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一个周五的清晨，距离万圣节仅几天，维也纳·卢克拉上了一件带大帽子的超大号羽绒服，戴上墨镜遮住脸庞。
在她家外面的一辆SUV里，几名便衣皇家骑警正等着秘密带她执行任务——与毁了她一生的那个男人进行面对面会面。
卢克是一名健身教练，两个孩子的母亲，她是皇家骑警一项秘密行动中的关键卧底特工——如果成功，这可能促成一项极为罕见的定罪，针对的是14年前发生的一起性侵案件。
如果卢克失败，她的案件以及那晚发生的真相几乎必将随时间湮灭无踪。警方用“莱拉特工”这一代号称呼卢克。
CBC获得了那次任务的偷录音频。录音展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案例：皇家骑警让受害者在自己的案件中充当特工。
主导调查的皇家骑警警长表示，这种做法几乎从未尝试过——尤其是在性侵案件中。
“受害者拥有这种力量，调查团队具备这种决心……几乎闻所未闻，”警长乔埃尔·拉尚斯说道。
面对侵犯她的那个男人——她疏远的姐夫，“莱拉特工”在70分钟的过程中步步紧逼追问。卢克最终逼出了一份供词，其程度甚至超出了在附近酒店房间通过窃听器监听的皇家骑警小组最高的期望。这一突破令人动容，甚至让一名习惯与毒贩和杀人犯打交道的资深卧底警官热泪盈眶。
“她亲手夺回了自己的人生，”与拉尚斯合作的卧底组一名警官说道。“那个屋子里没有一双干眼，”拉尚斯说。
这份录音——连同对卢克、她二妹肖内西·卢克以及参与钓鱼执法行动的警官们的采访——是CBC新推出的四集播客节目的一部分。
这档播客详细讲述了卢克如何查明真相，将实施袭击的男子送进监狱，并开始从那次令她深受创伤、与自己的身体产生疏离感、且一度与未能站在她这边的家人产生矛盾的事件中恢复过来。
只留下一段记忆的夜晚 20岁时，卢克在海外一所圣经学校就读后，与家人住在温哥华郊区的家中。她的生活一直受到保护；她说自己从未被亲吻过，甚至从未与男性牵过手。
在思考自己的未来时，她决定搬去与长姐、姐夫及他们的儿子们同住，地点是位于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北部、距离她成长地14小时车程的小镇圣约翰堡。
她的姐夫贾斯汀·西韦尔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兽医，活跃于当地的一家基督教教会。西韦尔比她大11岁，自卢克还是孩子起，他就是家庭中值得信赖的一员。
在卢克的姐姐和外甥们外出的一周里，西韦尔提出了一个计划。他建议她第一次在家中和他一起喝醉，他称那里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卢克表示，她曾听说过另一位基督教女孩做过类似的事情，以尝试第一次饮酒，因此她顺从了他的提议。
根据法庭上提交的证词以及加拿大广播公司（CBC）进行的广泛采访，卢克只是小口品尝了他调制的鸡尾酒——其中一杯是以咖啡利口酒为基底的“棕色奶牛”。当她和西韦尔在客厅里随着乡村音乐跳舞时，卢克记得自己的双腿发软。当世界陷入黑暗时，她感到恶心，心想喝酒似乎并没有那么有趣。她大声说出的一句话，恰恰凸显了她对即将发生之事的天真无知。
“我只是爱耶稣，”她说。“我只是爱耶稣。然后我就断片了。”对于卢克来说，那晚剩下的所有记忆都是空白的，只有一个片段除外——这个片段在随后的近二十年里既折磨着她，又促使她寻求问责。那是她记忆中短暂的一刻，她说自己醒来时，发现几乎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我从上方看着自己，看着我的姐夫正在脱我的内衣，”她说。“我们得告诉爸妈”在那可怕的夜晚之后，卢克说她试图将发生的一切“搁置”起来。几个月来，她一直在进行一场她所描述的战争：身体记得一切，而大脑却试图遗忘。
她搬回了温哥华附近的父母家中，直到半年后的圣诞节，全家人去佛罗里达参加游轮旅行时，她才再次与苏厄尔面对面。但在机场道别时，她的二姐肖内西·卢克察觉到了异样。
