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兰·威滕斯坦 美国领先的人工智能研发实验室负责人已就如何为这项技术踩下刹车展开全国性讨论。这项技术为社会带来了巨大希望，同时也展现出令人担忧的巨大破坏力。

这场辩论势在必行，而真正的解决方案往往难以找到。但考虑到数万亿美元的投资收益和市场价值都是建立在人工智能将在未来多年持续以惊人速度增长这一假设之上，如果这一假设落空，华尔街——乃至更为重要的普通民众——将会面临怎样的局面？

波士顿投资公司卡洛丁资本管理公司首席执行官吉姆·莫罗表示：“人们可能尚未完全意识到，当前市场和经济在这其中已经绷得有多紧。一旦开始崩盘，将有太多问题需要理清。”过去四年间，随着人工智能成为经济和股市赖以生存的基石，风险已变得令人担忧。据一些估计，人工智能相关支出约占美国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的一半，其规模堪比互联网泡沫时期的投资水平。

自2022年底OpenAI公开发布ChatGPT、人工智能热潮兴起以来，标普500指数的市值已增加近33万亿美元。其中绝大部分来自那些命运与该技术紧密相连的企业，例如斥资数千亿美元建设更多数据中心的科技巨头，以及生产芯片和网络设备、提供电力和制造用于产生如此庞大算力所需的冷却系统的厂商。

在那笔巨额资金投入之前，人工智能（AI）的发展就已经引发了诸多争议。业内专家就警告称，AI技术的飞速发展可能威胁到人类的生存。数据中心已成为各地的热门争议话题，许多地方政府纷纷禁止其建设；来自中国低成本AI模型的竞争也在加剧。一些投资者开始怀疑：投入这些资金是否真的能够带来预期的回报？此外，随着利率的上升，为AI项目提供资金所需的巨额借贷成本也在不断增加。

然而，那些呼吁减缓尖端AI模型研发速度的呼声其实带来了新的风险。9月12日，Anthropic PBC的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迪（Dario Amodei）在博客中撰文指出，AI企业需要更多时间来加强系统监管并建立安全防护机制——尤其是考虑到AI自我改进能力的不断增强，这些安全威胁可能会呈指数级增长。OpenAI的首席执行官萨姆·奥尔特曼（Sam Altman）以及正在SpaceX从事AI研究的埃隆·马斯克（Elon Musk）也迅速表示支持这一观点。

不过，AI企业是否真的能够或愿意放慢研发速度仍存在争议。尤其是考虑到SpaceX刚刚完成了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首次公开募股（IPO），而Anthropic自身也在筹备一场大规模的IPO。奥尔特曼在9月12日接受《财富》杂志（Fortune）采访时明确表示，OpenAI今年不会上市，因为该公司目前正将重点放在确保AI技术的安全性上。

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将AI视为其经济议程的核心内容，他在上周的社交媒体帖子中批评了阿莫迪的提议，称“唯一对此感到高兴的是中国”。中国方面也拒绝了这一提议。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郭建昆（Guo Jiakun）周一对记者表示：“制造恐慌、对抗和恶性竞争只会扰乱全球AI治理的进程，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种种戏剧性变化已扼杀了费城半导体指数（更为人熟知的代号为SOX）一度出现的微弱反弹。该指数在年初翻倍后，于6月22日创下峰值，目前较该峰值下跌19%。芯片制造商一直是人工智能支出热潮的巨大受益者。

美国普信集团（Ameriprise）首席市场策略师安东尼·萨格利姆贝内表示：“如果我们看到人工智能发展放缓，这意味着资本支出很可能也会放缓。任何放缓都将重置整个生态系统的盈利预期。鉴于市场高度集中于人工智能，这将成为一股严重的逆风。”然而，发展步伐的协同放缓并非投资者面临的唯一人工智能风险，最大的风险可能是飙升的利率。

多年来，最大的支出方——科技巨头Alphabet Inc.、Amazon.com Inc.、Microsoft Corp.和Meta Platforms Inc.——一直能够利用核心业务产生的超额现金来资助人工智能投资。但随着其计划日益宏大，这一资金来源正在枯竭。

预计这四家公司仅在2027年就将投入超过1万亿美元的资本支出，随着自由现金流的消失，它们正被迫越来越多地通过债务和股票市场进行融资。此外，还有针对租赁和能源等方面的短期和长期承诺，总额接近2.4万亿美元，其中大部分与人工智能相关。

随着10年期美国国债收益率近期自2007年以来首次突破5%，这些支出显得尤为沉重。支出的回落可能会拖累市场乃至整个经济。

阿波罗全球管理公司首席经济学家托斯滕·斯洛克表示，在未来六个月内，股市很可能会对人工智能的回报是否值得相关支出作出裁决。他在8月29日的一份报告中写道，如果支出无法算得过账，科技股占比较高的纳斯达克100指数可能会下跌多达50%。

人工智能对经济和金融市场的重要性再怎么强调也不为过。根据美国经济分析局（Bureau of Economic Analysis）的数据，过去一年中，与美国国内生产总值（GDP）约2%的增长率相关的投资中，有一半可能来自人工智能领域。

根据 Pitchbook 和 NVCA 的数据，美国风险投资（Venture Capital）在上半年超过了 4000 亿美元，其中几乎全部都投向了与人工智能相关的初创企业；这促使大量企业纷纷转向资本市场寻求资金支持。埃隆·马斯克旗下的太空探索技术公司（SpaceX）也持有 xAI 公司的股份，并在 6 月份通过首次公开募股（IPO）筹集了 862 亿美元。据《News》报道，Anthropic 公司计划在今年晚些时候进行 IPO，其募资金额有望达到或超过 SpaceX 的水平。

