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1日，广东广州，第34届广州博览会，广汽集团展台集中展出多款新能源汽车。图：秦梓杭/视觉中国

　　一汽集团与广汽集团重组事项酝酿多时，近日按下加速键。

　　9月14日晚间，广汽集团（601238.SH/02238.HK）披露，当日与一汽集团全资子公司一汽股份签署《意向协议》，筹划以发行股份方式购买一汽股份持有的某整车合资公司部分股权，并募集配套资金。

　　据财新了解，所谓“整车合资公司”即一汽丰田，交易细节仍在磋商之中。

　　广汽集团股票于9月14日起停牌。该集团预计，A股停牌时间不超过10个交易日，而港股于9月15日恢复交易。广汽集团称，将及时披露重组预案。

　　根据公告，交易完成后，一汽股份将成为广汽集团第二大且具有战略影响力的股东，广汽集团仍由广州国资实际控制。

　　中汽中心旗下战略和政策研究部门中汽政研据此判断，一汽集团在广汽集团的持股比例可能在10%到20%之间，广汽集团持有一汽丰田的股权比例可能会低于25%。

　　一汽集团成立于1953年，总部位于吉林省长春市，是国内主要汽车央企之一，也是中国汽车工业的重要奠基者。目前，该集团旗下拥有红旗、解放、奔腾三大自主品牌，以及一汽-大众、一汽丰田两大合资板块。

　　广汽集团历史相对较短。1997年在广东省广州市成立后，该集团主要依靠广汽本田和广汽丰田两家合资企业起步，随后成立广汽乘用车，发展自主品牌。目前广汽集团拥有传祺、埃安等乘用车品牌，还与华为合作打造了新品牌启境。

　　最近数年，中国汽车行业快速向电动化、智能化转型。汽车国企普遍较为依赖合资公司生产的传统燃油车，转型速度不如比亚迪（002594.SZ/01211.HK）、吉利汽车（00175.HK）等传统民营车企以及头部“新势力”车企。部分国企正在承受前所未有的经营压力。

　　2025年，国务院国资委倡导汽车国企专业整合。业内亦普遍认同，整合重组是汽车央国企走出困局的契机。

　　2025年初，一汽集团和广汽集团就曾接触探讨整合事宜。几乎同期，东风公司、长安汽车（000625.SZ）两家汽车央企亦曾谋划重组。但这些尝试最终均未能落地。

　　然而，中国汽车市场的竞争烈度与日俱增。2026年，国内车市整体遭遇逆风，行业极限承压。中国汽车工业协会（下称“中汽协”）统计，前八个月，中国汽车行业整车销量同比收缩3.8%，降至2031.5万辆。若仅看内销，销量只有1316.2万辆，同比下滑21.8%。

　　同期，一汽集团销售汽车203.3万辆，同比减少15.6%。值得一提的是，由于一汽集团此前与“新势力”车企零跑汽车（09863.HK）确立了入股意向，中汽协在统计一汽集团销量时，计入了零跑汽车当期数据。若剔除零跑销量，一汽集团的销量同比下滑接近三成。

　　广汽集团亦处于低谷。2025年，该集团共销售汽车172.1万辆，同比下滑14.1%；营收同比减少10.4%，降至956.6亿元。该公司由盈转亏，归母净亏损达到87.8亿元。

　　2026年上半年，广汽集团销量同比回升2.4%，营收亦同比增长9.4%，但归母净亏损同比扩大约76%，增至44.7亿元。

　　一名接近广汽集团的人士称，行业内目前判断中国汽车市场的扩张期已基本结束，2027年内销规模可能进一步同比收缩一到两成。

　　新形势下，汽车央国企整合开始破冰。知情人士称，围绕一汽丰田的交易很可能只是一个开端。市场对两大汽车国企未来进一步重组抱有期待。另有知情人士透露，此前，一汽内部已征询过部分管理人员“南下”的意向，后续可能会向广汽集团派出人员。

　　中汽中心评论称，两大集团有望通过股权置换实现资本层面的深度绑定，意义不限于两家企业自身，更可以从技术研发共担、产品平台共享、销售渠道互通、零部件通用化降本等方面，为行业提供协同共生的样本。

