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义德·穆尼尔·卡什鲁(Syed Munir Khasru)是国际智库“政策、倡导与治理研究所”(The Institute for Policy, Advocacy and Governance)的主席。
塔利班重新掌权五年后,阿富汗依然处于被国际社会孤立的境地。这种孤立状态既未能改变塔利班政权的统治方式,也未改善普通阿富汗人的生活。
2021年8月15日,当塔利班武装分子进入喀布尔时,许多国家希望通过外交孤立、制裁和国际压力迫使新政权改变其行为。然而,阿富汗却陷入了长期的政治排斥、经济脆弱和人道主义危机之中;塔利班则进一步巩固了对国家机构的控制。
虽然国际社会的认可度(即“合法性”)仍然是一个重要因素,但它并非决定阿富汗未来的唯一因素。塔利班在人权问题(尤其是妇女权利方面)的表现令人担忧。更重要的是:这种孤立政策究竟是否真的改变了塔利班的行为?还是仅仅削弱了国际社会的影响力,从而导致数百万阿富汗人面临更加艰难的处境?
如今的阿富汗呈现出一种矛盾的局面:在经历了多年的经济崩溃后,该国经济终于出现了稳定的迹象——2024年国内生产总值增长了2.5%,2025年增长了4.3%;这得益于国内税收的增加、贸易的复苏以及汇率的稳定。据报道,国内税收已占到国内生产总值的近19.8%,这表明塔利班政府在一定程度上能够维持国家的基本运作。
然而,这些数据不应被误认为是经济复苏的迹象。由于人口快速增长,人均GDP仍在持续下降,阿富汗仍然是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之一。根据联合国人道主义事务协调厅的数据,预计到2026年将有超过2100万阿富汗人需要人道主义援助。联合国发起的援助呼吁所需资金约为17亿美元,但实际获得的资金远远不足,导致援助机构难以提供食物、医疗保健和紧急救助。
由于数百万阿富汗人从邻国返回,人道主义危机进一步加剧。联合国难民事务高级专员估计,仅2025年就有近290万难民返回阿富汗,主要来自巴基斯坦和伊朗,这给本已不堪重负的劳动力市场带来了额外压力。
在表面的经济复苏之下,隐藏着更为严重的政治和社会危机。塔利班对妇女和女孩的限制是国际社会参与阿富汗事务的根本障碍:大约240万阿富汗女孩被剥夺了接受中等和高等教育的权利。自2021年以来,塔利班实施了100多项限制妇女参与公共生活、就业、出行和教育的政策。联合国妇女署指出,许多阿富汗妇女如今几乎不敢离开自己的家,这严重削弱了妇女的社会和经济参与度。
这些政策不仅是一场人权悲剧,也是经济发展的严重障碍。一个拥有年轻人口的国家,如果将一半的公民排除在教育和正规经济活动之外,就无法实现可持续发展。
2026年7月13日,一名妇女和孩子们在阿富汗坎大哈的一家医疗机构内。这张静态图片来自一份宣传视频。
然而,塔利班国内政策的失败并不能自动证明国际社会脱离接触就是正确的应对方式。
历史表明,孤立很少能改变威权体制,除非同时伴随可信的替代方案和持续的外交施压。在许多情况下,孤立反而会通过减少外部影响和限制对话渠道来强化强硬派。现实是,阿富汗的邻国和主要大国已经认识到这种必要性。
俄罗斯于2025年成为第一个正式承认塔利班政府的国家。中国一直保持着外交和经济接触,尤其是在基础设施、贸易和区域互联互通方面。印度、伊朗、土耳其和中亚国家也与喀布尔维持了工作关系,驱动力涵盖安全、移民、商业和地区稳定等关切。
即便是西方政府,在拒绝正式承认的同时,也一直保持着外交渠道和人道主义接触。这一正在形成的模式反映出一种地缘政治现实:阿富汗不能被简单地移出国际体系。它位于南亚、中亚和中东的交汇处,那里的不稳定影响着移民流动、恐怖主义风险、贸易走廊和能源互联互通。政策制定者不应将这场辩论视为承认与孤立之间的二元选择,而应考虑第三种方案——有结构、有条件的接触。
这种做法并不意味着接受塔利班的政策或给予其无条件合法性。相反,这意味着将接触作为追求可衡量成果的工具。国际行为体应将经济合作、发展援助和外交正常化与具体目标挂钩:确保人道主义准入、防止恐怖组织自由活动、提高治理透明度。这必须是一种渐进且务实的做法,并预期它最终可能促成重新向女童开放学校、扩大女性在公共生活中的参与。
从喀布尔到德黑兰,西方应汲取的教训是:意识形态信条无法通过制裁或军事干预一夜之间被取代。
在具备适当保障措施的前提下,国际参与可以支持直接惠及普通民众的领域,包括农业、医疗、数字基础设施和小型企业。将阿富汗与全球经济网络隔绝,可能会加剧贫困,却未必能改变政府行为。批评者认为,接触等于奖励塔利班。但承认与接触之间存在区别,接受一个政府的行动与保持对其施加影响的能力之间也存在区别。
外交往往需要与行为存疑的政府打交道。外交的目的不是奖励政府,而是保护利益、降低风险并为变革创造可能。塔利班接管五年后,国际社会应当反思其当前战略是否最大化了自身筹码。如果目标是建立一个更稳定、更安全、更具包容性的阿富汗,那么限制沟通和影响力的政策最终可能适得其反。
阿富汗不需要再经历一轮被遗弃后随之而来的危机驱动式干预。它需要的是一种切实可行的政策,既承认塔利班对该国的控制,同时继续就最重要的问题向其施压。
选择应当是在让阿富汗人孤立无援的做法,与利用接触、附带条件和外交手段来保持影响力的做法之间。孤立或许能表达不满,但接触提供了施加杠杆作用的可能性。对阿富汗而言,杠杆作用可能是通向渐进式变革的唯一剩余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