Amerprise 公司的 Saglimbene 表示，这些 IPO 为投资者提供了了解人工智能产业核心企业财务状况的重要窗口，投资者可以通过这些数据来评估人工智能领域的投资前景。

Saglimbene 指出：“OpenAI 的IPO 推迟其实是一个警示信号；如果 Anthropic 也推迟其 IPO 计划，那么整个行业的未来就变得难以预测了。”他的公司管理着超过 1 万亿美元的资产。自 2022 年 11 月 30 日 ChatGPT 发布以来，标准普尔 500 指数（S&P 500）上涨了 93%，其中近四分之三的涨幅来自 20 家企业，而这些企业大多属于人工智能行业。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企业当属英伟达（Nvidia）：该公司股价在这段时间内飙升了超过 1300%，对标准普尔 500 指数的整体涨幅贡献了约 16%。英伟达是全球领先的半导体制造商，其产品主要用于训练和运行人工智能模型。该公司在截至 1 月的财年中的收入预计为 4100 亿美元，净利润为 2390 亿美元；而四年前，其收入仅为 270 亿美元，净利润为 44 亿美元。

在多个行业中，都存在着类似的现象：随着对数据中心相关产品和服务的需求激增，相关企业也迎来了巨大的发展机遇。以 Vertiv Holdings 公司为例，该公司专门生产冷却系统和电源设备。自 ChatGPT 推出以来，其股价上涨了超过 1700%，成为标准普尔 500 指数中表现第四好的公司；其营收也从那时起翻了一番多。

这些强劲的基本面因素直接推动了企业的盈利增长。根据 Intelligence 公司整理的数据，自 2022 年底以来，标准普尔 500 指数 3200 亿美元的利润增长中，有超过一半来自与人工智能（AI）相关的 19 家企业。如果这些巨额利润被证明是不可持续的，市场可能会面临“盈利泡沫”破裂的风险。

由颠覆性技术引发的繁荣与萧条在市场历史上屡见不鲜。人工智能（AI）常常被比作 20 世纪 90 年代末的互联网泡沫：当时人们投入了数千亿美元用于建设光纤电缆等基础设施，以应对互联网流量的激增。不过，类似的例子也可以追溯到 150 年前——当时人们对铁路建设的巨额投资同样引发了投机热潮。

这些创新技术的共同点在于：它们最终都实现了最初宣传中的承诺；但在实现这些承诺之前，它们都经历了剧烈的市场萧条。

“这种情况很可能会以同样的方式发展，”波士顿合伙公司（Boston Partners）的全球市场研究总监迈克尔·穆兰尼（Michael Mullaney）说道。“最终肯定会有赢家出现，但很难预测哪些公司能够成功盈利、从而收回所有的投资成本。不过，成功的公司数量不会很多，只会有一小部分。”早在关于人工智能发展放缓的讨论出现之前，就已经有很多迹象表明投资者开始担心人工智能行业的发展已经走得太远了。英伟达（Nvidia）的市值已经大幅下跌：尽管这家芯片制造商的营收增长速度在“七大科技巨头”中最快，但其市盈率仅为16倍（即预计未来12个月的利润仅为16倍市场价值），而过去四年的平均市盈率为33倍。

更广泛地说，纳斯达克100指数自6月2日创下历史新高后一直难以回升；截至7月29日，该指数已经下跌了11%。投资者越来越难以理解为何要继续在人工智能领域投入大量资金。对于那些曾经因“轻资本运营模式”而成为股市宠儿的科技公司来说，这其实是一种全新的商业模式——这些公司依靠这种模式获得了巨额利润，并将利润重新投资或通过股票回购返还给股东。

2022年，Alphabet、亚马逊（Amazon）、Meta和微软（Microsoft）四家公司的资本支出合计约为1500亿美元；而如今这一数字已经增长了大约五倍。此外，根据分析师们的预测，到2027年这四家公司的自由现金流预计将为负值（合计约为500亿美元），而在2024年时它们的自由现金流还为正值（2300亿美元）。

不仅大多数公司已经停止了股票回购计划，有些公司甚至开始出售股票来筹集资金用于建设数据中心。今年6月，Alphabet宣布计划通过股票发行筹集800亿美元的资金，后来这一金额被上调至850亿美元。

“我对能够建立起这项能力持怀疑态度，而且即使我们真的建立起来了，这些公司能否获得足以证明这笔开支合理的收入，我也是不确定的。”穆拉尼说。“我实在无法让这些数字讲得通。”

Alphabet公司今年早些时候因其Gemini聊天机器人的成功和自研的AI数据中心芯片而被誉为AI领域的领先者，但自5月峰值以来下跌了13%，部分原因是人们担忧它在OpenAI和Anthropic，尤其是在编码服务方面落后。

尽管如此，对于这些大手笔投资AI的公司来说，获得更多资金应该不成问题，因为微软、亚马逊、Alphabet和Meta仍然拥有健康的资产负债表，借款空间十足。然而，随着利率上升，资本成本也在增加。今年，高信用的科技公司债券收益率平均上升了约1个百分点，这意味着每借款1000亿美元就需要额外支付约10亿美元的年利息。

即便如此，波士顿合伙人公司的穆拉尼表示，AI支出在短期内不会消失。他说：“利率、供应链瓶颈、政治阻力和将支出变现为收入的难度，真正的问题会出现在2027年或2028年。”

此外，从更广泛的角度来看，仍有许多投资者认为人们对这项新兴技术的担忧过于夸大——并且他们相信，目前从AI交易中获利的机会还远远不止于此。

“人们对AI的恐慌非常大，但我们目前并没有看到这些担忧在实际中体现出来，”爱德华兹资产管理公司的首席投资官鲍勃·爱德华兹说。“这些企业依然非常出色，我们不会因为未来的不确定性而摒弃好的投资posi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