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8月30日,广东深圳盐田港。图:视觉中国
【财新网】近几年,全球经济增长放缓的同时,包括贸易不平衡等结构性问题日益凸显。在9月19日举行的清华五道口首席经济学家论坛上,多名经济学者就此展开热议。
如何看待当前的全球失衡现象?
上海财经大学校长刘元春测算指出,对比历史水平,当前全球经济不平衡尚未出现非常严重的问题。他按全球逆差和顺差的绝对值之和占GDP的比值来衡量全球不平衡水平,测算得出2025年这一比值为3.7%,比2023年和2024年有所增加,比过去20年的最低值2019年高出0.9个百分点;这一比值在前五轮不平衡的高点平均为5.4%,2007年达6%。
刘元春分析,2019年之后全球不平衡上升,其核心原因是疫情导致全球需求结构变化,更多购买商品,服务贸易需求减少。“逆全球化”导致各国推进再工业化和供应链产业链重构,带动各国对投资品的需求上涨,进一步影响全球资本品进出口的顺差和逆差大幅上扬。此外,2022年以来美国在AI领域基础设施投入大幅上升,导致与AI相关的高端制成品需求大幅上升。
瑞银投资银行资深研究顾问汪涛也认为,目前全球不平衡的背后是AI科技发展和地缘政治格局的变化。无论在AI相关的固定资本投资还是AI带来的创新方面,美国领先、中国紧随,全球其他地区没有同步跟上,生产率提升的溢出效应比较有限。与过去亚洲“四小龙”等发展经验不同,现在“去全球化”压力下,发展中国家利用国际市场发展的空间也有限。
北京大学新结构经济学研究院院长林毅夫指出,当前比全球不平衡更大的问题是全球经济衰退,从1960年—2008年年均3.7%增速降至2008年—2025年的2.7%。2008年之后,全球贸易增速比经济增速更慢,也表现出不平衡,中国在出口高增长时期积累的产能,在全球贸易增长率下滑后出现过剩。
对于中国,刘元春认为,衡量中国贸易状况不应只考虑约1.2万亿美元的货物贸易顺差,还应将服务贸易逆差纳入,综合测算得出中国经常项目顺差占GDP的比重约为3.7%,大致为2003年水平,低于2007年约8.8%的历史最高水平。
此外,中泰国际首席经济学家李迅雷提示,近十年中国的出口增长并不是很快,据其测算的最近五年中国出口累计增长45.6%,低于全球48.8%的增速3.2个百分点。“感觉上出口很多,但出口价格指数往下走,过去五年中国的出口金额是跑输(全球)的。”
在以国内大循环为主、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战略基础上,中国应该如何扩大内需以促进再平衡?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余永定认为,中国贸易在相当一段时间内非常平衡,经常项目顺差低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等定义的国际收支平衡标准,2024年—2025年以来顺差有所上升,与国内有效需求不足有关。如果继续保持大量的经常项目顺差,意味着不断积累外汇储备和其他的美元资产,但现在美元资产风险在加大,因此应该加紧采取政策举措,加大扩张的财政政策力度,尤其是中央政府还有负债空间,以此缩小国内储蓄和投资之间的缺口。这样无论从长期还是短期看,无论对中国本身还是地缘政治,都是有好处的。
余永定强调,中国的基础设施远未饱和,对基础设施和公共投资的回报率不能简单用商业回报来衡量,要从国家长远发展和安全角度考虑。“十五五”规划已经明确推出构建现代化基础设施体系,这包括六个主要骨干网络即水网、新型电网、算力网、新一代通信网、城市地下管网、物流网。关键是如何将“六张网”转化为具体的投资项目,并且解决项目融资问题。
林毅夫认为,如果靠增加国内消费来促进贸易再平衡,受到居民消费信心不足的制约,并且量上不对等,国内消费需求不能完全对冲全球需求的减少。主要还在投资方面,要抓住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机遇,靠投资促进产业升级,传统的基础设施已经做的相当多,可以增加与全球气候变暖相关的绿色基础设施,以及技术革命所需的新型基础设施。
他指出,不应再采取过去地方政府依靠融资平台、向银行借钱来投资的模式,建议中央财政增加赤字,地方政府进行配套可行性研究,向中央政府争取财政支持来投资项目。同时,对过去地方政府形成的债务进行清理,好大喜功、形象工程形成的一些项目必须由地方负责,但对按照国家方针政策建设的基础设施,(其债务)由中央发债置换。
“目前对财政发力、中央政府增加赤字有一定共识,但‘如何花钱’比‘多花钱’更重要。”野村证券中国首席经济学家陆挺认为,相比过去几年强调的“保交房”,现在的关键问题是化解企业之间的债务。据其估算,当前房地产企业约25万亿元应付账款中,有8万亿元是接近于坏账的企业之间的债务,应该用政府资金去积极清理房地产行业的存量问题。
汪涛指出,未来如果要创造新的产能、推动创新,最终还是要依靠企业投资。当前企业投资偏弱,主要是最终消费偏弱、供给较大,表现为企业利润下降、国内产品价格承压,投资回报低,叠加各种不确定性,企业投资意愿自然偏低。因此要防止过度“内卷”,推动有序竞争和部分过剩产能逐步出清,并在债务重组的过程中为企业可持续投资创造条件。
另一个政府花钱的用途是完善社保体系。陆挺指出,应该给有需要的人群“发钱”,尤其是提高占比约55%的城乡居民社保待遇。在AI快速发展背景下,需要解决3亿多灵活就业人口的社保问题,让他们加入职工社保体系,政府通过扩大赤字来增加补贴的办法是可取的。
汪涛也认为,靠房地产投资拉动经济的时代已经过去,而地方基建能否产生足够效益存在疑问,中央政府是否会允许地方进一步扩大举债空间也存在约束;因此,加快中央地方财政关系改革和社保改革,是目前为转型保驾护航最重要的两项宏观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