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德纳成功的关键就是尊重科学和商业运行的规律,愿意在困难但却意义巨大的药物上放手一搏,不断地山重水复疑无路,最终迎来柳暗花明又一村。图:视觉中国
2026年8月19日,莫德纳(Moderna)公司和制药巨头默克(Merck)宣布,双方合作的一款实验性癌症疫苗在一项临床试验中延缓了黑色素瘤患者的复发和扩散——这是同类疫苗首次在后期临床试验中取得成功。受这一利好消息的刺激,莫德纳的股价在2026年8月19日单日暴涨176.97%,收盘报174.38美元,至9月18日,其股价为154.04美元,有所回调,但仍远高于该消息公布前的股价。
在这款实验性癌症疫苗的研发过程中,莫德纳居于主导地位,那么它究竟是一家什么样的医药公司呢?
莫德纳成立于2010年,是一家总部位于美国马萨诸塞州剑桥市的跨国制药、生物技术公司,专注于癌症免疫治疗,包括基于信使核糖核酸(mRNA)的药物发现、药物研发和疫苗技术。莫德纳最著名的产品是mRNA新冠病毒疫苗。借着新冠疫情的东风,莫德纳曾销售暴涨,市值大增,积累了数百亿美元的现金,一时风头无两。但成也新冠,败也新冠,随着人们对新冠疫情的逐渐适应,市场对新冠疫苗的需求也开始大幅下滑,莫德纳市值一路下跌,最低时其市值还不到其巅峰时期的10%。在那段时间,莫德纳裁员、减少产品线以实现自救,但屋漏偏逢连夜雨,关于其mRNA技术的阴谋论四起,公司科学成果也频遭攻击,攻击者既有社交媒体上的反疫苗人士,也有像卫生部长小罗伯特·肯尼迪(Robert Kennedy Jr.)这样的大人物。
迄今为止,莫德纳的发展历程仅有16年,但其经历可谓是大起大落,要是没点大心脏,可真不敢去投资它的股票。都说创新药是21世纪的明星产业,但其在研发过程中蕴含着巨大的风险,很多药物从研发理念走到上市要过五关斩六将,倒在任何一步都意味着前功尽弃。在高校中做研究可以主要遵从好奇心的引导,但在商业医药公司中做研究,好奇心很重要,而研发投资的平均回报率是驱动风险资本冒险的关键指标。即使是一款出色的药物,但要是其价格过高,市场无法承受,在商业上也是失败的。
最近数年,中国创新药公司迅速崛起。虽然中国药企目前还没有做出举世瞩目的创新药,但越来越多的国际制药巨头正在从中国药企手中收购处于各种开发阶段的新药。在这一过程中,中国药企已经见到了真金白银,药明康德和百济神州等创新药公司日益精进,因此去年就有媒体将那时的状态称为中国创新药的“DeepSeek时刻”。莫德纳是如何崛起的?莫德纳今天的成功又会对中国的创新药产生什么样的启示呢?
从0到1
创新药在寻求研发突破时往往会遭遇巨大的不确定性,而这种不确定性时时刻刻都在考验着药企的创新能力。一种创新药的研发时间经常以十年记,其研发成本动辄超十亿美元,这不是一般药企可以承受的,这方面莫德纳的经历就是一个典型案例。莫德纳取得突破后,《华尔街日报》对其奋斗历程进行了详细的报道,这为我们了解该公司打开了一扇窗户,本文引用的很多相关内容都出自这些报道。
莫德纳创立的初衷就是基于一个设想:可以通过指令让细胞利用mRNA制造自身的药物。于是,一群科学家联手成立了这家公司,旨在探索能否利用mRNA教导人体对抗疾病。在发展初期,莫德纳将研发资金大量倾注于一种理念,即mRNA可以用作不同类型药物的通用基础技术。但斯特凡·邦塞尔(Stéphane Bancel,简称邦塞尔)在2011年出任首席执行官(Chief Executive Officer,简称CEO)后,却刻意避开了肿瘤学领域。该公司转而专注于罕见遗传病,高管们认为mRNA在这一领域更有可能发挥效用。从这个抉择可以看出,要在肿瘤领域应用mRNA技术是多么的困难。
然而,市场却并没有放弃这一方向。莫德纳的早期投资者、对冲基金经理帕特里克·德戈尔斯(Patrick Degorce,简称德戈尔斯)在妻子因肺癌去世后联系了邦塞尔,他对mRNA治疗癌症的潜力感到好奇。邦塞尔告诉他公司无力承担这项研究的费用。
德戈尔斯问道,如果聘请几位科学家来初步研究相关想法,大概需要多少钱?邦塞尔给了他一个粗略的估算:50万美元。
几天后,一个信封送到了邦塞尔的办公桌上。里面是一张50万美元的个人支票,这是德戈尔斯赠予莫德纳的礼物。凭借这笔钱,莫德纳聘请了两名癌症科学家。这家当时初出茅庐的生物技术公司由此拥有了一个肿瘤学项目。
该项目着手利用mRNA技术制造定制的癌症疫苗:首先对患者的肿瘤进行基因测序以寻找突变,随后公司将据此制造出专属的治疗性疫苗,以此来刺激患者的免疫系统。
邦塞尔不断向员工追问癌症疫苗起效的可能性。当时,这一探索方向已成为研究的坟墓:尽管其他研究人员在研发治疗性癌症疫苗方面进行过上千次尝试,但几乎无人在具有实质意义的临床试验中取得过成功。换句话说,莫德纳走在该领域的前沿,前方完全是一片混沌。
莫德纳当时不但要开发出mRNA疫苗,还必须以市场可接受的成本开发出相关疫苗。在进行了一番研究之后,莫德纳发现单靠自己很难实现这些任务,寻找一个合作伙伴变得非常必要。