交易如何定价

　　市场早前猜测，一汽集团可能通过资产划拨等方式获得广汽集团股权。实际披露的交易意向中，一汽丰田置身交易中心，成为撬动整合的支点。

　　一名汽车行业人士评论称，这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一汽丰田前身成立于2000年，目前由丰田汽车、丰田中国（以下统称“丰田”）和一汽股份共同持股，一汽股份持股占比50%。

　　2004年，丰田又和广汽集团牵手成立合资公司广汽丰田，广汽集团持股50%。两家合资公司各自拥有独立的产品线和销售渠道，市场上习惯称之为“南北丰田”。南北丰田原本具有竞争关系，若能顺利联手，协同效应可期。

　　多名接近一汽集团或广汽集团的人士认为，在促成一汽集团与广汽集团达成意向的过程中，丰田方面可能起到了推动作用。

　　另一方面，在车企普遍经营承压的环境下，广汽集团增发新股购买一汽丰田部分股份，意味着双方均不必动用现金储备。上述人士指出，如此安排降低了操作难度。

　　多名了解交易的知情人士称，一汽丰田如何估值定价，将是决定交易细节走向的关键。

　　一名熟悉汽车行业的上市公司财务负责人称，按照标准流程，广汽方面需要进场对一汽丰田进行尽调，并委托第三方评估机构参与。此类交易标的估值通常优先使用收益法折现计算，再参照可比的同类型公司，通过市场法交叉验证。

　　据中国汽车流通协会乘用车市场信息联席分会（下称“乘联分会”）统计，2026年前八个月，一汽丰田的批发销量约为39.5万辆，同比下滑逾两成。同期，广汽丰田的批发销量约为45.5万辆，同比收缩幅度只有2.5%，表现优于一汽丰田。

　　实际上，过去十余年，一汽丰田和广汽丰田的销量此消彼长，市场地位已发生逆转。据摩根大通梳理，2009年到2025年，广汽丰田在丰田在华销量中的比重由33%上升至48%。2026年前七个月，该比重进一步升至54%。

　　接近广汽集团的人士称，广汽丰田是当前集团旗下最优资产，一汽丰田虽然尚有利润，但销量承压。一汽集团在体量和行业地位上靠前，而广汽集团手握广汽丰田这张好牌。

　　前述上市公司财务负责人进一步提出，类似实践中，交易双方很可能都会首先基于测算提出各自的心理预期，再通过谈判尽可能靠拢。

　　一汽丰田定价的灵活程度可能相对有限。一名央企财务负责人认为，一汽集团是央企背景，在为旗下公司估值定价时，需要考虑国有资产管理相关要求，标的定价大概率会趋于谨慎。

　　相较而言，广汽集团是上市公司，增发股份有明确的市场定价参照。然而，受业绩低迷等因素影响，广汽集团的股价持续承压，处于相对低位。截至A股停牌前的最后一个交易日，其股价年内跌幅达到37.6%。

　　据半年报，截至2026年上半年末，广汽集团的归母净资产约为1004亿元；同期，按照A股价格计算的公司总市值仅约520亿元，不及净资产的六成。

　　单从交易时机上看，广汽集团处于相对被动的位置。不过，有业内人士指出，若保持独立发展，广汽集团既有摆脱颓势的可能，也有经营进一步恶化的可能；若未能扭转局面，未来该集团仍免不了走向重组，届时谈判地位或更为弱势。

　　一名汽车行业人士分析称，一汽集团与广汽集团此次交易的核心目的是实现绑定，战略意义高于商业逻辑。他认为，即使一汽丰田定价偏高，只要财务、流程合规，广汽集团大概率仍会照单收下。

　　另有了解情况的人士指出，通过此次交易，广汽集团可以获得一汽丰田部分股份，分享一汽丰田相应利润，从而缓解集团亏损压力。“这是最为现实的利益。”该人士称。

　　对一汽集团而言，交易若能落地，广汽集团将成为一汽集团的联营企业，销量理论上可以计入一汽集团的统计口径。另一方面，一汽集团若将处于下行状态的一汽丰田交由广汽集团经营，待后续业绩改善，亦能通过所持广汽集团股份获得对应利益。

