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 | 护眼
财新

广州“金融茶”爆雷两年后调查扩围 数百名核心人员及经销商被带走

泛茶创立于2021年,之后迅速扩张,至2024年“爆雷”前,全国经销商门店发展到近500家。

泛茶创立于2021年,之后迅速扩张,至2024年“爆雷”前,全国经销商门店发展到近500家。

  【财新网】泛茶“爆雷”两年后,警方对这家“金融茶”公司的调查明显扩围。

  近期,多名广州芳村茶商告诉财新,2026年春节过后,部分原泛茶经销网络重新组织“金融茶”交易,“炒茶”风潮又起。在4月至5月间,警方以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对核心人员展开调查,此后调查拓展至渠道商、经销商和“开票人员”,向此前参与开单、收款和资金流转的外围网络延伸。

  泛茶创立于2021年,之后迅速扩张,至2024年“爆雷”前,全国经销商门店发展到近500家。在广州芳村茶叶市场,泛茶被视作最典型的“金融茶”品牌之一:投资者购买茶叶后往往并不实际提货,而是等待一定期限后由经销商或相关平台以更高价格回购。

  财新在2023年10月调查时,泛茶部分产品的月收益率约为8%至10%;到2024年上半年,一些产品的月收益率已升至15%甚至更高。2024年8月,泛茶资金链断裂并宣布重组,大量投资不能正常兑付。

  多名茶商称,“爆雷”后的两年间,泛茶曾尝试以茶叶、公司股权等方式处理债务,但“削债”不如预期。“今年他们忍不住重启交易,警方就提前收网了。”一名茶商介绍,7月和8月期间,警方带走了“第一批”渠道商和经销商,涉及人数超过百人。另一名茶商称,据其了解,加上泛茶公司的核心人员,警方一共带走了逾百人。

  一份在芳村茶商内部流传的名单上共列出近600个姓名,人员分布涉及广州芳村、福建安溪以及深圳、东莞、成都、哈尔滨等地。“据我们了解,其中大约1/3已被带走。”一名茶商称。他强调,案件处于侦查阶段,警方或是按照资金流向对这些人士分批进行调查。

  两年前,数百名经销商和投资者涌到泛茶位于广佛交界处的办公场所,围住董事长郑朝根,反复追问巨额资金究竟去了哪里?两年后,随着调查延伸,问题更加具体——泛茶的“金主”究竟是谁,大量资金经过哪些人、哪些平台完成归集、流转和兑付,最终流向何处。

追查“第一笔钱”

  郑朝根现年37岁,出生于“中国乌龙茶之乡”福建安溪。据芳村一些茶商回忆,郑朝根很小的时候就在东莞做茶生意,他经常追逐热点,什么火就去做什么。2010年前后,新疆雪菊走红,郑朝根也购入数吨,结果部分货物遭遇水浸。此后,他背上债务,多年没有翻身。

  司法材料显示,郑朝根曾卷入多起金额不大的债务纠纷。例如2016年前后,他曾向早年共同经营茶叶生意的亲属出具欠条,其中一笔货款为11.5万元。2020年前后,案件进入诉讼和执行程序,法院未发现足够可供执行财产。另一起近4万元货款纠纷进入执行阶段时,郑朝根的银行卡余额仅有8881元,同样没有足够财产可供执行。

  这些材料至少说明,在经商前期,郑朝根个人可见的资金能力较为有限。

  大约在2019年前后,郑朝根来到芳村。这里是全国最大的茶叶专业批发市场,聚集着茶叶店铺约2万家。在这里,茶叶大致分为两大类。一种是消耗茶,出售后真实用于冲泡饮用;另一种是“金融茶”,以普洱茶为主,用于收藏和炒作,属投资品,在一些高收益回购模式中,也可能成为承载资金交易的商品外壳。

  芳村“炒茶”有20余年的历史。多名茶商称,彼时芳村至少有七成以上的店铺涉足普洱茶收藏和交易。经营消耗茶和茶具生意的店铺也见机参与“炒茶”。买卖双方不仅关心现货和期货价格,也讨论做多和卖空。他们把芳村称为“茶叶华尔街”。

  正是在这一时期,郑朝根的经济实力突然“跃升”。一名茶商称,在2021年底泛茶启动之前,郑朝根主动联系债权人还款,希望解除失信被执行状态。2022年,泛茶正式在芳村大规模推出,此后郑朝根频繁举行大规模经销商大会,又在广州地标和海外商业屏幕投放广告,不断推出价格动辄上万元的产品。

