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本·梅特卡夫（Ben Metcalfe）去看望他的祖父母时，发现厨房墙上挂着一幅由人工智能生成的、他们家庭照片的漫画像。梅特卡夫属于Z世代，从事人工智能治理相关工作，他表示：“我知道这样做出发点是好的，但这也确实引发了严重的隐私问题。”32岁的詹（Jen）是一位母亲，她告诉我：去年圣诞节时，她的母亲给她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中她的两个年幼的孩子坐在圣诞老人的怀里，之后又乘坐着‘极地特快’（Polar Express）列车。照片中的孩子们脸颊看起来比实际更圆润，眼睛也更加明亮；所有这些效果都得益于xAI公司的聊天机器人Grok的“帮忙”。詹说：“这张照片确实很可爱，我也想喜欢它……但这种技术实在让人感到不安。”为了避免引发更多的家庭矛盾，詹特意改了名字。她担心Grok可能会被用于制作涉及性虐待的内容，并且害怕这个聊天机器人将来会使用她孩子的照片。不只是詹一个人有这样的担忧：母亲节那天，一位朋友给她发了一张包含她孩子照片的涂色页；她的姐夫还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将她其中一个孩子的形象添加到一张家庭照片中——那张照片拍摄时，她的孩子正躺在婴儿车里睡觉。詹说：“每个人都是出于好意，但他们正在不知不觉中冒很大的风险。由于这项技术还非常新，我们甚至还不清楚应该如何设定合理的界限，来规范亲人使用孩子照片的行为。”她补充道：“我们对人工智能公司如何处理我们的个人信息了解得还不够多。”欢迎来到这场代际间的“冲突与争论”之中……一方面，越来越多的立法者呼吁将儿童从社交媒体平台上移除；另一方面，家长们出于对数据隐私的担忧，选择减少与人工智能公司及社交媒体平台的互动。欧洲正在考虑制定相关法规，以限制聊天机器人和人工智能程序接触15岁以下儿童的内容。
在另一个角落，父母、祖父母、姑姑、叔叔和朋友们正将数百万张孩子的照片上传到AI生成器中，对那诡异离奇的输出结果感到欣喜，并广泛分享。他们用AI制作定制的搞笑内容，生成全家福肖像，发送电子贺卡，还通过那些鼓励并从中获利的网站制作玩具、T恤、小摆件和儿童书籍，把个性化变成卖点。对一些人来说，这很温馨；对另一些人来说，这是一场隐私噩梦——可能只带来一时的笑料，却有着尚未被充分认识的长期影响。梅特卡夫说，人们在社交媒体上看到这类照片越多，这种行为就越被正常化。“就是这种效应：既然他们在做，那我们也可以做，然后就会变成一种连锁反应，所有人都在这么做。”我们正在失去对自己图像的脆弱掌控。而对一些人来说，他们的家人正是最先放弃这种掌控的人。曾经只属于在校千禧一代的网站，如今已变成家谱。如今有六代人挤在社交媒体上，从沉默一代（在Facebook上可没那么沉默）到阿尔法一代。不同世代对于社交平台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有着不同的共识。AI生成的图像是未来的游乐场，还是令人尴尬的跟风，抑或可能导致图像被用于远比这险恶得多的目的？多年来，一些年幼孩子的父母一直在抵制家庭成员发布孩子的照片。随着社交媒体网站因在AI生成器中滥用年轻人图像而受到抨击，AI让事态更加严峻。xAI正面临一名女性提起的诉讼，她是一名儿童性虐待幸存者，并指控Grok在她遭受虐待的真实图像被上传后，生成了新的、带有剥削性质的深度伪造图像。
xAI没有回应任何评论请求。不过，埃隆·马斯克在2022年收购该平台时曾表示，利用儿童内容是该平台的首要问题；xAI也起诉了一些用户——这些用户因使用名为“Grok”的工具制作涉及儿童的露骨图片而面临刑事指控。xAI本月向《纽约时报》表示，他们会屏蔽发布或传播此类内容的用户，并将相关情况报告给有关部门；同时，他们还使用自动化过滤器来阻止这类内容的上传。随着社交媒体平台不断推出新的AI技术，用户在平台上发布照片的风险也在增加。今年夏天，Meta公司推出了名为“Muse Image”的工具，允许用户根据其他公开发布的照片生成新图片，这一举措引发了强烈反对，该公司不得不在不到一周的时间内关闭了该工具。内华达大学里诺分校的全球媒体教授帕罗米塔·佩因（Paromita Pain）指出，不同代际对社交媒体的看法差异源于他们对隐私问题的不同态度以及社会环境的变化，而非技术能力的差异。