2016年春,邦塞尔等人前往新泽西州,向当时负责默克研发工作的罗杰·珀尔马特(Roger Perlmutter,简称珀尔马特)进行推介。默克是当时最成功的癌症免疫治疗药物之一可瑞达(Keytruda,全球最畅销的癌症治疗药物)的制造商。珀尔马特对邦塞尔的想法存有一定的疑虑,但还是愿意试一试。默克在2016年同意向莫德纳支付2亿美元,用于资助研究mRNA癌症疫苗与可瑞达联合使用的效果。默克保留了在看到该研究结果后组建全面合资企业共同开发该疫苗的可能性。
2019年,莫德纳和默克启动了中期研究,旨在初步确定疫苗是否有效。但仅仅半年后,新冠疫情暴发,莫德纳迅速启动了mRNA新冠疫苗的试验。2020年12月,该疫苗获批紧急使用。在最初的两年里,莫德纳的疫苗创造了约360亿美元的销售额,这些现金随后被用于支撑其在肿瘤学领域的雄心。该公司股价最高曾逼近500美元,后来股价最低时不到30美元。
2022年,默克承诺共同开发该癌症疫苗并分享潜在利润。两家公司几个月后宣布,与单独使用可瑞达相比,将该疫苗与可瑞达联合使用的患者,其黑色素瘤复发或死亡的风险降低了44%。这一强劲结果令人惊叹。
尽管这一结果让致力于该项目的人员备受鼓舞,但并不会很快转化为收入,而这恰恰是该公司急需的。新冠疫苗的销售额正在暴跌。2023年,该公司的销售额骤降了近三分之二。于是,莫德纳不得不瘦身,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就在这种苦熬中,莫德纳一步步推进着癌症疫苗的项目,直至取得了里程碑式的进展。目前,这两家公司正在针对肺癌、肾癌和胰腺癌等其他癌症测试该疫苗。
莫德纳与mRNA癌症疫苗的故事还没有终结,但截至目前的部分已经可以说是跌宕起伏,精彩至极了。一个抗癌药物领域的王冠,无数科研人员前赴后继的努力,大量的失败,一个原本希望避开这一领域的小公司,阴差阳错的探索与坚持,最终获得了里程碑式的胜利。这个故事或许未来可以去拍个电影,但从商业的角度来看,我们可以看到创新药的研发困难之大超乎想象,经常是山穷水复疑无路,不知何时才能柳暗花明又一村。
在药物研发领域,从0到1是最难的,因为没有前人的经验可供参考,一切全凭自己探索,试错成本高昂,但专利制度赋予了创新药以巨额的回报,这才使其成为了一门有利可图的生意。
资本市场与创新
在莫德纳的案例中,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金融市场对企业的巨大影响。当莫德纳在癌症疫苗上取得里程碑式的进展时,其股价在一天之内几乎翻了两倍。这不但是对莫德纳工作的认可,也给市场提供了一个明确的信号——mRNA癌症疫苗有利可图。这时候大量的资金会流入相关领域,从而推动发展。
从个人的角度来说,创新药企业往往是高智商人才的聚集地。这种企业比较适合股权等现代企业的激励措施。这就造成了一个结果,即股价对员工的个人财富有着直接和巨大的影响力,企业发展的好坏与员工的利益休戚与共。与传统企业相比,金融市场可以让员工的财富迅速量化,这也更容易使得企业迅速开始配置员工,以匹配资本市场对企业发展目标的要求。
在市场经济中,资源配置是依靠价格的变动来实现的,但在传统上,这种价格主要指的是产品价格和工资等当前事物的价格。在现代经济中,我们有了资本市场,资本市场主要看的是股价。股价对公司基本面的反映更迅速,更彻底。与此同时,资本市场是关于预期的市场,只要企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那么现在的亏损与否就不会对其估值产生多大的影响。这就是我们看到的一大堆亏损上市的企业,例如2026年6月上市的SpaceX,其2025年的总营收为187亿美元,净亏损达49亿美元,但截至2026年9月18日,其股价高达152.71美元,总市值约为2万亿美元。在SpaceX的造富神话中,我们看到了许许多多因投资SpaceX而大赚了一笔的投资人,也看到了许许多多因持有SpaceX股票而致富的公司员工。
实际上,莫德纳崛起的背后是美国发达的资本市场。美国的科技很发达,但欧洲和日本的也不弱。然而,我们看到的结果却是创新药公司主要诞生在美国,这是为什么呢?其实这背后一个最关键的原因就是美国发达的资本市场。美国发达的资本市场有非常成熟的体系去把科研成果转化为商业产品。莫德纳就是这样,它起于几个科学家的想法,但风险资本很快就与这些想法相结合。资本不但带来了钱,还带来了相关的经验和知识,从而为莫德纳的成长保驾护航。
时至今日,我们已经看得比较清楚,以风险投资(Venture Capital,简称VC)为核心的资本市场对创新是最有利的,而以银行为主的间接融资体系对创新的激励作用则要差得多。欧洲和日本要赶上美国估计需要对其金融体系进行一番脱胎换骨的改革,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那么中国的情况如何呢?
