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2025年9月23日，美国弗吉尼亚州阿什本，无人机航拍显示Digital Reality数据中心屋顶的空气处理装置。弗吉尼亚州拥有650多个数据中心，是全球数据中心最集中的地区。图：JIM LO SCALZO/视觉中国

　　【财新网】当地时间2026年9月11日晚，美国新泽西州锡考克斯（Secaucus）的Equinix NY2数据中心发生故障。因柴油储罐的“计算机系统故障”，约5000至5500加仑（约1.9万至2.08万升）发电机备用柴油发生泄漏，并流入附近的安德森溪。新泽西州环境保护部随后表示，油污已有效遏制，并未扩散至哈肯萨克河主干。运营商Equinix则承诺展开内部调查，防止事故再次发生。

　　随着人工智能算力需求剧增，大型数据中心为了保障“永不间断”地运行，普遍配备了极其庞大的柴油发电机组和储罐。这让原本代表前沿科技的数据中心，沦为潜在的大型石化燃料污染源。

　　事件发生时，公众正对科技巨头狂热扩张数据中心的能耗与生态代价高度敏感。事故迅速引发了当地社区和环保组织的新一轮激烈声讨。环保组织“哈肯萨克河守护者”负责人比尔·希汉（Bill Sheehan）及当地市长对此表达严重关切。他们指出，支流是整个湿地生态系统的“毛细血管”，呼吁州政府对涉事公司追究自然资源损害赔偿。

当地时间2026年9月11日，美国新泽西州锡考克斯，因计算机故障，Equinix数据中心约5500加仑柴油泄漏至哈肯萨克河支流。此时柴油价格处于历史高位，当地居民呼吁暂停数据中心建设，而人工智能开发者和CEO也呼吁加强行业监管。图：James V Mignogna

当地时间2026年9月15日，美国新泽西州西考克斯，数千加仑柴油从当地一家人工智能数据中心泄漏至安德森溪后，沿溪岸布设的软管、泵和屏障。该溪是哈肯萨克河的支流。9月11日，附近Equinix数据中心的储油罐发生柴油泄漏，承包商自事发后一直在现场清理水中油污。据新泽西州环境保护部称，泄漏已得到控制。图：Spencer Platt/视觉中国

　　数据中心建设近年来引发多国本地社区的抗议与怀疑。反对者主要不满其对水与能源的巨量消耗、推高生活成本以及水污染隐患，同时质疑其未能创造足够的本土就业。这一反抗趋势在2026年显著加剧。行业监测机构Data Center Watch的数据显示，仅在2026年前几个月，全美就有多达75个数据中心项目因地方社区反对而被推迟或直接叫停，涉及计划投资金额高达1,300亿美元。草根反对运动实现了有效的全国规模，活跃反对团体数量自2025年第四季度末以来翻了一倍多，目前已遍及49个州。

　　在美国，数据中心争议已逐步演变成跨越党派、波及广泛的政治议题。科技媒体The Information援引民调指出，美国公众对数据中心的反对率在一年内急剧攀升：最新民调显示，高达75%的美国人反对建设数据中心，远高于一年前的42%。民众普遍担忧这些设施会吞噬能源、破坏环境、推高电价与水价，并带来持久污染。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7日，美国艾奥瓦州西得梅因，太阳升起时的微软Project Ginger West项目及附近农舍。图：Liz Rymarev/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7日，美国艾奥瓦州西得梅因，一群马在距离微软Osmium项目数据中心几英里外的农场草地上吃草。图：Liz Rymarev/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7日，美国艾奥瓦州西得梅因，西得梅因居民加里·格尔克在自家后院修剪草坪。他和女友与微软“锇计划”数据中心共用一道围栏。该中心建成前，这片区域全是玉米地，微软曾提出收购他们的房屋及80英亩土地，但最终放弃了交易。图：by Liz Rymarev/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5日，美国艾奥瓦州西得梅因，西得梅因居民金·耶勒玛在自家谷仓内表示：“我们想住在一个能正常生活的地方”。耶勒玛的住所靠近微软大型数据中心“锇计划”，仅隔着一片玉米地和一条gravel路。数据中心施工产生的大量车流将gravel粉尘吹进她的院子。她还担心粉尘会影响家中的两匹马，以及前来玩耍的孙辈。耶勒玛计划搬离居住了17年的房子，以远离该数据中心。图：Liz Rymarev, Post-Dispatch/视觉中国

