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9月25日上午，国家主席习近平和夫人彭丽媛在美国总统特朗普和夫人梅拉尼娅陪同下参观美国国家档案馆。图：新华网

　　【财新网】/火线评论

　　举世瞩目的2026年第二场中美元首交往议程，国家主席习近平与夫人彭丽媛时隔11年的又一次赴美国事访问，在美国国家档案馆前的宏伟阶梯上，以两国元首夫妇的郑重话别，写下了句号。

　　令中美两国社会乃至于全球关心中美关系发展的有识者为之振奋的是，在习近平夫妇同特朗普夫妇在白宫茶叙之际，双方都表达了期待在今年11月中的深圳亚太经合组织(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和12月中在美国迈阿密举行的G20峰会上再次会面的积极意愿。

　　中美之间在一整年之内史无前例的元首互动频密安排，除了体现了习近平此次在白宫所说的那样，“我愿同特朗普总统一道，以对历史负责的勇气和担当，共同在中美关系发展史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也可看出，从特朗普的第一个美国总统任期至今，一度颠簸不已，备受中美经贸摩擦、科技竞争和疫情因素影响，遭遇重重考验的中美关系，正以最高层的政治意志和笃行实践为先导，复归到稳定、积极看待彼此和力保竞争有度的航道上，并逐步在各领域筑起防止双方从良性竞争滑向恶性斗争的护栏。

　　在习近平圆满完成此访返抵北京之际，9月26日下午，中国政府也发布了此访所达成的八点成果共识清单：

　　一、双方同意构建“基于尊重、公平、对等的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

　　二、双方同意相互支持对方办好亚太经合组织（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和二十国集团（G20）领导人峰会。两国元首有意出席对方主办的会议。

　　三、两国元首同意伊朗应履行不发展核武器的承诺，任何国家或机构都不得对国际水道征收通行费。

　　四、两国元首忆及中国和美国是二战盟友，并肩作战赢得战争胜利。

　　五、两国元首认可中美经贸磋商机制积极作用和双方经贸团队磋商成果，包括建立并推进贸易理事会等机制，达成“300亿美元”对等降税安排，延期吉隆坡经贸磋商成果等，并指示予以落实。

　　六、中美禁毒执法部门合作取得可视化成果。近期，双方密切合作，联合破获多起涉新精神活性物质及前体化学品案件，在两国抓获数十名相关犯罪嫌疑人。

　　七、双方同意建立中美人工智能对话，交流人工智能相关风险和惠益。下次对话将于今年11月举行。双方同意建立人工智能事件的沟通渠道。

　　八、美方欢迎中方租借给美国亚特兰大动物园的一对大熊猫抵美。

　　此外，中美两军还同意尽快签署加强危机沟通与预防的谅解备忘录，继续合作搜寻在华美军失踪人员遗骸。

　　综观这份清单，既能看到特朗普发动全球关税战以来，中国“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应对方针下所建立的中美经贸磋商机制，正持续发挥作用。也能看到美方念兹在兹的芬太尼管控问题，取得了相当进展。

　　既有汲取历史印记，重温中美两国作为二战盟国精神纽带的现实映照；更有面向更莫测的未来AI挑战的对口机制初步成形。

　　而在全球安全格局中，中美两军准备签署加强危机沟通与预防的谅解备忘录，其影响和公共性，更溢出了双边关系范畴，对美军在亚太区域有所存在或能够投射到的有关国家来说，也具有重大的参考价值。

　　延烧超过半年的伊朗危机此次被写入成果清单，虽然在共识文本上，只呈现了国际水道不应收费通行和伊朗不应发展核武器等两项中美两国共识。但未来，美国若能与伊朗达成停火安排，则美伊停火协议的大国保证，乃至于伊朗现有核材料的登记、存储乃至整体核工业能力的国际监督等相关问题，中国也很有可能成为被美伊两方都期盼能为争端的解决，注入公信力和影响力的一方。这一次的中美元首会谈，也是为此前景添砖加瓦的必经过程。

　　从特朗普第一任期中美经贸争端爆发，到他的第二任期，中美达成构建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共识，在从频繁摩擦、激烈对峙，走向稳定共处和大国协调的近十年历程里，双方社会都日益感受到“有分歧不可怕，关键在于建设性管控”和中美应该良性竞争，应在“你追我赶中共创未来，而不是在零和博弈中彼此消耗”等理念，在众多具体问题上的穿透性。