　　“一汽得到了‘名’。广汽短期财报会有提振。丰田旗下合资公司也能通过统一经营提质增效。”上述人士认为，这是对中外多方都较为有利的方案。

　　前述接近广汽集团的人士还进一步提出，广汽集团“A+H”的上市地位，亦为其在磋商过程中增添了一定筹码。

　　一汽集团至今没有整体上市，旗下核心整车业务板块中只有专攻商用车的一汽解放（000800.SZ）是上市公司。上述人士认为，若未来一汽集团与广汽集团进一步深入整合，一汽集团还可以借助广汽集团，在资本市场拥有更多灵活性。

一汽集团求变

　　当前汽车行业过度竞争，产品数量增加、开发周期缩短，七八成企业面临较大经营压力。汽车的产品属性也在发生变化，消费者不再只关注机械性能，开始更加重视电子化、交互性和用户体验，进一步重塑行业生态格局。

　　“新势力”车企更快响应市场需求变化，通过调整研发思路加快产品迭代；相比之下，部分企业的产品开发投入较大，却未形成相应的产出，反映出经营效率和组织机制弊病。

　　行业快速变化，推动汽车央企进一步求变。

　　2025年初，东风集团与长安汽车一度推进整合事宜。2024年，东风和长安合计销售汽车超过500万辆，如果整合落地，新集团的销量规模将明显超过当年销量约320万辆的一汽集团，原有三大汽车央企的规模格局可能因此改写。

　　一汽集团感受到压力。熟悉广汽和一汽的人士透露，2025年初两家企业讨论过相关事宜。一汽方面希望借此走出东北，拓展更大版图。

　　主管部门也在积极推动央企整合。2025年3月，国务院国资委公开提出，要对整车央企进行战略性重组，提高产业集中度，推动企业内部专业化整合，提升资源配置效率。然而，2025年6月，东风集团和长安汽车重组合并事项最终没有成功。

　　一汽与广汽围绕整合的接触已持续近两年，背后也存在控制权、利益划分等挑战。知情人士称，南北丰田破壁早有酝酿，时间甚至早于一汽与广汽这一轮重组意向，如今，两家公司仍然是从合资业务找到了突破口。

　　行业人士认为，一汽丰田和广汽丰田的产品主导权原本就都在丰田手中，两家合资公司推进集约化经营，预计整体上会较为顺利。未来挑战可能在两大集团自主品牌层面如何协同。

　　中汽中心认为，一汽集团和广汽集团可以“禀赋互补”。一汽拥有高端品牌红旗，广汽埃安在走量市场有较好的表现。一汽在燃油车发动机、底盘等传统领域积淀深厚，广汽在电动化领域起步较早。一汽以北方地区及政府采购市场见长，广汽深耕华南，还临近出口口岸。

　　但协同难度不容忽视。一名行业人士认为，汽车企业重组不是简单的资产合并，涉及企业文化、人才、品牌、供应链、管理方式等多个领域，具有复杂性。该人士还称，研发体系、技术平台等底层整合可能是最难的部分，需要有人主导定夺。

　　目前并没有一汽集团整体兼并广汽集团的信号，而且一汽集团自身尚有需要解决的难题。

　　长春市工信局在2026年6月发布的《长春市汽车产业发展“十五五”规划（征求意见稿）》中称，当地整车企业集团仅有一汽集团一家，一旦其产销不及预期，将对全市工业经济产生较大影响。规划同时指出，长春新能源汽车产业仍较薄弱，整车企业新能源化转型较慢，汽车出口外向度不高，仍有较大提升空间。

　　“一汽当务之急是拿出关键（新能源）技术和产品。”一名政策端人士称。他还指出，从历史上看，一汽集团对外重组要实现更好的效益还需努力。

　　2002年，一汽集团整合天津汽车工业集团旗下核心整车资产，获得与丰田合资机会，夏利亦纳入一汽集团自主品牌体系。但此后，夏利品牌没能跟上市场升级步伐，产品竞争力下降，逐步走向没落。