　　据《大西洋月刊》报道，目前全美已有15个州提出了针对数据中心的暂停法案。纽约州率先成为首个对大型数据中心实施建设暂停令的州；全球数据中心最密集的弗吉尼亚州也宣布全面收紧审批、商业与环保监管，强制要求使用清洁能源并禁止签署保密协议。更早之前，在当地居民强烈的抗议声浪下，威斯康星州德福雷斯特（DeForest）已于2026年1月取消了一个价值120亿美元的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园区项目。

　　污水排放正成为美国环保人士关注的重中之重。据《卫报》，佐治亚州环保组织Flint Riverkeeper对位于费耶特维尔（Fayetteville）的QTS数据中心提起诉讼，指控其在过去两年向弗林特河排放了“大量泥沙和高浓度重金属”。在2026年5月下旬的一场国会听证会上，民主党众议员亚历山大·奥卡西奥-科尔特斯（AOC）手举瓶装的棕色浊水，直言Meta在佐治亚州的数据中心严重恶化了当地水质，甚至导致居民无水可饮。

　　据《卫报》2026年9月报道，Meta位于怀俄明州谢安市（Cheyenne）、耗资8亿美元的数据中心在进行“管道冲洗”作业时，向市政下水道排放了80.1万加仑废水。地方官员在废水中检测出吉氏铜绿假单胞菌（Cupriavidus gilardii）。尽管废水不直接作为饮用水，但官方担心居民可能因吸入灌溉水滴的蒸发物而感染细菌，因此于2026年7月暂停接收该设施的废水。

　　报道还提到，多名活动人士怀疑废水中可能含有更多危险物质，包括管道或闭环冷却系统中滋生的耐药菌与罕见细菌，以及用于维护管道的“永久化学品”和防腐重金属。

当地时间2026年7月14日，美国纽约，纽约州州长凯西·霍楚尔14日签署行政令，暂停审批大型数据中心建设项目，以应对相关设施扩张带来的能源、环境和社区影响。图：Matt Roberts/ic photo

当地时间2026年9月18日，美国弗吉尼亚州里士满，弗吉尼亚州州长阿比盖尔·斯潘伯格（D-VA）在帕特里克·亨利大楼举行关于数据中心问责制和人工智能的新闻发布会。发布会结束时，斯潘伯格签署了一项行政命令，旨在解决透明度、问责制、环境问题以及保持该州居民能源价格可负担性等问题。图：Win McNamee/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5日，美国得克萨斯州奥斯汀，奥斯汀市议会成员凡妮莎·富恩特斯（中）和何塞·贝拉斯克斯（右）在一场新闻发布会上聆听7区议员迈克·西格尔发言。会上，奥斯汀市议会宣布计划在城市范围内禁止大型数据中心。图：Sara Diggins/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8月19日，美国俄亥俄州阿什维尔，居民们在蒂兹谷高中参加由俄亥俄州电力选址委员会举办的公开会议时鼓掌，他们反对拟议中的天然气发电厂，该发电厂将为一座已在建设中的数据中心供电。俄亥俄州与弗吉尼亚州、得克萨斯州一样，是数据中心建设的中心，开发商被充足的平坦农田、丰富的水资源、与大型区域电网的连接以及慷慨的州税收优惠所吸引。图：Jessica Phelps/视觉中国

　　“反数据中心”浪潮引发了跨党派的政治警惕。共和党人曾对建设AI基础设施充满热情，但如今地方共和党官员也不得不面对民间的抵制风暴。在水资源极度匮乏的怀俄明州，共和党众议员哈里特·哈格曼（Harriet Hageman）迫于民意与水危机，直接致信扎克伯格要求解释细菌污染事件：“水在我们州是宝贵的资源，得知旨在节水的系统竟造成了这种污染，令人极度担忧。”

　　《卫报》援引环保组织网络水资源保护组织联盟（Waterkeeper Alliance）数据，指出其全美55个分支机构正在推进与数据中心相关的议题，其中80%的行动集中于对污染物可能通过排放水渗入环境的担忧。全美反加密挖矿联盟主席伊冯娜·泰勒（Yvonne Taylor）进一步指出，数据中心排入河流的水温常高达42摄氏度，这极易诱发有害藻类爆发，进而污染整个水网系统。

