准备好讲出关于她嫁入的西西里黑手党家族的一切内幕。
艾洛的丈夫在他们共同经营的比萨饼店当着她的面被枪杀。他是当地黑手党老大那个虐待成性的儿子，艾洛十几岁时被迫嫁给了他。即便如此，她仍想让凶手落网。
“我已经决定了，”她回忆起自己对博尔塞利诺说的决定作证时说道，“我只需要收拾行李。”三天后，艾洛带着两个手提箱离开了西西里——一个装衣服，另一个装给三岁女儿的玩具。
第二年，博尔塞利诺在西西里首府巴勒莫的一起黑手党汽车炸弹袭击中遇害，随行的五名警察护卫也一同丧生。
此后的大部分三十年里，艾洛在另一个身份的掩护下生活，这让她免受黑手党的威胁。但与西西里和旧生活断绝联系，重建新生活是孤独而艰辛的。
“我找不到工作，还得养女儿，”她解释道，讲述了如何在乡下采摘橄榄谋生，最终攒够钱开了一家小生意。
艾洛在保护计划下的早期岁月，揭示了意大利长期打击有组织犯罪中一个鲜为人知的侧面——站出来作证后会发生什么。对女性而言，这种断裂在实际和情感层面往往更为艰难。
一项新的意大利法律将针对有组织犯罪的保护措施——以及社会、经济、教育和心理援助——延伸至儿童及照顾他们的成年人（通常是母亲），旨在弥补其中一些缺口。
名为“自由选择”法案的这项法律于7月通过，并于8月9日生效。
参议员文琴扎·兰多多年来一直推动该法案的通过，并与想要脱离黑手党家族的女性合作。她说，其中许多人不属于意大利传统保护体系所建立的各类保护范畴。
“既不是司法证人，也不是合作证人的女性，我称她们为‘文化合作者’。她们离开那个环境，建立起一种法治文化，”兰多说。
她们可能不是线人，也不掌握任何关于谋杀、贩毒或敲诈勒索的有用情报。兰多说，她们的反抗行为，可能仅仅是决定不让自己的孩子在黑手党家族和文化中长大。
兰多说，有些人离开时家里有大量现金，最终却一无所有。其他人需要新的身份，只为签一份雇佣合同而不被追踪。她们的孩子被迫转学、换朋友，被推入一个拥有完全不同道德准则的生活中。
“如果你搬到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甚至不能说出你是谁，你能跟谁说话？”兰多问道。“你能安全地向谁倾诉你的故事？”根据新立法，25岁以下的人员及照顾他们的亲属可被安置在原居住大区以外，获得教育和心理支持，并在必要时获得新身份。
批评者称，该法律赋予国家过大的家庭生活干预权，允许将子女与父母分离，这可能被视为因父母的罪行而惩罚儿童。
莱娅·加罗法洛被其黑手党家族杀害，如今已成为反黑手党抗议的象征。但兰多和支持者表示，当母亲与犯罪集团决裂时，法律优先考虑让母子在一起。
艾耶洛支持该法案的目标，但担心短期干预不足以永久打破循环。她表示，通过教育和职业培训提供长期支持至关重要。"国家负责保护他们两年意味着什么？" 艾耶洛问道。"毫无意义。" 对艾耶洛而言，从她自身的经历中汲取的教训是：保护不仅要意味着人身安全，还必须提供构建独立生活的工具。"从不独行"的"特权" 反黑检察官尼诺·迪马泰奥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从内部见证保护的代价。
自1993年以来，他一直生活在警方护送之下，有时处于意大利最高级别的安保之中。他的两个孩子出生时他已处于保护之下；他回忆道，他们出院几天内，也乘坐着护送车辆出行。
现驻罗马的他表示，西西里岛以外的人有时将警方保护视为一种身份象征，这让他感到恼火。"人们倾向于将受保护者视为享有特权者，" 迪马泰奥说。"从这个角度看，我宁愿不做'享有特权者。' 人们或许该想想，永远无法独自散步意味着何种牺牲。" 迪马泰奥对围绕黑手党的许多神话同样保持警惕。他指出，媒体聚焦于其最具电影感的暴力和公开犯罪元素——"所谓的军事黑手党"——而非那些看似合法经商、与政治和制度权力建立关系的白领黑手党成员。
他还表示，女性在那个世界中的角色也经常被误解。"女性始终扮演着根本性角色，无论是好是坏，" 迪马泰奥说。
一些妻子和母亲是丈夫和儿子黑手党身份的家族执行者。另一些人则反抗它——往往以痛苦的决裂为代价——成为正义证人和倡导者。"对于女性来说，我想情况可能更糟，"迪马泰奥谈到那些严重依赖血缘关系构建的犯罪组织时说。"尤其是当发声意味着要指控自己的儿子、自己的骨肉时。" 当黑手党的威胁波及家人时，费代丽卡·安杰利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受保护之路。
作为一名在奥斯蒂亚（罗马这个粗犷的海滨区）工作的调查记者，安杰利多年来一直报道当地的犯罪家族及其对奥斯蒂亚利润丰厚的海滨经济部分领域的控制。
2013年，在一次调查中，黑手党头目阿曼多·斯帕达发现了她随身携带的隐形摄像机。安杰利说，他将她扣留在楼上的一间屋子里，把一把枪放在他们中间，并明确表示他知道她最脆弱的地方在哪里。"你有三个孩子。我们该怎么办？"安杰利回忆他对另一个男人说。"要不从最小的那个开始，那个长着漂亮眼睛的？"一个月后，她在家附近目睹了一起未遂双重谋杀案。她作证，随后被置于警方保护之下。
13年来，武装护卫陪伴安杰利度过日常工作、与朋友共进晚餐、海滩游玩、家庭出游。她说朋友们不再邀请她去家里，因为安保人员必须先检查他们的住所。去餐厅意味着要按安保要求安排座位。随性消失了。
安杰利在回忆录中记录了自己的磨难，该书后来被改编成故事片。2016年，意大利总统塞尔焦·马塔雷拉授予她意大利共和国功绩勋章骑士称号。
但尽管获得公众认可，奥斯蒂亚的海滨整治有时却引来安杰利说她听到居民抱怨，某些场所在黑手党关联经营者手下反而运营得更好。针对她的其他批评则更带有性别色彩。"作为女性，作为母亲，我因自己的选择遭到严厉指责，"她说。"大家都说，'你们让孩子陷入危险，'"她的孩子因受到威胁，也接受了长达五年的保护。但她拒绝接受存在唯一正确的母亲反应这一观点。
“做一个合格的母亲没有现成的手册，”她谈到决定揭发有组织犯罪时说，“但我希望让我的孩子们不必向黑手党低头。” 皮耶拉·艾耶洛离开西西里岛时，也为女儿想要同样的结果。
她在罗马附近建立了新生活，并于2018年当选为议员——意大利首位在职的司法证人——此前她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夺回真名的斗争。她在反黑手党委员会和司法委员会任职，致力于推动更强有力的证人保护措施。
而今年夏天，在博塞利诺告诉她要把西西里从地图上撕下来三十多年后，她搬回了深爱的家乡岛屿。
“我把那张皱巴巴的西西里地图碎片放在抽屉里，”她说，“我把它拿出来，重新粘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