　　针对上述短板，长春的规划提出，支持整车企业通过股权投资、技术合作等方式，入股或收购具有技术能力和竞争力的优质企业或品牌。

　　一汽方面已在2025年末与零跑汽车签约，拟斥资约37.4亿元，认购零跑约7483.2万股内资股，交易完成后将持有约5%的股份。2026年9月，零跑汽车披露，证监会同意该公司向一汽旗下投资公司发行内资股的注册申请。

　　双方还在通过双向投资强化合作。9月16日，零跑汽车首次举办技术发布日，一汽集团董事长邱现东带队到场站台。次日，双方宣布，零跑汽车拟作为战略投资者参与一汽全资子公司旗新动力A轮融资。

　　旗新动力成立于2025年6月，前身是一汽新能源动力总成事业部。一汽希望推动旗新动力成为市场化供应商。零跑汽车入股，有助于旗新动力拓展外部客户。零跑方面也希望以投资方式，与一汽形成更稳定的动力总成技术和产能合作。

　　通过与零跑联合开发，一汽补充了全球车型。双方合作的首款车型已经量产，是红旗面向海外市场的一款SUV，在零跑工厂生产。

　　2025年11月，一汽集团还斥资36亿元战略投资辅助驾驶技术供应商卓驭科技，拿下卓驭科技逾三分之一的股权，成为最大单一股东。2026年4月，一汽与卓驭宣布，双方联合开发的红旗“司南”组合驾驶辅助系统已在红旗车型实现量产，合作还将进一步延伸至高级别自动驾驶技术。

主管部门助力

　　业内普遍判断，2026年全年国内汽车零售下滑几成定局。一名行业人士称，乐观预期下，即便年末销量出现明显改善，全年零售可能同比下滑15%。

　　为追求销量规模、保住市占率，价格仍是车企最直接的竞争手段。

　　此前，主管部门和行业协会多次提出整治行业无序竞争，但市场压力真实存在，价格战始终难以真正熄火。考虑到产品持续降价有违官方要求，众多品牌调整策略，在新产品发售时，采取一步到位的激进定价策略，以在后续竞争中维持价格优势。

　　车企继续以价换量，叠加存储芯片等零部件价格上涨以及汇率波动等因素，多数车企的盈利表现进一步恶化。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6年前七个月，中国汽车行业的利润率只有3.6%。

　　车企降本压力还沿着供应链向上传导，压低采购价格、延长付款周期等问题依然严峻。经主管部门指导，国内主流车企曾在2025年中发起“60天账期承诺”行动。工信部相关负责人近期指出，相关工作落实过程中仍存在不少问题，部分供应商获得感不强。一名供应锁具、连接杆的初创企业人士称，目前该公司给车企的报价只包含产线工人的工资，非生产岗位职工工资“只能靠融资解决”。

　　汽车经销商亦在苦苦挣扎。据中国汽车流通协会调研，2025年，只有略超两成的受访经销商实现盈利，亏损比例超过五成。

　　存量拉锯之下，汽车行业乱象丛生。部分企业为抢占市场，通过压缩研发周期、降低零部件采购价格等措施加快产品迭代、降低成本，可能导致产品安全质量、售后服务难以得到有效保障，不利于保障消费者权益。

　　2026年2月，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发布《汽车行业价格行为合规指南》，明确实行全流程价格管理，强化公平定价约束，规范促销与定价行为，依法打击不正当价格行为。

　　7月，工信部组织召开重点车企座谈会，要求车企深入系统查找在产品一致性、可靠性、耐久性和新技术测试验证等方面存在的问题。当月下旬，工信部陆续赴多家车企开展监督检查。