“我记得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肖内西·卢克说。“他拥抱她的方式。我觉得那很奇怪。时间太长了。我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事。”肖内西·卢克形容自己直觉敏锐，且“像狗咬住骨头一样执着”。她等到和维也纳·卢克回到父母家后才开始追问。当时她正在狭窄的杂物间洗衣服，坚持要妹妹解释清楚。
“她确实是从我嘴里套出来的，”维也纳·卢克说。“我并不是主动说的。”维也纳·卢克告诉了姐姐在喝酒游戏前几天发生的事情，这些事实在当时已被接受：苏厄尔是如何牵她的手，如何叫她从地下室的卧室上去看雷暴，然后给她按摩背部，以及他是如何告诉她他爱她的。
接着，她讲述了苏厄尔是如何提议让她喝醉的，以及她在那之后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在我道德感的大脑里，一听到那些话，我就想，我不需要再知道了，我相信你，”肖内西·卢克说。“我们必须告诉别人这件事，因为[...]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是错误的。”肖内西·卢克表示，她坚持要求他们告诉父母。
事发当晚发生在2007年6月，比#MeToo社会运动早了大约10年。当维也纳·卢克向父母讲述西维尔牵着她的手并给她按摩背部时，她忍住了没有分享最令人震惊的记忆——她醒来时发现西维尔正在脱她的内衣。她觉得父母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她所说的话，而且当时她也没有足够的词汇来谈论性侵犯。“我知道我无法透露更多，”她说。
她的父亲立刻给西维尔打了电话。她并没有偷听到他们的对话，但她记得父亲把电话递给了她，她发现自己突然和西维尔通上了话。
维也纳·卢克恳求西维尔告诉他的妻子发生了什么，希望她的大姐能站在她这一边。她至今仍不知道那是否发生了，只知道她的大姐一直支持她的丈夫，并且至今仍然与他结婚。
她的父母拒绝接受关于此事的采访。在提交给法庭的受害者影响声明中，他们写道：“我们试图查明完整真相的努力未能成功。由于缺乏信息和清晰度，我们无路可走。我们对所知道的事情感到不安，但没有进一步追究此事。”多年的麻木 在随后的几年里，卢克一家努力应对由此产生的裂痕：一边是维也纳的大姐和西维尔，另一边是肖内西和维也纳·卢克，而他们的父母则试图在三个女儿之间维持平衡。
“她愿意相信贵德的说法还简单,”维也纳卢克说。“她是唯一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她有权写下这个故事。”面对实际情况不明朗,而且他脱去她的内裤那一可怕的记忆在她脑海中不断重放,卢克说,她度过了多年,感觉自己像个机器人,试图麻痹自己的痛苦。
她也搬出了父母的房子,搬到了温哥华,找了一份工作,遇到了一位男子,她坚信这位男子教会了她如何再次爱自己。
当她们开始组建家庭时,卢克说,她体内的某些东西开始发生了变化。她知道有一天她必须把真相告诉自己的孩子,而且分娩让她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身体。
她在日记中写道:“我的身体不仅仅在劳动,‘它正在苏醒’。”在遭遇袭击十二年后,也就是在她生下第二个孩子的几周后,卢克打电话给她的姐姐肖妮西。“嗨,我准备好面对这件事了,”她说。于是,这两个姐妹列了一个清单。
姐妹侦探们一起列出了他们怀疑在五年前,塞维尔向他的妻子和朋友坦露了两段婚外关系之后,这些人对塞维尔的看法发生了变化的所有人的名字。
肖妮西卢克的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其中一位前情人,一位曾在塞维尔诊所工作的女性兽医师。
在与CBC共享的电话录音以及法庭的证词中,这位女士说她和塞维尔正在讨论之前的性经历时,塞维尔说了令人震惊的话。
“所以他告诉我的就是,他把克塔明(Ketamine)放进了维也纳的饮料里,”这位前情人在肖妮西卢克录音的电话中透露。“但他不知道需要多少才能让她忘记。”姐妹俩说,这一新信息验证了他们的一个猜想,即维也纳卢克曾被下药。这也给了她一点儿证据,去到温哥华警局报案。“我为受害者尽职尽责”维奥娜·卢克的档案被转交到了小罗伊伯特山(RCMP)派出所。在逆境中，档案落到了女警长乔埃尔·拉尚(Joëlle LaChance)的办公桌上。她是一位女性警官，对许多警员会直接 dismiss 为“太难”和“太旧”的案件，有着特殊的执着。
