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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圈】AI存储超级周期主动踩刹车 日本铠侠CEO太田裕雄如此思考

当地时间2026年1月29日,日本东京,铠侠控股公司时任候任首席执行官太田裕雄(右)在新闻发布会上发言,旁为即将卸任的首席执行官早坂信夫。图: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1月29日,日本东京,铠侠控股公司时任候任首席执行官太田裕雄(右)在新闻发布会上发言,旁为即将卸任的首席执行官早坂信夫。图:视觉中国

  【财新数据专稿】9月8日的东京,铠侠(Kioxia)总裁兼CEO太田裕雄(Hiroo Ota)在接受彭博社采访时,说了两句足以搅动整个存储行业的话。

  一句是关于价格的。2026年第二季度,铠侠的NAND闪存平均售价环比上涨了70%,第一季度涨幅更超过一倍。即便如此,这位上任不到半年的新掌门却告诉市场:"价格已经涨得够高了。"他已指示销售团队,不要向数据中心客户大幅提价,因为"即使是超大规模云服务商,预算也是有限的"。

  另一句是关于行业的。就在几天前,SK集团董事长崔泰源在接受《朝日新闻》采访时,把铠侠与SK海力士的制造合作描绘成一种可选项,甚至放话要在日本建芯片厂。太田的回应近乎不留情面:所谓三方(铠侠、海力士、闪迪)联合生产的设想,目前根本没有谈判,"我们完全不知道崔泰源为何发表那样的言论"。

  此时距离太田裕雄正式出任铠侠控股首席执行官,才过去不到五个月。1963年出生的他,1985年加入东芝,在半导体存储部门做应用技术与技术营销,一做就是三十年,亲历了NAND闪存从实验室走向全世界的全过程。

  2026年上半年,全球存储市场正处在AI浪潮催生的狂热行情中。NAND闪存价格连续两个季度暴涨,部分高端企业级SSD的现货价格甚至在三个月内直接翻倍。几乎所有主流存储厂商的管理层,都在业绩会上向市场释放“供需缺口持续扩大、涨价趋势将延续至2027年”的信号。

  一位CEO,却同时给自家产品的涨价预期和一家持股14.19%的重量级股东的合作畅想,各泼了一盆冷水。在存储行业百年不遇的火热周期里,太田裕雄为何要做那个"降温"的人?

从东芝时代走来的“稳健派”

  太田裕雄早年从庆应义塾大学理工学部计测工学科毕业,加入东芝半导体部门的时候,正是东芝在NAND技术上实现突破、准备向全球市场扩张的阶段。1987年,闪存技术在这家日本巨头内部诞生。1991年东芝推出首批商业化产品,容量为4Mbit。这项技术后来成为固态硬盘、U盘等存储设备的核心基础。2007年率先宣布3D闪存技术,并持续迭代出BiCS FLASH系列,目前第八代BiCS FLASH仍是行业核心方案之一。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东芝的存储业务都是日本半导体产业的骄傲,凭借着先发的3D NAND技术积累,在全球市场占据举足轻重的位置。但后来随着行业周期波动、资本开支高企,东芝存储业务连续多年陷入亏损,最终不得不在2018年通过股权转让的方式剥离。

  2015年东芝爆发财务造假丑闻,大洋彼岸合资的核电巨头西屋电气又爆出巨额亏损,母公司被拖到资不抵债的边缘。为续命,2017年东芝的内存业务被整体分拆,2018年年中以约两万亿日元的价格售予贝恩资本牵头,苹果、戴尔等以特殊目的实体参股的财团,SK海力士亦借道其中。

  2019年,公司启用新名"铠侠"——取自日语"记忆"与希腊语"价值"的合成词,试图与过去做一次干净的切割。次年1月,首任社长成毛康雄因健康原因仓促退任,数月后离世,早坂伸夫在芯片下行周期的底部接棒。

  2021年至2023年,铠侠与西部数据的合并谈判数度逼近终点,最终在2023年秋天以西部数据单方面退出告终,业内普遍将矛头指向SK海力士的股东干预。2024年12月,铠侠在东京证券交易所挂牌,成为当年日本最大规模的IPO,却出现开盘破发。贝恩资本最初目标估值1.5万亿日元,但因市场对这家"周期股"反馈不佳,最终发行价对应的市值只有约7840亿日元,远低于预期。