　　继5月份的北京会晤后，此次在华盛顿的会谈，中美元首又同意进一步丰富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内涵，使之扩展为“基于尊重、公平、对等的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这一过程，本身也体现了中美相向而行，彼此兼济包容，能够调和各自关切主张的动能。

　　事实上，从5月份的北京会晤后，在白宫和美国国务院的相关新闻发布文件中，就一直使用“基于公平、对等的基础”等前缀提法，来界定当时所达成的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

　　按照美方涉华外交语言的通常文脉，当强调“公平、对等”时，大多数体现着美方对中国市场开放、投资领域开放的诉求，和着眼于贸易平衡和产业政策实践等经贸关切。

　　四个月后，双方既同意把“公平、对等”正式扩展为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内涵，也把中国历来反复强调作为中美发展关系最重要前提的“尊重”纳入，相当于为这组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设置了用以指路的常亮提示灯。

　　在2025年1月18日特朗普再次就任美国总统前夕，习近平与他通话时就指出：“作为两个国情不同的大国，中美之间难免会有一些分歧，关键是要尊重彼此核心利益和重大关切，找到妥善解决问题的办法。台湾问题事关中国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希望美方务必慎重处理。中美经贸关系的本质是互利共赢，对抗冲突不应是我们的选择”，“双方要本着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原则，加强合作，多办一些有利于两国和世界的大事、实事、好事，让中美两艘巨轮沿着稳定、健康、可持续发展的航线不断前行。”

　　在习近平此次访美前夕，中国驻美大使谢锋亦撰文阐述中方对当前及下一阶段中美关系发展的构想，其中提到“管控分歧重在诚信，谈成了就要付诸行动，不能说一套做一套。美方应该停止炮制所谓‘国家安全’、‘经济失衡’、‘强迫劳动’等名目，对华滥施遏制打压”，“中美合则两利，斗则俱伤。要跨越‘修昔底德陷阱’，避免‘大国政治的悲剧’，守住不冲突不对抗的底线。中国的主权、安全和发展利益不容侵犯，台湾问题、民主人权、道路制度、发展权利四条红线不容挑战。中国坚持走和平发展道路，希望美方相向而行，以中美和平共处促进世界和平安宁。”

　　这些表述，皆把中国对于“尊重”的意涵和关注重点都阐述得相当清楚。

　　此次的白宫会谈中，习近平也重申，中方维护国家统一和领土完整的立场是很清楚的。希望美方坚持反对“台独”的正确立场，慎重处理台湾问题，为中美战略合作和两国关系发展奠定坚实基础。

　　在从2017年特朗普首次当选迄今近十年的打交道过程中，或许正如美国驻华大使庞德伟(David Perdue)所观察到的那样，在整个习近平访美之行期间，两国领导人进行了非常坦诚、直接且开放的对话，“每次两人谈话时，我们都看到他们在应对棘手问题时，亲密感跃上了另一个层次。”

　　在此次的八点共识成果清单中，还特别将“两国元首忆及中国和美国是二战盟友，并肩作战赢得战争胜利”写入。

　　两国元首在各种致词场合中，更饱含深情地回忆了美国“飞虎队”飞行员在中国对日抗战期间志愿援华、美国陆战队仍在沿用在中国协助作战时习得的“工合”一词作为精神口号，和中美两国人民并肩作战，开辟“驼峰航线”、解救美国飞行员等至今仍然鲜活印在人们心中的史迹。

　　众所皆知，中美在二战中并肩作战的最主要战果，对全球格局而言，是同盟国共同建立了联合国体系；对亚洲而言，是促进了包括中国在内的各个被日军侵略、占领地区人民的解放，奠定了东方的二战战后秩序。而对中国本身而言，则是确立了东北等地的收复和台湾的光复。

　　若美国能和中国一道，将“中美两国是二战盟友，并肩作战赢得战争胜利”的成果共识温故知新、发扬光大，那么，不论是对“以联合国为中心”的国际冲突调处体系的复振，对亚洲区域的“新型军国主义”恐有再次泛起之虞的共同规管，和对台湾问题正本清源的认识，都能有提纲挈领，举一烛而能照四壁的效应。

