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昕之:AI摘要最先舍弃的,往往是那些没有明确指称对象的成分,也就是余地与责任。AI摘要是有损压缩,却被当成无损来使用,这便是曲解的开始。
一个员工给主管上司写辞职信,总觉得词不达意,于是用人工智能(AI)整理思路、归纳要点、调整语气。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封邮件发出后,上司在用AI做摘要:“XX员工请求辞职”。人与人的沟通试探,变成了两台AI机器之间的交流。
AI摘要至少忽略了三件事。首先,“摘要”必有取舍。如今各类办公软件都嵌了邮件摘要功能。我翻了一下自己过去一周的邮箱,使用了AI摘要的三封邮件包括新书发布通告、期刊约审、营销推送,这些邮件的AI摘要基本正确,因为实际内容就是三个时间和三个链接。问题出在另一类邮件上:三段客套铺垫,第四段才把真正的诉求缩成半句,而AI摘要多半会删掉那半句,而这半句恰恰是:这件事可不可以谈、以什么代价谈、怎么谈。如果顺手点了邮件上方的“加入行事历”,我的时间就被一群模型安排好了,可AI只告诉我什么时候做什么,从不提醒我对方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在FT中文网的上一期撰稿《翻译不是工程问题》指出,一个好的翻译绝非停留在字面的语义对应,AI摘要亦然。传播者用模型压缩,接收者用模型解压,编解码的成败取决于三件事:压缩率、双方共享的先验,以及噪声。当双方背景相近、权力对称、语种单一、事务性强时,AI优于人类摘要。而当共享语境低、权力落差大、文本跨语言、后果难以简单衡量时,失真变大,且最先被舍弃的,往往是那些没有明确指称对象的成分,也就是余地与责任。“原则上可以初步配合推进,但视乎三季度合规复核的结果”被压成“根据结果推进方案”,不确定性消失了;“在法务完成最终审查且供应商签署补充协议的前提下,资金将于周五前划拨”被压成“周五前拨款”,前提和责任消失了。摘要在工程上是有损压缩,却被当成无损来使用,便是曲解的开始。
在人工智能写作课上,我常让学生做这样一个练习:取同一篇原始报道,与各类AI工具生成的摘要逐句比对,标出究竟有哪些细节被悄然剥离;随后,把这些被判为“不重要”的成分放回文本或稍作微调,再问读者:你刚读到的,究竟是事实、观点,还是指控?多数情况下,仅仅删去一个限定词或背景句,文章的核心含义就会有所改变。更棘手的是,不同的语言模型拥有完全不同的裁切机制与算法偏好。同一篇报道或公文,经由不同的AI模型“提炼”后,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立场。工程学上的文本压缩,在新闻编辑部里,叫篡改。
其次,AI读不懂场景。在一个多人工作群组里,执行者要在几秒内判断把哪件事派给谁、用哪种语言说、说到哪一层为止。在香港、新加坡、纽约这种多语种或有多重移民背景的工作环境中,同一个用词往往会有不同的解读,语言学管这叫register,而这恰恰是摘要最先去除的东西。比如,有内地机构任职背景的领导随口用上一代人留下的词:“攻坚”、“打歼灭战”、做“排头兵”,这些词传递的往往不是字面任务,而是急迫性与难度。AI摘要要么干脆全部删掉,要么毫无甄别地有闻必录,结果让一个新加坡下属彻底愣住:攻什么堡垒?我们这是要去打仗吗?
第三,AI摘要工具会模糊责任问题。欧盟《人工智能法案》第50条(2026年8月2日起适用)指出:以告知公众为目的、就公共利益事项发布的AI生成或经AI修改的文本,必须披露其为AI生成或篡改。豁免要满足两项:有相关能力的人作出实质性的编辑审阅(拼写检查、语法修正都不算实质性审阅),且有一个可指认的自然人或法人承担编辑责任。立法者要的是:“有人签字,且签字的人能被找到”。AI摘要之所以危险,是因为出现偏差时,没有作者。
我必须指出,多数时候,含糊其辞的背后是职场内耗与上位者的权力表演,这类繁文缛节必须要废除。但幻想用机器去革新,难免徒劳:机器会把权力的表演和沟通的分寸一起压缩掉,而且分不清哪一半是哪一半。我在《数字人的情感幻觉与权力游戏》里开过一句玩笑,不如发明一个会三跪九拜的机器人,专门向领导表演忠诚以提供情绪价值。这个玩笑是严肃的:人际沟通里那些看起来低效的部分,一半是无聊的权力,另一半是判断、余地、条件、责任。前者应该用自动化代替,后者不能。
因此,真正稀缺的能力,不仅仅是“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而是判断哪句话不能删。一个成熟的从业者读完一封邮件,能比AI更准确地指出哪半句是真正的重心。再以会议纪要为例:记录不是有闻必录低头敲键盘,而是把一个自己都无法自圆其说的领导的“啊这个咱们原则上尽量支持”落成“某月某日某方在X条件下承诺提供Y,Z跟进”。这不是谄媚权贵,不是记录,而是真正的执行力和领导力。
技术乐观主义者会说,未来这些沟通事务都可以由AI代劳,但等到AI真的能够全面代劳的那一天,人的能力已经先一步丧失了。不妨先看两条线:一条是人的技能折旧速率(比如AI让人已经失去了找资料、找人聊天、见不同的人、处理多重复杂关系、甚至微表情管理的能力);另一条是AI有快逼近甚至替代人类的水平(比如AI帮人走出思维定势)。如果人类技能的折旧快于机器的替代,两条曲线之间就会张开一个危险的缺口,我赌这个缺口形成的时间是三年。
但是,没人愿意算的是下一步:这三年的成本会落在谁身上——那些刚入行的新人、非母语者、在复杂多语种语境里笨手笨脚努力生活、靠揣摩分寸活下来却又不得要领、最没有议价能力的人。
这笔账,至今没有人算过。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张昕之是香港城市大学媒体与传播系副教授,他考察人工智能对新闻生产、传播生态与政策制定的影响,以及由此推动的媒体创新转型。责任编辑邮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