  然后,AI来了。订单雪崩式涌入,库存一夜清空,价格坐上了火箭。2026财年(截至当年3月底的一年内),铠侠营收冲上两万亿日元量级,同比增近四成,营业利润率达到37%,写下公司史上最赚钱的一年。

  市场开始用全新眼光打量这家曾被贱卖的闪存鼻祖:今年7月,贝恩资本清仓退出,落袋约167亿美元,创下日本私募股权史上的最高回报纪录;此后东芝保留约15%股份成为第一大股东,承载SK海力士经济利益的载体以约14.2%的持股位居第二。铠侠股价一年飙升约18倍,市值最高突破56万亿日元,一度超越丰田和软银,登顶日本上市公司市值第一。

  太田裕雄的职业生涯几乎与闪存技术的市场化历史同步:从2001年起,他参与把NAND推向智能手机、游戏机、PC、汽车电子和服务器市场,从技术营销一线直接对接全球大客户。他早年曾被派驻东芝英国电子公司,回国后历任存储器事业部应用技术部长、存储器应用技术技师长等职务。

  2017年东芝存储(铠侠前身)独立时,太田继续留任并逐步晋升,2021年出任执行役员兼存储器事业部长,2024年升任执行副总裁,深度参与了当年12月铠侠的IPO,2026年1月29日被正式提名为总裁,4月1日走马上任,成为这家公司六年来的首位新掌门。

  这段履历赋予太田一个鲜明的特征:他不是财务出身的成本控制精英,也并非销售出身的市场操盘手,其底色是一个在技术一线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工程师,且长期处于“应用技术”这个连接研发与客户需求的关键节点。

  从东芝到铠侠的过渡阶段,太田裕雄一直留在核心管理团队里,亲眼见证了这家企业最动荡的几年。资本结构几经变动,不同背景的股东有着完全不同的诉求,行业周期在谷底和峰值之间剧烈摇摆,竞争对手们靠着大规模资本投入快速拉开差距。

  这段经历让他形成了和很多激进派管理者完全不同的经营思路,即不追求短期市场份额的爆发,不盲目跟风扩产,优先保证企业的现金流安全和长期供需平衡。或许也解释了太田身上某种深层的气质。

  他不浪漫,不轻易相信救世主,对所有"大合并、大协同、大叙事"保持职业性的怀疑。值得玩味的是,截至2026年上半年的公开文件,这位执掌一家市值数十万亿日元公司的CEO,个人账户里公司股票的持有数量为零。

  从成毛康雄、早坂伸夫到太田裕雄,三代社长全部是东芝应届入职、从技术岗位一路打上来的内存老兵,外部空降的职业经理人在此没有先例。贝恩资本入主八年,换掉过无数人,唯独这条“技术嫡系”的传承没有动过。当下的铠侠,更需要一位既懂专业、客户和周期,也能平衡资本开支、产能扩张与客户定价博弈的管理者。

否决合作的多层现实约束

  但稳健不代表保守和放弃亏摸扩张。就在2026年6月的业绩说明会上,太田裕雄拿出了一份让整个行业都感到惊讶的长期投资计划:2026—2028三个财年,铠侠平均每年的设备投入将达到4700亿日元,同时正式启动北上新工厂的评估工作,目标在2029到2030年之后实现投产。之后的8月,他又和长期合作伙伴闪迪一起宣布,双方未来六年将在日本合计投入超过5万亿日元,专门用于面向AI数据中心的高密度3D NAND产能扩建。

  这些动作勾勒出一个试图将铠侠从“周期股”改造为“成长股”的CEO形象。而他9月的这次表态,则是这一战略逻辑的延伸。

  就在这次采访的一周之前,SK集团董事长崔泰源公开对外表示,铠侠和SK海力士开展联合生产是非常现实的选项,日韩两家存储巨头可以把各自的技术优势结合起来,共同应对AI时代爆发的存储需求缺口。这个说法迅速在全球半导体行业引发轩然大波。按照当时的市场份额计算,如果SK海力士和铠侠真的实现制造层面的深度合作,双方合计的NAND出货占比将达到36%,直接超过长期占据第一的三星电子,意味着全球NAND市场的竞争格局将被改写。