  “当时郑朝根的优势主要是网络推广和市场策划。”一名熟悉他的人士称,大约在2020年,郑朝根在芳村策划了一场其他普洱茶品牌的推广,市场很快出现溢价,短时间内掀起抢购潮,抢到货的人几乎可以立即转手赚钱,“每提茶叶至少可以赚1000块”。

  在多名受访茶商看来,后来泛茶的很多玩法——限量发行、制造稀缺、集中抢购、用不断上涨的价格强化赚钱预期——都折射出郑朝根在前期摸索和积累的营销经验。然而,一家品牌从无到有,需要采购产品、装修门店、投放广告、组织经销商大会、铺设渠道;当交易进一步转向高收益回购后,还需要持续资金托举。郑朝根个人难以支撑泛茶运作。

  一名熟悉案情的人士告诉财新,郑朝根本人是“台前人物”,泛茶最初的资金或是来自广州增城的吴海波家族。

  2021年4月和11月,泛茶网络科技(广东)有限公司和广东泛茶茶叶有限公司先后成立,法定代表人和大股东均为范文考,认缴资金为500万元。后来,吴海波之子吴泽轩入股这两家公司,时间不详,持股比例为12%。

  前述熟悉案情的人士称,范文考仅是泛茶早年的“挂名股东”,大约在2023年退出,目前并不清楚他是代表郑朝根家族还是吴海波家族。吴泽轩在泛茶内部负责财务工作,对外以副总经理身份参与公司经营活动。

  泛茶控股(广州)有限公司成立于2022年9月,实缴资金1000万元,郑朝根和郑海华分别持股62%和38%。郑海华是郑朝根的兄弟,在家乡福建安溪负责泛茶的茶叶采购和当地品牌推广。此后,前述两家公司的股权逐步腾挪至泛茶控股(广州)有限公司,但吴海波家族继续参与泛茶的实际经营管理。

  前述熟悉案情的人士还透露,两大家族重要人士已经在2026年二季度被全部带走,其中郑海华是警方在福建安溪控制住的。

从茶叶到“开单”

  泛茶最初卖的,确实是茶。多名曾参与交易的芳村茶商介绍,早期客户购买后,实物茶叶会正常交付,买家把茶叶搬回店铺,待价格上涨后转卖。这与芳村传统的“金融茶”并无本质不同,持货者视为投资品,通过低买高卖赚取差价。

  一名熟悉芳村“炒茶”历史的人士告诉财新,在泛茶出现之前,芳村的“金融茶”并不承诺回购,价格最终由二级市场决定;泛茶把这套模式往前推进了一步,为交易加入了相对稳定甚至固定的收益预期。

  “以前芳村主要炒大益茶,其中一款茶叶高到每件30万元,但收益稳定的泛茶面世后,对资金形成虹吸,这款大益茶的价格狂跌到每件4万元左右。”这名人士称,当时泛茶的火爆可见一斑。

  随着交易量扩大,泛茶的实物茶叶逐渐退出流通。一名茶商回忆,泛茶后来引入“一物一码”,即每件茶对应一个二维码,交易只需转让代表货权的编码,“就跟车票一样,货还在那里,但你拿的是一个码”。

  再往后,二维码也消失了。“后面买泛茶就是单凭信任了,直接开单,茶叶不见了。”一名参与过泛茶交易的茶商介绍,到这一阶段,一笔交易最重要的信息,不再是哪一座茶山、哪一年份、多少克茶叶,交易凭证上会直接写明投入金额、到期日期以及届时应当返还的金额。

  更重要的变化是资金开始在体系内部滚动。前述茶商举例称,如果投入1万元,按照20%的月收益计算,一个月后应拿回1.2万元;投资者如果选择到期后退出,则将本金和收益全部拿走。如果还准备参加下一期,到期的本金和收益可以直接抵扣下一笔认购,只结算差额,“多退少补”。因此,资金没有真正退出,很多时候投资者仅是将旧单换成新单。

  在这种滚动模式下,“累计认购额”“银行账户实际发生的资金流转”和“最终尚未兑付的本金及收益”应分别统计。如果一笔100万元资金连续滚动十期,可以形成远高于本金的累计交易额;如果新旧订单之间大量轧差,真正发生的资金流转又可能低于订单账面金额。

  这导致泛茶资金盘的真实规模至今难以准确计算。当前芳村市场上传言,泛茶多年滚动形成的累计交易额或超过500亿元,但这并不能等同于最终无法兑现的本金。

  “芳村一名很不起眼的泛茶经销商,现在还有3000万元本息没有兑付。”一名茶商称,据茶商们粗略估算,泛茶最终未兑付的本息规模可能在100亿元左右,“这是芳村20多年历史里最大的雷”。