她认为：“在社交媒体上分享照片看似简单，但实际上可能会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婴儿潮一代成长过程中，隐私观念相对较弱（除了少数名人和政客外，隐私几乎被视为理所当然的隐私）。千禧一代见证了互联网从匿名化的AOL聊天室时代向Facebook、Instagram和LinkedIn等高度公开化的时代的转变；如今，Z世代也在经历“取消文化”（即对某些言论或行为的排斥）的影响。这些经历影响了千禧一代和Z世代使用互联网的方式，也让他们的父母（属于婴儿潮一代）感到困惑。尽管存在风险，但许多老年人仍坚持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照片。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2021年发布的一项研究发现，那些在Facebook上发布更多照片的老年人普遍感到自己更有能力应对各种挑战，这也提升了他们的幸福感。
评论与接收评论让人们之间产生了某种联系感。在人工智能（AI）的应用方面，婴儿潮一代（Boomers）的接受速度明显慢于年轻一代：根据德勤（Deloitte）的报告，只有约五分之一的婴儿潮一代使用过独立的人工智能工具，而Z世代（Gen Z）中则有76%的人在2025年时已经使用过AI。婴儿潮一代更倾向于将AI技术用于娱乐目的（这一现象可能受到他们中许多人已退出劳动力市场这一因素的影响）。一些父母试图设定相关规则，但收效甚微。
莉亚（Leah）属于千禧一代（Millennials），她一年前刚生下第一个孩子。她并不认同那种“必须上传孩子的照片，否则就等于孩子不存在”的社交网络观念。她的孩子是家里第一个孙辈；为了不与母亲产生更多矛盾，莉亚特意改了名字，因此她不希望孩子的照片被发布到网上。她的母亲是婴儿潮一代，经常抱怨社交媒体禁止上传孙辈的照片。莉亚试图向母亲解释自己的安全和隐私顾虑，告诉她网上照片可能被用于制作虚假儿童图像（即“深度伪造”图像）。然而，她的母亲似乎认为莉亚只是在危言耸听，认为那些可怕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而且她的母亲在脸书上的朋友们也不会参与这种行为。莉亚说：“我们的想法完全不同，我们之间似乎找不到任何妥协的余地。”她曾尝试让母亲只发布经过她事先审核过的照片（例如全家人的大合照，或者女儿的脸部无法被看到的照片），但她的母亲已经两次违反了这些规定。莉亚认为母亲只是想把照片分享给朋友而已，但她认为这些照片完全可以通过短信等方式分享，而不必通过社交媒体。“我们真的没有共同的语言或立场来沟通，”莉亚无奈地说。
“他根本不是我们的朋友。”在 TikTok 和 Reddit 上，年轻人纷纷揭露那些由人工智能生成的、看似“家庭合照”的图片，这些图片让他们感到非常不适。这些图片经过精心编辑，可用于毕业海报；有些图片展示了他们未来孙辈可能的外貌；还有一些荒诞的视频被制作成生日贺卡。他们正在寻求建议，不知道该如何与家人讨论这些行为可能带来的后果，同时也在试图为这项正迅速普及的技术设定新的社会规范。
22 岁的布兰登（Brandon）就是受到这种趋势影响的年轻人之一。他请求我不要使用他的全名。他看到一张自己穿着 80 年代风格服装的照片——这张照片是由他的母亲利用人工智能技术生成的。他的母亲笑得前仰后合，而他却立刻感到非常不适。“在她看来，这只是一些娱乐方式，只是为了找点乐子罢了，”布兰登说。他平时很少使用人工智能技术，从不输入任何个人信息，也不会将自己或他人的照片上传到社交媒体上。“我决定告诉她，我不同意自己的照片在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被分享，”他说，“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那些数据会被用来做什么。”
目前，这些图片已经无法被删除，布兰登也无法知道它们具体是如何被用于某个开源的人工智能模型中的。一旦这些信息被上传到网络上，就几乎不可能再被收回。在智能手机、配备摄像头的智能眼镜以及各种监控技术不断记录人们生活的时代，想要控制自己的“数字形象”变得更加困难了。当每一张家庭照片、每一本定制的儿童读物（哪怕是关于公主的故事），甚至每一次在火车上的短暂经历，都可能隐藏着意想不到的关联时，或许每个人都应该更加谨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