  太田裕雄对此冷处理的同时给出了两个理由:反垄断障碍,以及与闪迪合资生产设施的协调难题。

  反垄断的确是悬在头上的剑。SK海力士在NAND市场拥有约22%的份额,铠侠约14%,闪迪约11%。如果三方形成某种形式的制造联盟,将控制全球近一半的NAND产能,任何监管机构都会高度警觉。2017年SK入股铠侠时,日本政府就曾以国家安全为由设置重重障碍,最终SK海力士只能以可转换债券的形式持有潜在股权,而非直接投票权。

  第二层是闪迪。外界常对铠侠与SK海力士的关系津津乐道,却忘了铠侠真正的命运共同体是与闪迪的合资:两家在四日市和北上共享晶圆厂长达二十五年,今年初刚刚把合资框架续到了2034年。这种合资模式极其复杂,涉及产能分配、技术共享、成本分摊等一系列精密安排。

  而现有协议白纸黑字限制任何一方与第三方合作生产NAND,也限制超出约定规模的自主扩产。如果SK海力士以某种形式介入制造环节,闪迪的角色将变得尴尬。闪迪在2026年2月刚从西部数据分拆独立,自身正处在战略重塑期,未必愿意看到生产体系中多出一个竞争对手。

  若选择和SK海力士深化制造合作,铠侠确实可以立刻分摊掉巨大的扩产资本压力,也能借助SK海力士在HBM(高带宽存储器)领域的技术优势,补齐自己在DRAM(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产品线上的短板。

  但代价也同样沉重:它会直接动摇和闪迪维持了十几年的稳定合资关系,让双方在日本的工厂布局和技术协同立刻陷入混乱;同时在监管层面风险加大,甚至可能丢失很多重要的海外数据中心客户订单。更重要的是,一旦深度绑定SK海力士,铠侠自身在全球市场的独立品牌地位或会被严重削弱。

  SK海力士手里握着可转换为铠侠约14.2%股权的债券,但协议锁死了行权的自由度:未经铠侠同意,2028年前不得触碰15%的投票权红线,转股还需日本政府的点头。崔泰源在抛出"合作选项"的同时,放出了另一半话——若无法深化关系,SK不排除退出对铠侠的投资。

  这半句话在太田听来,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施压。他的应对策略,是把私下博弈摆上公共版面:公开否认谈判存在,公开点明监管与契约障碍,等于向所有利益相关方宣示铠侠的核心资产,不做交易。这一手,既挡住了SK海力士的进逼,也向闪迪、东京的监管部门以及公司内部的工程师们交了底。太田裕雄的拒绝,本质上是在多重利益的拉扯里,试图找到最有利于铠侠长期独立生存的那条路。

主动叫停涨价的更远考量

  在很多行业人士看来,太田裕雄主动叫停涨价,相当于主动把送到手上的利润往外推,是一件非常不“划算”的事情。按照二季度NAND价格的上涨势头,如果铠侠继续推动数据中心客户的报价环比上涨30%,下一财年的营业利润完全有可能在分析师预测的多倍增长基础上再上一个台阶,交出一份让所有股东都惊喜的财报。但太田算的显然不是这一个财年的账。

  他在采访里提到了一个很多同行刻意回避的事实:哪怕是全球最顶级的超大规模云服务商,它的AI资本开支预算也是有天花板的。如果存储芯片的价格继续以每季度70%的速度暴涨,很快就会出现“大模型训练和推理项目算不过账”的情况。当AI企业发现采购存储的成本已经高到覆盖掉未来的业务收益时,他们就会立刻放慢扩产的节奏,甚至把原本计划采购的存储订单直接砍掉。

  到那个时候,之前靠着涨价拿到的短期利润,根本覆盖不了需求突然萎缩之后带来的库存积压、产能闲置的损失。存储行业过去几十年的周期里,这样的故事已经上演过太多次:每一次行业风口来临时,所有厂商一起疯狂涨价,透支下游需求,随后很快就迎来漫长的价格寒冬,整个行业连续多年陷入亏损。

  太田裕雄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在行业还没有走到那一步的时候,主动把涨价的斜率降下来,把价格稳定在当前的高位区间,而不是继续往高处冲。他的核心目标非常明确,即用相对稳定的价格环境,推动更多数据中心客户和铠侠签订长期供货协议,把企业的出货量用多年期的合同彻底锁定。