  泛茶危险的信号至少在2023年底已经出现。“当时我们本应拿回的资金,被要求转换为新的茶叶产品。”一名茶商称,随着泛茶恢复兑付,这次警示很快被持续的赚钱效应覆盖。

  据财新此前调查,2023年芳村有多个“金融茶”品牌爆雷。(详见《财新周刊》报道《“金融茶”起风波》)此后,有关部门曾就泛茶问题与郑朝根进行沟通,希望他在较短时间内清退,郑朝根当时反馈未兑付的资金规模可能已经超过20亿元,“两个月内清退有难度”。

  此后,泛茶反而变得更加激进,产品月收益率越来越高。到2024年6月,泛茶频繁发布新产品,一些产品的月收益率进一步升至25%至30%。部分谨慎的茶商抓紧离场,但入场资金前赴后继。

资金去了哪里

  2024年6月,广东省市场监督管理局发布《关于规范茶叶市场价格行为的通告》,明确提出“九不得”,要求严禁以“金融茶”“理财茶”等名义违法炒作销售茶叶。

  同年7月25日,芳村所在的广州市荔湾区又专门发布风险提示,指出茶企向消费者销售茶叶却不交付实物,同时承诺一定期限后以本金加利息回购,已经脱离普通商品交易实质,可能涉嫌非法集资。(详见财新网报道《广东发布“九不得”严管金融茶》)

  多名茶商称,文件发布后,吴海波家族觉察到了风险,开始大规模撤资。“泛茶的资金压力很快显现,不久就‘爆雷’了。”一名茶商称。前述熟悉案情的人士亦透露,警方在初步排查中,将吴海波父子及增城部分经销商涉及的资金流向,视为泛茶后期资金流出的一条重要线索。

  一个多月后,泛茶资金链彻底断裂。2024年8月3日,泛茶发布《重组公告》,称因“各种谣言攻击导致市场不稳定,造成大量资金被限制”,该公司拟进行“债务或股权重组”。(详见财新网报道《广州芳村金融茶又“爆雷” 泛茶无力回购宣布“重组”》)

  短短几天内,泛茶的办公地点遭到围堵。公开报道显示,投资人把郑朝根围在会议室中反复追问资金去向,郑朝根一度虚脱倒地。泛茶最初仍试图讨论债务重组乃至“未来上市”,随后提出先兑付5%,但很快遭到反对。

  前述熟悉案情的人士称,在资金危机出现之前,泛茶的资金流转大体形成了一条较为稳定的链条:大量散户资金首先流向经销商以及“黄牛”“开票人员”,随后汇入所谓“到付平台”,再由平台转至泛茶公司;订单到期后,泛茶提供本金及相应收益,经由相关环节返还给参与者。

  公司、平台、经销商、开票人员和投资者由此构成一个多层资金网络。仅查询泛茶公司本身的账户,并不足以还原全部资金流向,要厘清资金最终去向,需要各类账户逐层对应。据他了解,除了吴海波家族,郑朝根家族同样被指存在抽走资金情况;部分渠道商、到付平台以及经销商、开票人员,也被怀疑截留资金。

  上述说法尚未获得警方公开确认。涉及不同主体的资金流向、资金性质,以及相关行为是否构成违法犯罪,仍需以警方调查和后续司法认定为准。

  在芳村,品牌商发展一级经销商、一级经销商再发展区域经销商和门店,原本是普通的商业模式。一个茶商拥有大量下游客户,或者自行买入茶叶等待升值,并不能说明其参与违法活动。真正需要厘清的,是他们在销售“金融茶”的过程中,具体行为是否已经超出了普通商品经销的范围。

  前述熟悉案情的人士称,一个人可能最初只是投资者,后来同时成为经销商;再往后,又替其他客户开单、代收资金、安排转账,并把上一期到期资金直接滚入下一期产品。在这样的交易中,“投资者”“经销商”“开票人”完全可能相互重叠。

  甚至“受害者”和“参与者”也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一些经销商虽然最终还有大笔本金未能收回,但此前几年曾通过开单、资金滚动等方式获得收益;另一些人则经历了从普通购买者到交易组织者的身份变化,最初只是购买产品,后来开始介绍他人参与,并进一步介入代收款、资金归集和结算。调查需要逐一还原每个人在交易链条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从中获得多少收益,以及是否已经知道交易不再以真实茶叶流转为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