“我一生都站在弱者这边。”她说，“能够为受害者发声……这就是我工作的动力。” 拉尚表示，她了解塞威尔——凭借在社区中的优异声誉，有很多东西要失去。因此，她没有直接去动物医院质问他，而是向其他 RCMP 单位求助，包括卧底单位。他们一起制定了一个计划。
法庭记录显示，自从那次饮酒游戏的晚上以来，塞威尔多次通过电子邮件联系维奥娜·卢克，表示他已经改变，并希望整个家庭能够团聚。
卢克将这些邮件交给了警方。他们一起起草了回复邮件，暗示可能会有家庭和解的可能性，但首先卢克需要知道全部真相，并且他们需要面对面见面。他们向塞威尔提议飞往温哥华与卢克见面。塞威尔不知道，卢克已经做好了准备。
为期数周，她接受训练，准备质问他查清事实真相。她在酒店房间里坐了几天，对面坐着一位卧底 RCMP 警官，与她进行角色对话。那位警官帮助她变得 comfortable 问出艰难直接的问题，使用像“阴道”和“射精”这样的具体用语——这些词对于提起诉讼是必不可少的。
“这不是一个受过训练的杀手，”那位卧底警官说，“她非常有礼貌，非常温和。我知道这正好与我们需要做的相反。”在温哥华机场的那次诱捕行动当天，所有相关人员都屏住了呼吸。RCMP 已经打下了 groundwork，但一旦录像带开始录制，塞威尔走进来，整个真相就完全掌握在卢克的手中。
为了让这个计划奏效，卢克既需要扮演受害人，也需要扮演英雄。RCMP认为这是提出指控的最好机会。卢克知道，这是她获得答案的唯一机会。
“你以为我和她一模一样，”卢克记得自己当时想道。“你以为我会和你玩同样的小把戏，但我们有了一局新游戏，而且是我在写这局游戏。”一次非同寻常的遭遇——正如她可能得到的关于那晚的所有真相一样。在录音中，塞维尔坐在卢克对面，迅速试图控制谈话。他声称色情内容和将女性当作物体的文化是他那晚强暴她的一个部分原因。
“好的，但你并没有真正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卢克回答道。“我们还是回到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在这一刻指导卢克做准备的卧底警官感到自豪。
“掌控这次谈话，”他在面试时说道，一边听着录音。“不要只接受那种两分钟的肤浅胡说。”卢克坚持不懈，向塞维尔提问，寻求具体细节，似乎并不在意她正第一次了解到有关自己最糟糕的那晚的信息。
在录音中，塞维尔承认给她下药，脱掉她的衣服，手淫并两次在她身上射精，拍摄了30张照片，其中包括他正抱着她赤裸的身体的照片，以及一张他的阴茎靠近她脸部的照片。当卢克准备结束时，她抛出了一个开放性的问题。“还有什么我没有问的吗？”卢克说。
“没有理由对此予以披露。但我在其他时候也拍摄了你的照片，”塞维尔回答道。他的回答让RCMP能够推荐另一条指控，这次是偷窥罪。
一次罕见的历史性性侵案件获刑。在2022年4月26日的早上，福特圣约翰RCMP在塞维尔离家上班时逮捕了他。
塞威尔承认自己犯有一项性侵犯罪和两项窥淫罪：一项是关于他在实施性侵犯当晚拍摄的那些照片，另一项则是关于他通过卧室窗户偷看她的行为。检方同意放弃“故意使用药物以实施性侵犯”的指控。
在法庭上，卢克的父母以及塞威尔的支持者们听取了来自机场的录音。
省法院的法官判处塞威尔居家监禁。检方提出上诉，上诉法院的法官认为下级法院法官在评估塞威尔的认罪情节时夸大了其可以从轻处罚的情节。最终，法院将他的刑期减少了33个月。
卢克请求法院解除对受害者姓名的保密限制——这种做法在性侵犯案件中是常见的，目的是保护受害者的隐私。
当她开始向朋友和熟人讲述自己的遭遇（以及自己就是那名未具名的受害者）时，她意识到能够公开自己“也是那位秘密特工”的身份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
“正是警方的这个建议——‘你为什么不以自己的身份卧底呢？’——让我意识到：哇，我原来可以成为自己的守护者啊，”她说。“我就是‘莱拉特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