跟着先进走
非常有趣的是,相对于中国的经济发展阶段和科学发展层次来说,中国在创新上应该和美国有着云泥之别。但从创新类型上来说,中国又是一个与美国非常类似的国家。中国有大量的创新公司,创新的氛围非常活跃,中国传统的间接金融体系对创新的作用不大,但中国有着一个类似美国那样的资本市场,尤其是美元VC曾对创新起到过重大的推动作用。最近30年,中国崛起的新经济产业,其背后几乎都有海外美元VC的支撑,例如阿里巴巴、京东和字节跳动等。美元VC不但给中国的新经济带来了急需的资金,更带来了必要的新观念。现在中国自己的VC多了,美元VC的作用下滑了,但这段传奇经历给人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和不可抹去的作用。
虽然中国美元VC的作用下滑了,但中国的新经济依然是在跟着美国走,这方面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特斯拉。我们经常说特斯拉对中国的新能源汽车扮演了鲶鱼的角色,但在笔者看来,特斯拉真正的意义在于它为投资人指明了发展方向。特斯拉是2010年6月上市的,当时它的总市值是22.3亿美元。等到了2015年底,这个数字已升至307.7亿美元。5年的时间,市值增长了1280%,这对特斯拉的股东来说意味着巨额的投资回报。这样的数字极大地激发了其他投资人对新能源汽车的兴趣,一大群中国企业家在资本市场的激励下开始跨界进入新能源汽车领域,一大群投资基金(包括本土基金、地方政府的产业基金和跨国的美元VC)也积极拿出真金白银做了这些新创车企的天使投资人和战略投资人,中国的新能源汽车产业由此开始蓬勃发展。
这次莫德纳和默克在mRNA癌症疫苗上取得了里程碑式的突破。可以想象的是,这肯定会大大刺激中国创新药企业、相关投资者和地方政府在这方面的热情。大批的资本和人才会迅速向这一领域汇聚,估计中国创新药企业很可能会在这个领域做出从1到10的突破。
从0到1的研发面对的是巨大的不确定性,中国的资本市场、知识产权市场和产品市场在为这类研发提供支持方面尚有很大进步空间,但中国有大量高素质且低成本的科研人员,做临床试验的条件也比较好,监管也比较松,现在在医药科技投入上也不缺钱,所以中国做第二落点是比较适合的,或者与跨国制药巨头合作,共同去完成那些从0到1的研发工作。
对监管层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多向民营企业放开一些新的行业,允许它们参与这些行业的竞争。这方面我们可以对照着海外的发展来行事,例如我们看到SpaceX的快速发展,航天领域随即向民营企业开放,这造就了一大批专营商业航天的民营企业。再加上新兴产业,如人工智能、机器人和生物医药等,都吸引了大量民间资本和人才,这就逐渐让中国在这些产业都跑到世界的前沿去了。
回到莫德纳的故事,我们可以看到,莫德纳成功的关键就是尊重科学和商业运行的规律,愿意在困难但却意义巨大的药物上放手一搏,不断地山重水复疑无路,最终迎来柳暗花明又一村。值得注意的是,资本市场对商业科研的影响力是巨大的。莫德纳的成功表面上是科研人员的成功,而其内在则是商业逻辑再一次达成闭环。近年来中国创新药发展迅速,其根本的原因就在于复刻了海外成熟的科研与商业模式,再与中国本土的比较优势相结合。相信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中国创新药一定会有更好的发展态势,从事从0到1的研发也会是水到渠成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