　　监督检查在8月下旬进一步升级为更多部委参与的专项行动。同期，工信部还公开曝光了2025年检查中发现的典型案例，吉利银河星愿、比亚迪秦L插混版等畅销车型在列。

　　9月，工信部、市场监管总局又联合发文规范汽车企业供应商账款支付和账期管理。对于应付账款规模较大、故意拉长账期或被中小企业投诉较多的车企，相关部门将开展联合约谈并督促整改，对违法违规行为予以惩处。

　　车市鏖战根源在于市场主体过多，经年累月的价格战亦未能使市场进一步集中。

　　哪吒汽车是典型案例。哪吒汽车陷入困境之后，股东多次伸出援手。2024年上半年，仅一家投资人就通过认购股份及可换股债券、提供长期借款等方式，累计提供逾30亿元资金支持。

　　这些尝试没能挽救哪吒，却延后了市场出清。2025年6月，哪吒汽车母公司合众新能源进入破产重整流程。近段时间，重整出现新进展。重整计划草案显示，新引入的重整投资人拟出资30亿元参与重组，计划推动哪吒复产。

　　在政策层面，主管部门一再重申引导车企加快整合。继2025年多次表态后，2026年9月10日，工信部等九部门印发《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加大汽车企业依法兼并重组和跨区域整合力度，深入推进汽车生产企业集团化管理改革。

　　车百会研究院理事长张永伟近期公开称，未来几年，重组是市场关注的重点，要防止过去行政主导的“拉郎配”式整合，期待更多以企业自主意愿为基础的市场化操作。他认为，推动重组的核心是市场，政府应创造条件，保障市场机制有效运行。

　　一名工信部人士亦分析称，政策推动只是汽车国企整合的一面，具体的整合对象和交易方案需要企业自行寻找。

　　此前，汽车行业已经出现多个集团内部纵向整合案例。吉利整合极氪、领克，东风、上汽、广汽等车企也先后调整旗下品牌和研发、销售体系，通过减少重复投入提升资源利用效率。

　　相比之下，跨集团的横向整合推进更为困难。

　　类似难题在海外同样存在。本田汽车与日产汽车曾计划通过联合控股公司实现经营整合，随着谈判深入，双方在控制权安排上出现分歧。最终，磋商只持续了两个月即在2025年2月宣告终止。

　　相比直接合并，股权投资、技术合作正成为更常见的选择。2024年，德国大众集团投资美国电动车企Rivian并成立合资公司，共同开发下一代汽车软件和电子电气架构。目前，相关技术已进入大众集团车型的实车测试阶段，首批搭载该架构的量产车型计划于2027年推出。

　　一汽集团与广汽集团此次合作符合国家产业政策方向，且提供了一种破冰思路。值得关注的是，在一汽集团推进入股零跑汽车、卓驭科技的过程中，进一步扩大了与上述企业在产品、技术和供应链等领域的合作空间。

求解合资困境

　　一汽集团与广汽集团的破冰尝试中，南北丰田是最有希望在短期见效的整合样本。

　　中国汽车工业的发展历史造就了国有企业和跨国集团组建合资企业的固有模式。在燃油车时代，合资品牌发展大多顺风顺水。一名“新势力”车企的财务负责人此前称，巅峰时期，曾有合资车企单年净利润高达700亿元，汽车几乎成为暴利行业。

　　许多跨国车企都在中国设有不止一家合资车企。这些“同母异父”的合资车企之间，大多亦存在竞争关系。

　　以南北丰田为例，双方“姊妹车”长期并行销售。广汽丰田生产销售雷凌、威兰达、汉兰达等车型，一汽丰田亦有与之一一对应的卡罗拉、荣放、陆放等产品。在燃油车的“黄金年代”，丰田等外资品牌深受消费者认可，姊妹车型矛盾没有那么尖锐。

　　新旧能源类型切换过程中，合资品牌普遍动作迟缓，不断丢失市场份额。据乘联分会统计，2021年到2025年，自主品牌在国内乘用车市场的占有率由41.2%升至65.4%，与合资品牌攻守易势。同期，包含丰田汽车在内的日系品牌份额由22.6%下降至12.1%。2026年前八个月，自主品牌份额进一步升至66.2%。

