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克萨斯州—— 去年12月的一个星期天，梅森·麦卡利斯特（Mason McCallister）表示，是“上帝的安排”让他驶上了那条位于德克萨斯州贝尔斯（Bells）附近的碎石路。
那条路并非他和家人平时从教堂回家的常规路线，但他决定绕道而行，以便女儿们在开车经过祖母家时能够向她问好。
那天他所目睹的一切，引发了一场在全国范围内（尤其是在德克萨斯州）关于数据中心的激烈争论——这场争论可能会影响这个“孤星之州”（德克萨斯州）的关键选举结果。
当车子驶过那里时，麦卡利斯特注意到，在郁郁葱葱的绿意中，有几处闪烁的红色灯光。
“沿着那条路行驶时，我随处都能看到测量标记，”这位房地产经纪人告诉CNBC，“我当时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我知道一个数据中心即将建成。”
麦卡利斯特的家距离那些测量标记不到一英里，位于达拉斯和俄克拉荷马州边界之间的乡村地区。他和妻子希瑟（Heather）在26英亩的土地上建造了这座房子，家里养着三匹马和一头驴，他们经常在宽敞的后院露台上举行家庭聚会。
当初麦卡利斯特首次看到那些测量标记时，人们对数据中心的抗议声还只是微弱的抗议声；但随着越来越多的数据中心项目被提出并得以建设，人们对人工智能（AI）及其可能对人类社会造成的影响的担忧日益加剧，这种抗议声已经变成了强烈的抗议浪潮。
在德克萨斯州乃至整个美国，人们纷纷参加各种集会，抗议这些数据中心项目的建设，他们担心这些数据中心会消耗大量水资源、造成噪音和光污染、推高公用事业费用，并导致房价下跌。一些城镇和城市已经采取措施阻止这些数据中心的建设；同时，反对数据中心建设的倡导团体和社交媒体账号也在不断增多。
民调显示，在2026年中期选举前夕，选民最关心的问题是经济状况和生活成本。然而一些政治策略师认为，数据中心问题具有重大影响力，可能会改变德克萨斯州的权力格局，从而为民主党自1994年以来首次赢得该州大选创造条件。民主党将目标对准了州长职位以及一个空缺的联邦参议院席位；参议院选举的结果将决定国会控制权归属。
无论是左翼还是右翼的民粹主义者（包括佛蒙特州的伯尼·桑德斯参议员和密苏里州的乔什·霍利参议员）都迅速表态，主张加强对数据中心的监管，并保护消费者免受相关公用事业费用上涨的影响。然而民主党却明确反对数据中心的建设；而唐纳德·特朗普总统则积极支持新数据中心的开发。
这种对立的局面使得共和党人（包括正在竞选连任的德克萨斯州州长格雷格·阿博特以及正在竞选参议院的肯·帕克斯顿）不得不采取防御姿态，因为公众舆论越来越反对数据中心的建设。
特朗普曾预留了4.03亿美元的竞选资金，现在正急于将其用于选举活动。与他有关联的政治行动委员会（PAC）在2026年的中期选举中投入了约2100万美元。一位共和党策略师、同时也是“安全人工智能行动联盟”（The Alliance for Secure AI Action）的首席执行官布伦丹·斯坦豪泽（Brendan Steinhauser）表示：“我认为目前共和党在数据中心和人工智能问题上还没有一个明确、统一的立场。”他还称数据中心问题是本次选举中的一个“潜在隐患”。
为了寻找答案，麦克卡利斯特（McCallister）采取了多种方式：他挨家挨户走访居民、联系家附近的调查人员、联系当地官员，最终找到了总部位于沃思堡的能源与自然资源开发公司Black Mountain的首席执行官雷特·贝内特（Rhett Bennett），并发现该公司对该地区土地有所图谋。
黑山公司（Black Mountain）没有回应 CNBC 关于该项目的任何询问。不过，麦卡利斯特（McCallister）表示，他在一次公开会议上与本内特（Bennett）进行了对质，当时还有《德克萨斯论坛报》（Texas Tribune）的记者在场；本内特证实该公司确实在考虑在他家附近建设数据中心。麦卡利斯特担心，如果该项目建成，该数据中心可能会对他的房产造成严重影响。
麦卡利斯特表示他和妻子从未打算出售自己的房子，因此房产价值的潜在损失并不让他们过于担忧。他最关心的问题是用水和用电问题。CNBC 在德克萨斯州采访的其他反对建设数据中心的人士则担心噪音和光污染问题，以及人工智能技术可能带来的长期经济影响和就业岗位流失。
最重要的是，这次事件让麦卡利斯特开始质疑自己的政治立场——他自称是一名终身共和党人，并曾三次投票给特朗普。他说：“我对共和党感到非常失望；我其实一直在努力提醒他们这些问题的严重性，但他们反应得太迟了。”
