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以为卵巢只是处于一种‘静止’状态、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罢了，”西北大学的生殖生物学家邓肯（Duncan）说。她当时只是在进行一项研究——这项研究的目的是绘制人体内细胞衰老过程（即“衰老”现象）的图谱，研究对象是绝经后的卵巢。
然而，邓肯发现，实际上绝经后的卵巢远非静止不动的。她的团队研究了50至75岁绝经后女性的卵巢蛋白质组成，发现不同年龄段的卵巢在分子层面上存在显著差异。最老的卵巢在分子结构上与60岁或70岁的卵巢完全不同，这让她感到非常震惊。“显然，卵巢内部仍在发生着某些变化，”邓肯说。问题在于：这些变化究竟是什么？
新一轮的研究发现迫使研究人员重新审视卵巢的功能。卵巢不再被简单地视为一个有“使用期限”的“卵子生产工厂”，而是一个会直接影响女性整体健康的器官，并且其影响可能会持续到女性生育能力丧失之后很久。目前研究人员才刚刚开始了解：绝经后卵巢发生的变化究竟是有害的、具有保护作用的，还是两者兼而有之，而且这种影响会随着时间而发生变化。
这并不是第一次人们低估了卵巢在维持女性健康方面的作用。几十年来，外科医生在切除子宫时通常也会一并切除健康的卵巢，因为他们认为这些卵巢除了可能增加患癌症的风险外，几乎没有其他作用。但20年前，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切除健康的卵巢实际上会损害女性的整体健康，增加患痴呆症、心血管疾病和早死的风险。
由于卵巢在历史上一直被视为主要的生殖器官，因此相关研究大多忽略了卵巢功能衰退后体内可能发生的变化。“我们对绝经前卵巢在生育功能之外的作用知之甚少，”卵巢衰老研究专家、一家专注于女性健康生物技术的公司的创始人詹妮弗·加里森（Jennifer Garrison）说道。她补充说：“绝经后，我们对卵巢的了解基本上仅停留在‘卵巢仍然很重要’这一层面上。”
例如，生物学家们早就知道：绝经后卵巢仍会继续分泌激素（包括睾酮和少量雌激素）。然而，关于这些激素的临床意义仍存在争议。而且，激素只是卵巢所参与的复杂信号传导系统的一部分。
一般来说，绝经后卵巢分泌的激素有助于维持性欲、骨骼健康以及肌肉功能等；不过，目前尚不清楚绝经后卵巢分泌的少量激素对这些生理过程的贡献程度究竟有多大。多项研究表明，接受卵巢切除术的女性比未接受手术的女性健康状况更差，尤其是那些在自然绝经前就切除卵巢的女性。
伊利诺伊大学芝加哥分校的保琳·马基（Pauline Maki）最近进行的脑成像研究显示：即使绝经后体内雌激素水平很低，也可能对大脑功能产生影响——雌激素水平较高的女性在完成记忆任务时表现出更好的大脑功能。不过，这些雌激素的具体来源以及卵巢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仍不明确。有证据表明，绝经后大脑会进行重组，可能是为了补偿雌激素水平的下降。马基推测，卵巢发出的信号可能参与了这一适应过程；同时，激素治疗也可能改变卵巢、体内循环中的雌激素以及大脑之间的相互作用。
随着时间的推移，卵巢分泌激素的能力可能会逐渐减弱。然而，梅奥诊所的流行病学和神经学教授沃尔特·罗卡（Walter Rocca）表示，这并不意味着卵巢就变得不再重要了。
“在有其他证据证明之前，我坚信即使是在绝经后，切除卵巢也是不可取的，”他说，并特别提醒那些患卵巢癌风险较高的女性要格外谨慎。
关于卵巢在绝经后的重要性能持续多久，更年期协会的医学主任斯蒂芬妮·福比恩（Stephanie Faubion）表示目前仍不清楚；同时，她也指出这种重要性在不同女性之间可能存在很大差异。“我们目前对这方面的了解还非常有限，”她说。
研究团队比较了两个月大、18个月大（性成熟期）以及24个月大（生殖功能衰退期）的小鼠的卵巢，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与炎症和免疫活动相关的基因活性显著增强，卵巢中的免疫细胞数量也随之增加。虽然小鼠的研究结果并不一定完全适用于人类，但它们或许有助于解释邓肯（Duncan）在人类卵巢中观察到的分子变化。
“我们认为，这些变化可能会使卵巢更容易患上与年龄相关的疾病，比如卵巢癌，”与邓肯合作进行这项研究的巴克衰老研究所（Buck Institute for Research on Aging）的衰老专家比尔吉特·席林（Birgit Schilling）说。邓肯的相关研究结果已以预印本的形式发表。绝经后，女性患中风、心脏病和骨质疏松症等疾病的危险会增加。
虽然其他器官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免疫系统的重塑，但卵巢的衰老过程比大多数其他器官都要早得多。邓肯的研究引发了这样一个问题：在某个阶段，保留卵巢所带来的益处是否会被其带来的风险所抵消？随着卵巢逐渐老化并出现炎症反应，她怀疑卵巢是否可能向身体其他部位释放炎症信号。
大卫·佩潘（David Pépin）正在研究另一种可能性：当那些含有正在发育中的卵子的卵泡逐渐消失时，卵巢可能会通过重新调整自身的结构来维持激素的分泌。佩潘是马萨诸塞州总医院（Massachusetts General Hospital）和哈佛医学院（Harvard Medical School）的生殖生物学家。他发现，在接受了一种实验性的避孕基因疗法后（这种疗法阻止了卵泡的成熟），这些猫在多年后仍然能够以完全正常的水平分泌雌激素、睾酮和抑制素等激素。
在生殖周期中，卵泡是激素分泌的主要来源；如果没有卵泡，激素水平应该会下降。在佩潘团队已经公开但尚未发表的初步研究中，他们发现当卵巢最终被切除后，卵巢中的其他细胞（即基质细胞）似乎接管了激素的分泌功能。在小鼠身上进行的初步实验也显示了类似的现象。佩潘认为，他可能发现了一种自然机制，这种机制能够在卵泡逐渐衰退的过程中帮助维持激素的分泌。长期以来，人们一直推测基质细胞可能参与了人类绝经后卵巢的激素分泌过程。
佩潘指出，雌激素并不是唯一在绝经过程中起作用的激素。“我们对绝经时其他卵巢激素的变化及其对健康的影响知之甚少，”他说，“卵巢其实并不是一个‘失去功能的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