当地时间2026年5月15日，美国犹他州斯诺维尔，大盐湖干涸的盐质湖床上可见轮胎痕迹。该区域位于博克斯埃尔德县拟议建设的斯特拉托斯项目数据中心以南数英里处。该数据中心提案得到名人投资者凯文·奥利里支持，但遭到科学家、环保组织和公民的强烈反对，他们担心项目可能对野生动物和大盐湖水位造成潜在破坏性影响。图：Natalie Behring/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9月16日，美国密苏里州杰斐逊城，密苏里州议会大厦二楼栏杆上悬挂着一块反对数据中心的标牌。图：David A. Lieb/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8月19日，美国俄亥俄州阿什维尔，一名儿童手持笔记准备在俄亥俄州电力选址委员会于蒂斯谷高中举办的公开会议上发言，反对拟议中的天然气发电厂项目，该电厂将为已在建的数据中心供电。俄亥俄州与弗吉尼亚州、得克萨斯州同为数据中心建设枢纽，开发商受充足的平坦农田、丰富的水资源、大型区域电网连接及丰厚州税收优惠吸引。图：Jessica Phelps/视觉中国

　　除了水污染，惊人的耗水量和耗电量也是焦点所在。数据中心的大举涌入，给当地的能源和水资源带来了巨大压力。《卫报》援引研究指出，像GPT-3这样的模型，每生成10到50个中等长度的回复，就需消耗一瓶500毫升的水。大型数据中心每天需要多达500万加仑的水用于冷却，相当于5万人的日常用水量。预计到2028年，全美数据中心的年用水量将从2023年的约170亿加仑激增至730亿加仑。然而，绝大多数数据中心都选址在长期干旱地区。

　　此外，数据中心密集地区已有证据显示，其扩张和当地居民的电价负担呈现同步增长的趋势。PolitiFact数据显示，2021至2026年间，华盛顿特区、马里兰、缅因及纽约等数据中心密集区的住宅电价上涨了58%至94%。学界及监管方尚未形成就电价上涨与数据中心之间的直接因果关联达成明确共识。

　　与不断增加的居民生活成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数据中心项目往往同时享有丰厚的地方或州级税收优惠，导致地方的财政收入损失激增。以2025财年为例，数据中心密集的弗吉尼亚州因相关税收豁免损失财政收入约16亿美元，较上一年激增118%。据《华尔街日报》报道，全美超过35个州都提供销售税豁免或类似优惠，通常以满足一定的投资额或就业岗位数量为交换条件。

　　随着居民反抗加剧且中期选举临近，各州的两党政治家纷纷暂停审批或加大监管力度，并减少了数据中心获得的税收优惠。例如，伊利诺伊州州长普利兹克已指示暂停处理新的数据中心激励协议，理由是“数据中心索取的太多、回报的太少”。新泽西州则于2026年8月通过《终止数据中心税收抵免法案》，取消了原计划中剩余的2.5亿美元额度。

当地时间2026年6月15日，美国内华达州拉斯维加斯，亚历克斯·辛普森在由内华达州公共事业委员会举办的新闻发布会上举着标语，标语牌写着“让亿万富翁交税”。民众与倡导者就不断上涨的水电费及数据中心驱动的成本问题向政策制定者施压。图：Bryan Steffy/视觉中国

　　然而，据《华尔街日报》报道，部分蓝领工会却展开了反击，甚至威胁不再支持反对数据中心项目的候选人。

　　数据中心项目建设需要大量的建筑、电气、暖通与管道工人，负责混凝土浇筑、电路布线以及冷水机组和发电机安装。随着建设提速，工人短缺成为限制美国AI竞赛的核心瓶颈。Meta、OpenAI、谷歌及微软等科技巨头主动加大技能培训投资，并与建筑及电气工会建立深入合作。蓝领工人工会认为，这为他们创造了可观的收入和就业机会。

　　尽管设施建成后的直接运维岗位较少，但支持者仍然认为，它能为地方政府提供长期的财产税与营业税，用于资助当地学校与公共设施建设。

　　在堪萨斯州，因民主党候选人反对数据中心建设，一个代表暖通空调（HVAC）和铁路工人的工会打破数十年惯例，转而支持共和党州参议员泰·马斯特森（Ty Masterson）竞选州长。管道工工会Steamfitters UA Local 602也明确表示，将严格审核政治家在数据中心议题上的立场，绝不支持反对者，并直言，“我们全靠这些工作生活。”