特朗普公然无视人们对数据中心的担忧，同时也拒绝对快速发展的人工智能技术进行监管，这使得像阿博特（Abbott）和帕克斯顿（Paxton）这样的共和党领导人陷入了困境；他们在 2026 年大选中所在的这个州备受关注，他们的政治命运岌岌可危。
特朗普在 8 月 31 日的社交媒体帖文中写道：“美国各地的社区之所以反对建设数据中心，唯一的理由就是他们希望自己落后、贫穷；如果他们希望成功、变得富裕，并且希望税收更低、就业机会更多，那就应该‘让数据主宰一切’吧。”
由于特朗普在这个问题上态度坚决、毫不妥协，阿博特（Abbott）和帕克斯顿（Paxton）陷入了两难境地：要么违抗特朗普（这位实际上掌控着共和党的领导人）以及那些在科技和数据中心行业拥有影响力的捐赠者的意愿；要么激怒共和党内部那些反对建设数据中心的人士。
根据德克萨斯政治项目（Texas Politics Project）的调查，57%的德克萨斯州选民反对在他们的社区内建设数据中心——其中43%是共和党人，54%是独立选民，60%是农村选民。
这一跨党派的基层运动可能会威胁到共和党人保持德克萨斯州“红色阵营”（即共和党主导的州）的希望。而今年对共和党来说本就充满挑战：消费者价格高涨，特朗普的支持率也在不断下降。斯坦豪泽（Steinhauser）表示：“这个问题在政治上极具敏感性；如果共和党的立场是‘任由大型科技公司为所欲为、在全国各地建设超大规模的数据中心’，那么他们将在选举中付出代价。”不过他也指出，共和党人正在逐渐形成一种更加倾向于加强监管的共识。
在这种政治环境下，两位德克萨斯州共和党领导人在最近几个月里也开始公开表达反对建设数据中心的立场。
阿博特在选举中的支持率略高于民主党州众议员吉娜·伊诺霍萨；根据《库克政治报告》（Cook Political Report）与艾米·沃尔特（Amy Walter）的评估，这场选举“很可能会以共和党获胜告终”。2015年，阿博特曾签署法案，为大型数据中心提供新的销售税减免优惠；最近在11月，他还称德克萨斯州是人工智能发展的“中心”。然而近几个月来，阿博特在数据中心的政策立场上发生了转变。8月，他宣布了一项新计划，要求州监管机构在批准任何数据中心项目之前，必须先对其接入德克萨斯州电网的可行性进行审核。本周，他进一步下令州环保部门暂停所有与数据中心相关的许可申请（无论这些项目是否需要接入电网），同时要求完成对现有待审项目的审核。他还建议州立法机构（该机构直到2027年才会再次开会）废除现有的数据中心税收减免政策。
帕克斯顿（Paxton）也曾面临过丑闻：2023年他因腐败指控被弹劾，但州参议院最终宣告他无罪；2024年，针对他的重罪证券欺诈指控也被撤销。2013年，作为州参议院的新成员，他曾投票支持为数据中心提供销售税减免。不过，帕克斯顿一直避免对当地政府提出的关于“胡德县（Hood County）是否拥有阻止该地区数据中心发展的法律权力”的问题发表意见。
然而在8月底，帕克斯顿提出了“德克萨斯优先”（Texas First）的数据中心政策，呼吁通过立法禁止中国技术为美国数据中心提供支持，并规定如果人工智能公司的聊天机器人对儿童造成伤害，这些公司将承担刑事责任。帕克斯顿还表示，他会支持阿肯色州共和党参议员汤姆·科顿（Tom Cotton）提出的法案——该法案旨在简化联邦监管程序，允许数据中心自行建设电力系统，从而避免对现有电网造成负担并防止公用事业费用上涨。
帕克斯顿公布的该计划被社交媒体平台标记为“使用人工智能生成的”。阿博特和帕克斯顿都通过他们的发言人拒绝了多次采访请求。
“阿博特州长正在采取果断措施，确保数据中心能够自行承担相关费用，保护德克萨斯州的水资源和电力供应，并在接入电网之前满足严格的标准，”阿博特的竞选新闻秘书爱德华多·莱亚尔在一份声明中表示。
据《华盛顿太阳报》报道，阿博特的竞选团队从人工智能和数据中心相关企业获得了数百万美元的捐款，其中包括来自xAI创始人埃隆·马斯克以及Black Mountain公司首席执行官本内特的50万美元捐款。帕克斯顿的竞选团队及其附属组织也从与数据中心有关联的个人和公司那里获得了超过40万美元的捐款。
在回应CNBC的提问时，帕克斯顿的竞选团队通过发言人麦迪逊·塞尔西对这些捐款表示不予理会，反而攻击了其对手——州众议员詹姆斯·塔拉里科，称他为“伪君子和骗子”。支持塔拉里科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Lone Star Rising）为这位民主党参选人投入了超过300万美元的资金；而该委员会则从LinkedIn的联合创始人里德·霍夫曼那里获得了超过1100万美元的捐款，里德·霍夫曼是人工智能和数据中心领域的重要投资者。