　　2021年，丰田汽车在华销量达到194.4万辆，2025年收缩至约178万辆。2026年前七个月，丰田汽车在华累计销售汽车80.9万辆，同比下滑18.2%。

　　接近广汽集团的人士称，南北丰田曾是丰田汽车重要的“利润奶牛”，如今，中国市场仍是丰田全球销量的重要支柱，但利润贡献占比大幅下降。

　　过去数年，丰田方面持续对中国业务深化改革，在华合资公司开始尝试产品本地化开发，并充分挖掘本土供应链。

　　接近广汽集团的人士称，长期以来，在车型导入与生产制造方面，日方手握绝对主导权，销售板块则由中方主抓。

　　该人士进一步称，推进“中国自研”策略时，丰田日本总部高层直接下令，要求合资公司采纳中国设计和本土供应链，日方人员开始主动“放权”。此后，中方团队在针对本土市场的新能源车型开发过程中，有了与日方旗鼓相当的话语权。

　　2025年3月，广汽丰田正式推出纯电动车型铂智3X。该车型是新策略下的首款产品，取得较好的市场反馈。2025年4月，丰田汽车正式公开两年前启动的“中国首席工程师体制”。

　　丰田智能电动汽车研发中心（中国）有限公司总经理小西良树曾称，除了铂智3X，中国首席工程师主导开发的车型还包括广汽丰田的铂智7，以及一汽丰田的bZ5和全新卡罗拉。

　　在渠道层面，经丰田中国推动，南北丰田已从2025年夏季开始在一些国内低线城市尝试渠道共享。未来，南北丰田有望借一汽和广汽重组实现历史性联手，进一步推动丰田在华合资企业的调整深入至经营层面。

　　中汽中心认为，南北丰田将有机会系统性化解姊妹车型问题。双方可以在供应链管控、销售渠道共享、车型制造分工方面进行协同，避免同平台车型的内部竞争，将有限资源集中投向真正差异化的技术和产品。

　　接近广汽集团的人士称，南北丰田均涉及国有与外资股份的比例问题，短期来看，直接合并具有一定难度。在原本就由中方团队主导的销售领域率先推动整合，可能是更实际的选择。

　　丰田在华进一步改革预期对本田形成了压力。本田汽车在中国市场亦设有两家合资公司。针对“南北本田”是否亦会联手，本田中国总经理五十岚雅行在9月16日回应称，东风本田合资期限尚未到期，广汽本田刚刚完成续约，目前没有考虑南北本田合并。

　　近段时间，市场传言，丰田、一汽、广汽三方可能会按50%、25%和25%的股权比例，成立一家新的销售公司，整合一汽丰田和广汽丰田的销售渠道资产。上述消息尚未得到进一步证实。

　　在合资品牌中，本田方面反倒提供了先例。在摩托车领域，本田和新大洲、广汽集团分别设有合资公司。本田方面于2023年12月成立本田摩托车销售（上海）有限公司。2024年末，广汽集团和新大洲通过增资参股进入该公司，三方持股比例分别为51%、24.5%和24.5%。

　　一名广汽合资体系人士称，若采取类似方案，一汽丰田、广汽丰田都会成为“OEM角色”，专注于车型的开发和生产制造。OEM原本指“原始设备制造商”，在汽车行业中，OEM亦通常指直接负责生产工作的整车制造商。

　　中汽中心认为，从产业发展角度看，南北丰田的合作互动具有积极的参考意义，尤其可以为拥有“双合资”或“多合资”主体的外资品牌提供借鉴样本。当前，大众、本田、福特等品牌，亦面临“姊妹车”或渠道重叠等问题。

　　据财新了解，广汽集团披露此次交易意向的数天前，广汽丰田党委书记、执行副总经理文大力调整了岗位。他空出来的岗位，市场预期将有一名曾在广汽丰田有丰富经验的干将来填补。在广汽丰田，执行副总经理通常是中方在合资公司中的主要负责人。两家汽车国企整合合资板块的首张考卷，将在一线作答。

　　陈博对此文亦有贡献

　　本文选自即将于09月28日出版的《财新周刊》，原标题《汽车大整合“破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