　　华盛顿、马里兰和弗吉尼亚州电气工人工会IBEW Local 26的政治协调员唐·斯拉伊曼（Don Slaiman）强调，数据中心能提供大量高薪岗位，该工会电工正积极出席听证会为项目发声，“如果你剥夺了出色的职业发展机会，你就不是我们的朋友……这是一个能让人跨入中产阶级上层、数十年一遇的机遇。”

当地时间2026年6月15日，美国内华达州拉斯维加斯，亚历克斯·辛普森在由内华达州公共事业委员会举办的新闻发布会上举着标语，标语牌写着“让亿万富翁交税”。民众与倡导者就不断上涨的水电费及数据中心驱动的成本问题向政策制定者施压。图：Bryan Steffy/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日，美国密西西比州索瑟芬，SpaceX AI正在建设的数据中心工程持续推进。为满足全球人工智能竞赛所需的计算能力激增需求而仓促建造的这些数据中心，在美国各地遭遇强烈反对。图：Brandon Dill/视觉中国

　　相比蓝领工会，白领工会仍对AI和数据中心持保留与警惕态度。罗格斯大学劳工教育行动研究网络负责人托德·瓦洪（Todd Vachon）表示，对美国最大的工会联合会（AFL-CIO）而言，弥合阵营分歧极具挑战。而在中期选举前试图争取选民的两党政治家们，也同样陷入了两难。

　　《大西洋月刊》报道的缅因州杰伊镇（Town of Jay）成为了观察传统蓝领社区复杂态度的绝佳窗口。杰伊镇原本可能成为全美第一个通过数据中心暂停令的州，但该法案最终被州长珍妮特·米尔斯（Janet Mills）否决。米尔斯认为实行暂停令固然有理，但该法案未能给杰伊镇的数据中心项目留有余地，并不妥当。

　　2020年4月，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让杰伊镇失去了原有的造纸厂，也摧毁了这座小镇长期依附的经济支柱与身份认同。随后，开发商托尼·麦克唐纳看中了厂区遗留的基础设施，计划在此新建一座数据中心，并承诺创造125至150个高薪全职岗位。尽管同等规模的数据中心通常仅需30至50名员工，且会随着自动化程度增高而继续减少，当地居民也对这一明显虚高的数据保持着清醒的怀疑，但对于这个失去了传统工业、老龄化极其严重的小镇来说，选择并不多。面对长期经济困境，居民们普遍抱着“有总比没有强”的心态，渴望迎来哪怕一丝改变。

　　该项目不仅没有要求税收优惠，预计还能为小镇带来每年约600万美元的房产税。对比全镇仅720万美元的年度预算，他们期望这笔资金注入能改变当地的经济格局。

　　尽管州长米尔斯的否决专门为杰伊镇“保驾护航”，2026年6月，开发商麦克唐纳仍宣布暂停杰伊镇数据中心计划。大部分居民对此感到失望。

　　在这篇文章的评论区，两种观点产生了交锋。一种声音再次强调数据中心对本地社区具有掠夺性：“我们这个地区以前是煤矿，后来变成了工厂…… 如果有数据中心找上门，你必须确保清楚随之而来的是什么、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务必确保预先拿到实打实的好处，因为事后他们绝不会给。不信去问问那些煤矿工人和工厂工人。”

　　但更多评论则带有同情色彩，指出数据中心是衰败工业区唯一的“救生索”。它们虽有缺陷，但反对者并未给出替代方案：“数据中心向此类地区抛出了救生索，税收能资助学校和市政服务。它们是长期解决方案吗？能像老工厂那样提供大量岗位吗？并不。但当你快要淹死时，从救生艇上抛过来一条绳子，总比淹死强。”

　　另一条评论写道：“杰伊镇很像我那正在走向死亡的家乡。我们曾经差点得到的救生索是水力压裂和赌博，直到纽约州禁止了前者，并将后者的牌照给了其他地区。你可以找出成千上万个反对它们的理由，我也同意大部分。但残酷的事实是，没有备选的C计划，地区只能继续衰败。在政治上，这里从微红变成了深红，因为人们对深蓝州的政策药方毫无信心。阻碍经济发展的人有责任提出替代方案，否则匮乏和绝望就会持续。归根结底，即使AI泡沫破裂，它也会在一段时间内向小镇注入资金，这总比什么都拿不到要强。给他们准备的B计划到底又是什么呢？”

当地时间2026年7月18日，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伯克利，民众在人行天桥上举着标语，参加反对人工智能数据中心扩张的全国性抗议活动。图：Josh Edelson/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