根据法律规定，竞选团队不得与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进行任何形式的合作。塔拉里科呼吁政府禁止这类政治筹款组织。此前，前Anthropic公司员工雅各布·考克森在X平台上发文称：“开发人工智能的人坚信，到本世纪末，人工智能可能会毁灭我们所有人。”这一言论引发了人们对人工智能和数据中心问题的极大担忧。随后，Anthropic公司的达里奥·阿莫迪呼吁其他科技领袖减缓人工智能的发展速度，OpenAI的萨姆·阿尔特曼也支持了阿莫迪的这一主张。
“我认为数据中心汇集了许多人们所关心的问题：生活成本、政府腐败、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以及政府在为这项新技术制定监管措施方面似乎表现得非常被动、无所作为，”塔拉里科（Talarico）在接受 CNBC 采访时说道。他目前在大多数参议院选举民意调查中都领先于帕克斯顿（Paxton）。这次采访是在九月初达拉斯举行的一次慈善募捐活动期间进行的。
“所有这些问题都与数据中心密切相关，这也是为什么数据中心问题对德克萨斯州的民众来说如此敏感、如此具有争议性的。我们正处于这场数据中心危机的‘中心’位置，”塔拉里科解释道。
根据《Cook Political Report》的报道，这场参议院选举的结果仍难以预测；不过在选举的最后几个月里，共和党相关组织正在向帕克斯顿提供大量竞选资金。与特朗普相关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super PAC）“No Going Back PAC”已经为帕克斯顿投入了约 93.5 万美元用于竞选活动。
尽管华盛顿的许多机构都在努力应对人工智能技术带来的风险，但在美国其他地区，人们对数据中心的反对并不一定意味着对人工智能本身的反对。
当被问及对人工智能的看法时，麦卡利斯特（McCallister）表示：“我从未使用过人工智能技术；即使余生都不用也没关系，但我知道很多人离不开它。因此，我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人工智能。”谈到数据中心时，他说：“我关注的重点是相关法规的制定——这些法规应该符合当地社区的实际需求，而不是仅仅为了满足数据中心的利益。”
近年来，由于德克萨斯州亲商的氛围以及广阔的未开发土地，大量数据中心项目纷纷涌入该州。据房地产服务公司 JLL 的预测，到 2030 年，该州的数据中心市场规模可能会超过弗吉尼亚州，成为全球最大的数据中心市场。
行业支持者认为，这些数据中心项目的到来可能会带来积极的影响。
数据中心联盟（Data Center Coalition）负责州政策与政府事务的执行副总裁丹·迪奥里奥（Dan Diorio）表示，数据中心项目的建设通常需要巨额资本投入，同时还能带来额外的税收收入，这些收入可以重新用于学校建设和地方基础设施建设。迪奥里奥还指出，数据中心能够创造就业机会，尤其是在建设期间为建筑工人提供了就业机会；而且数据中心对自然资源的消耗并没有许多反对者所认为的那么严重。
“我们在全国范围内观察到，数据中心的水资源消耗量与大型商业办公建筑相当，甚至更少，”迪奥里奥说。
虽然民主党州长候选人塔拉里科（Talarico）和希诺霍萨（Hinojosa）都公开表示希望限制数据中心的发展，但他们的立场其实较为谨慎、复杂。
希诺霍萨提议在相关法律通过之前暂停数据中心的新建项目，以保护环境、当地经济以及电网的安全。而塔拉里科则提出了一项计划：要求数据中心企业在建设过程中自行承担能源费用、回收利用水资源，并创造就业机会。
“这并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问题，”塔拉里科说，“如果某个社区认为数据中心能够带来好处，那么我相信他们有能力自己做出决定。”
“一种生存威胁”周四晚上，在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希诺霍萨坐在一个兄弟会会所的楼上休息室里。一小时前，超过100名大学生放弃了去当地酒吧的打算（或者至少推迟了前往酒吧的时间），专门来听希诺霍萨介绍她的竞选计划。他们挤进了Tejas俱乐部的客厅里；当晚提供的饮品全部为无酒精饮料。