  目前铠侠的出货量里,已经有接近一半被长期协议覆盖,而太田裕雄的目标是把这个比例提升到50%以上。这些签到2028年甚至2030年的长期订单,相当于给铠侠未来几年的营收和利润上了保险。哪怕未来现货市场价格出现波动,企业的基本盘也不会受到太大冲击。

  更关键的是,稳定的价格预期,也能让铠侠接下来几年的大规模扩产计划变得更安全。他和闪迪合计投入的5万亿日元日本扩产资金,需要未来稳定的利润现金流来覆盖成本和利息。如果市场因为短期疯狂涨价提前透支了需求,新工厂建成投产的时候正好赶上行业进入下行周期,这笔天量投资就会变成企业身上沉重的债务包袱。

保守与远见的叙事争议

  太田裕雄上任之后的这一系列操作,在行业里收获的并不全是好评。在铠侠表态之后,三星、美光等其他存储厂商并没有跟着踩下涨价刹车,部分细分品类的NAND价格依然在向上走。很多人质疑,铠侠单方面停止大幅涨价,根本无法改变整个行业的涨价趋势,最后只会让自己丢失本该拿到的短期市场份额。

  也有行业分析师指出,太田裕雄想要维持价格高位的目标,本身就面临着巨大的不确定性。现在全球NAND市场的供需格局远没有到完全被几家厂商掌控的地步,中国本土存储厂商的产能正在稳步释放,一旦这些新的产能以相对更低的价格进入市场,铠侠想要守住当前的高位价格,难度会非常大。如果价格最终因为外部竞争出现下滑,他现在主动放弃的短期涨价利润,就再也没有机会补回来了。

  而拒绝SK海力士合作之后留下的资本开支压力,更是摆在他面前最现实的挑战。过去几年全球存储工厂的建设成本、设备采购成本都在大幅上涨,完全依靠自身和闪迪的力量推进扩产,能不能保证新工厂在2029到2030年顺利投产,能不能赶上AI需求爆发的窗口,行业仍在观望。

  肉眼可见的是,AI驱动的存储需求正在把NAND行业的资本开支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度。铠侠的资本支出计划是每年平均4700亿日元,2026财年研发支出约2000亿日元。SK海力士的投资规模则是54万亿韩元(约合6.23万亿日元)用于本土扩产,外加美国印第安纳州的先进封装工厂。两家公司的体量差距在拉大。如果行业进入下行周期,铠侠的财务缓冲空间也将远小于竞争对手。

  太田显然清楚这一点。他的回应方式是强调“纪律性的设备投资”和“通过AI应用和智能工厂化提高生产效率”。翻译过来是:我们不比规模,比效率。

  太田的筹码押在两条线上。一条是工艺。铠侠与闪迪的第十代BiCS Flash——332层3D NAND——已于7月初开始送样,采用多片键合架构;有日本券商分析师认为,铠侠在数据处理速度和功耗上领先对手两到四年,而这恰恰是超大规模数据中心最看重的指标。

  另一条是产品形态。铠侠正与英伟达合作开发面向生成式AI服务器的超高IOPS(每秒进行读写操作的次数)固态硬盘,目标是把随机读写性能从现在的大约1000万IOPS提升到1亿次,并计划2027年前后推出比现有产品快近百倍、可直接连接GPU的SSD(固态硬盘)——用闪存部分替代HBM,绕开自己没有HBM这块短板。此外,公司还在推进赴美的ADR(美国存托凭证)上市,计划2027财年早些时候登陆美国交易所。

  不可否认的是,太田裕雄的表态,确实给狂热的2026年存储市场注入了一丝难得的理性。

  他率先站出来提醒行业,存储产业的长期根基从来不是短期的价格暴涨,而是下游客户的持续健康需求。从东芝半导体的普通员工,到铠侠这家经历过多次动荡的存储巨头的掌舵人,太田裕雄比谁都清楚,这个行业里从来没有靠一次风口的短期涨价就能长盛不衰的企业。存储业也用四十年教会了他,潮水最高的时候,正是暗流最急的时候。

  在所有这些宏大叙事之下,63岁的太田裕雄,仍以一种老派的方式存在着。三代东芝技术嫡系的传承落在他肩上,这几乎注定是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站。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将直面股东诉求、客户关系、竞争对手博弈、产能落地、新一代技术良率等多重平衡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