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多前，我在一篇题为《香港如何在防止人工智能引发“世界末日”中发挥作用》的文章中，就人工智能对人类生存构成的威胁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如今，关于这一主题的文章越来越多。不过，我更关注的是人工智能对人类创造力的另一种更为隐蔽的侵蚀方式——人工智能正在逐渐取代人类的创造性表达能力，使得我们越来越难以区分哪些行为真正属于人类的创造性行为。

作为一名科学家，我倾向于用严谨的科学方法来分析社会变革。然而，如今在全球文化领域所发生的一切，其实是一场深刻且极具讽刺意味的“人工智能技术革命”。这场革命不仅令人担忧，更直接威胁到了我们人类的本质。

几十年来，关于人工智能出现的传统观点总是认为它将带来一个充满希望的“黄金时代”：人工智能会帮助我们摆脱那些枯燥、重复性强的工作，让我们有更多时间去追求艺术、文化以及那些被认为是人类独有的创造性活动（如绘画、诗歌、散文、音乐等）。人们想象中的未来社会，是由解放了的哲学家、艺术家、作曲家、诗人及小说家组成的，他们可以尽情发挥自己的创造力，而人工智能则会在幕后默默地维持着社会的运转。但现实却完全不是这样！

事实上，人工智能已经直接侵入了那些原本属于人类精神领域的领域。如今，生成式人工智能平台能够在瞬间生成成千上万的画作、十四行诗、音乐作品以及完整的小说。就在2026年4月（我们每年5月举办的国际天文学会议上），我的团队成员就让人工智能创作了多首与各种科学主题相关的新歌曲，这些歌曲的质量之高让我感到震惊。

因此，人工智能的宏伟愿景已经发生了倒置。虽然人类仍在继续从事繁重的工作，但越来越多地受到人工智能的引导；而人工智能本身却被用来创作诗歌、绘制杰作，甚至撰写科学论文。

你只需将科学数据输入人工智能模型，让它吸收该领域过往的研究成果，然后就能炮制出一篇像模像样的论文。人工智能正在进行科学发现，识别隐藏但重要的数据模式，并解决人类能力范围之外的数学难题。所有这一切都以惊人的速度和效率完成。对于当今全球的科学家群体来说，这既令人沮丧，又充满威胁。

这对所有创意产业也具有深远的文化和人文意义。我们现在看到人工智能能够模仿任何古典大师或风格，这贬低了在任何媒介中所需的多年技术性人类训练，也贬低了培养人类天赋所需的时间——而人工智能算法可以在几秒钟内让这些天赋变得过时，甚至沦为二流。

算法对人类经验进行这种自动化的、艺术的、甚至是哲学层面的挪用，我们要付出什么代价？

当我们欣赏一幅画或阅读一部小说时，我们处于一种情感连接中，这种连接回溯到另一个拥有个人故事的人类心灵。如果我们允许生成式人工智能垄断我们的创造性表达，那么人类的精神和灵魂将何去何从？

如果我们无法竞争，且我们的努力在人工智能创作的宏伟面前显得苍白无力，那么意义何在？如果人工智能创作的音乐让我们落泪，或者人工智能创作的诗歌深深打动了我们，这重要吗？这让此前真实的人类元素和故事处于什么境地？这些都是深刻的哲学问题。

这次人工智能技术的变革让我开始思考那些塑造公众舆论的媒体环境。显然，人工智能的文本生成能力已经渗透到了新闻报道和评论领域中。我对这一变化既感到学术上的好奇，也感到越来越不安：过度依赖人工智能意味着人类观点正在被人为地“工业化”（即被转化为一种标准化、可量化的形式）。

我们必须主动做出选择：是让人工智能剥夺我们人类最珍贵、最具代表性的表达方式（如创造力、情感表达等），还是继续保留这些属于人类的独特能力？让机器来计算、优化和管理我们的数据，但让人类自己——带着所有的缺点、悲伤与胜利——继续书写故事、创作音乐、绘制那些定义“人类本质”的作品。如果我们把创造力拱手让给人工智能，或许会发现：在“解放”了双手的同时，我们其实也“囚禁”了自己的灵魂。——昆汀·帕克（Quentin Park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