这不过是希诺霍萨在竞选活动中遇到的众多“非传统场合”之一罢了……最近，她参加了一系列活动，其中包括一次前往达拉斯郊区红橡树（Red Oak）的访问。在那次活动中，她与一群反对建设数据中心的人士坐在主人的客厅里；这些人士都被她描述为“坚定的‘MAGA’支持者”（即支持特朗普及其政策的人）。活动结束后，Hinojosa在接受CNBC采访时说道：“他们通常是那些不会给像我这样的人机会的人，但他们对我发起的竞选活动非常感兴趣，也非常好奇我的个人情况。”她右手边的一扇门上挂着乐队Geese的音乐海报；在她身后，一个用于大学校园里集体饮酒的道具——名为“shotski”的装置——靠在墙角上。
Hinojosa回忆说，在红橡树的那个房间里，大家对所有议题并没有达成一致意见。但她表示，这群人首先问她的就是关于数据中心的问题——因为附近确实有一个数据中心建设项目正在规划中。
“数据中心对他们的家庭、家园、生活方式以及他们饮用的水源都构成了威胁，”她说，“对许多德克萨斯人来说，这确实是一种生存威胁。我遇到过一些只关注这个问题的选民。”在德克萨斯州这个共和党长期占据主导地位的州里，赢得这些选民的支持对Hinojosa和Talarico来说至关重要。尤其是Talarico，他或许有成功的希望。自2018年贝托·奥鲁克（Beto O’Rourke）差点击败参议员泰德·克鲁兹（Ted Cruz）以来，还没有哪位德克萨斯州民主党人能够像Talarico这样获得全国性的关注。
不过，目前仍不清楚在极度保守的德克萨斯州，究竟有多少共和党人愿意改变立场；同时，数据中心问题对普通德克萨斯选民来说到底有多重要，也尚未有明确的答案。
“目前，经济状况和生活成本仍然是德克萨斯州选民最关心的问题，”无党派组织“德克萨斯政治项目”（Texas Politics Project）的研究主任乔舒亚·布兰克（Joshua Blank）表示。他补充说，数据中心问题已经成为了一个“持续受到关注的焦点”。
但布兰克表示，它们是否会在决定选举结果中发挥作用，将取决于“关于经济管理以及当人们感到自己的生活成本正在上升时，数据中心或数据中心开发商是否获得了优待等更广泛的问题。”从红转蓝？
克里斯·特隆扎诺是一位景观设计师，也是一位“业余”牧场主。2021年，他和妻子从达拉斯县搬到了范宁县，希望在那里退休。不久之后，一个可以为数据中心供电的电池储能系统在他们隔壁建了起来。随后，他们又得知该地区可能还要建一个数据中心。
特隆扎诺是特朗普的支持者，他说自己一直以来在投票时都坚定支持共和党。他表示，这一消息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他们卖掉了房产，再次搬家，这次搬到了附近的格雷森县。这段经历让他对特朗普和其他支持数据中心的共和党人感到失望，也考验了他的政治忠诚度。
“他为什么要如此大力推动数据中心的发展？”特隆扎诺在谈到特朗普时问道，“如果它们对国家安全如此重要、如此必要，或者说这是我们与中国之间的竞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认为普通公民能理解这一点。”特隆扎诺以对数据中心的挫败感为由表示，他今年可能不会投票给阿博特，对帕克斯顿也尚未决定。但他表示，比起投票给民主党人，他更有可能跳过这些竞选，因为他认为民主党所倡导的进步主义与他的价值观不符。
与此同时，麦卡利斯特表示，他从未投票给民主党人，但现在正第一次考虑这样做。他尚未决定州长和参议员的人选，但他表示，数据中心将是他做决定时的首要议题。
他说话温和、举止谦逊，脸上留着浓密的胡须；同时，他对社交媒体持抵触态度。起初他并没有打算深入研究德克萨斯州数据中心相关的政治问题，但后来却意外地成为了这个领域中一位直言不讳的基层领袖。
尽管最初对社交媒体持怀疑态度，麦卡利斯特还是最近创建了一个 Facebook 页面，并成立了一个非营利组织，呼吁制定更严格的数据中心监管法规。通过这些渠道，他与许多反对建设数据中心的德克萨斯州居民建立了联系。他表示，许多人与他一样对共和党感到失望。
“我们再也不能盲目地把票都投给共和党了，”麦卡利斯特说，“如果你的当选官员不听你的意见……你就应该更换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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