　　除了主权、安全、经贸、军事、互不干涉内政等传统的大国交锋议题外，此次最为人所关注的新的重大议题，当属人工智能的发展，和相关管理护栏的建立。

　　中美作为世上最具有新型人工智能开发能力的两个大国，同时也是人工智能应用正快速向各产业生产链植入、扩散的两大经济体，中美如何共同守望人工智能的发展，确保其能持续保持“为人所控、以人为本、向上向善”，对世界将以何种方式进入人工智能的纪元，影响甚巨。

　　特别是针对人工智能武器化和介入军事领域应用的进展，若中美不能就一些最根本、最原则性的原则底线达成谅解或共识，则全球范围的安全系数，都有可能因此下降。

　　正如此前已有中国官员指出，以美以伊冲突为例，可以看到“人工智能军事化应用催生情报智能融合、决策智能辅助、目标智能识别、实战智能支持、认知智能塑造，人工智能正在从战场‘辅助配角’变成‘关键角色’”。

　　早在2024年11月，习近平和时任美国总统拜登在秘鲁利马会晤时，就确认了“应维持由人类控制核武器使用的决定”，并强调应认真考虑潜在风险，本着“慎重负责的态度在军事领域发展人工智能技术”。

　　近两年之后的2026年9月，中美刚建立起人工智能对话机制，交流人工智能相关风险和惠益。双方还同意建立人工智能事件的沟通渠道。此外，中美两军还同意尽快签署加强危机沟通与预防的谅解备忘录。中美之间的政府间人工智能政策协调，已踏出第一步。

　　然而，今天人工智能领域的发展，至少呈现两个愈来愈鲜明的特征：其一，是企业等非政府行为者的研发能力、推进速度，以及其所主导产品内部日新月异的迭代裂变，往往并非第一时间便能为本国政府知悉，甚至未必为开发者或应用企业本身所能实时掌握；

　　其二，不同人工智能模型之间彼此蒸馏、相互调用、介入，乃至由人工智能体自主干扰、攻击其他数字系统的情形，也正从例外逐步走向常态。人工智能体的活动脉络，因而愈来愈难被传统的人为国界、司法疆域乃至单一国家的监管框架清晰切割。

　　未来的中美人工智能对话，是否仅由单纯的主管政府部门参加，而能扩大为一个由两国的代表性企业、开发者、学术研究者彼此交流、共同防杜潜在危机的论坛，也取决于双方长远在AI领域的互信水平。

　　与此同时，特朗普政府对于人工智能的发展，目前体现出明确的“单一国家主权治理”倾向，拒绝滑向全球治理。特朗普在日前的联合国大会发言中，更明言美国政府反对任何试图为人工智能“构建全球主义控制体系的企图”。

　　根据美国总统助理兼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主任迈克尔·克拉齐奥斯(Michael John Kotsakas Kratsios)近日在联合国安理会上的一次讲话，他称，美国这么主张的理由，是因为美国正是基于一种”无需许可的创新”（permissionless innovation）政策、对前沿领域的不懈探索，以及对技术未来的乐观精神，才建立了“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最伟大的创新生态系统”。

　　而特朗普政府上下，如今这种反对给AI发展“踩刹车”、拒绝发展人工智能的全球治理框架，也对美国政府自身能与美国的各前沿实验室合作，对新型模型的能力进行测试评估、协调漏洞补缺，明确执法应用手段等充满“人类自信”的心境，也大可能使未来的中美人工智能对话，不可避免地要面临许多认知层次和思考境界的碰撞。

　　对今日的全球而言，中美关系经纬万端，纵贯古今。

　　从经贸博弈到气候变化，从打击缉毒、电诈到应对人工智能，不论是中美所能达成的共识，还是始终未能携手而产生的裂隙真空，都在影响着数量极为庞大的人们的日常生活。

　　这一次的华盛顿会谈，美方在在以最高规格甚至打破陈例的礼仪安排，展现对中国领导人和中国国际地位的尊重。美方所怀抱的构想，当然既有对上次特朗普北京之行获得郑重款待的投桃报李，亦不乏希望通过营造和睦圆满的氛围，推进美方所念兹在兹的具体实务关切。

　　这种大体上舒展、和煦，又不时让人感到清醒凛冽的氛围，正如华盛顿过去这几天的天气，让中美元首及两国的工作团队，能有相当的余裕，重温传承自先辈的历史启示，着手应对仍横亘在当代的重大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