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朝庭:台湾恰好处在大陆强权与海洋强权发生战略对峙时战略空间相互接触挤压的断层线上,但历史远非必然,战争不是宿命。
一、引言:台湾问题也是一个地缘政治问题
台湾问题是当今世界最重大的政治与安全议题之一,人们通常从历史文化、民族认同、政治制度、主权和国际法等视角进行讨论。这些视角当然都很重要,但仍然不足以解释为什么台湾会成为当今世界最受关注、也最具危险性的战略热点之一。要回答这个问题,还需要把台湾放到更广阔的地缘政治结构中加以观察。
从地缘政治视角看,台湾的重要性首先不在于其面积、人口甚至经济总量,而在于其所处的位置。台湾位于欧亚大陆东部边缘与西太平洋之间,西面是迅速崛起的中国大陆,东面则是美国长期经营的西太平洋安全体系。日本、琉球群岛、台湾和菲律宾构成一条从东北向西南延伸的岛屿弧线,即通常所说的“第一岛链”,台湾恰好处于其中段。
因此,台湾处在两股战略力量的交汇处:一方面,中国大陆凭借迅速增长的经济、科技和军事实力,正越来越自信地向西太平洋投射力量;另一方面,美国依靠日本、韩国、菲律宾以及更广泛的印太伙伴体系,极力维持其在西太平洋的战略存在。台湾的位置并没有改变,改变的是周边力量对比和大国关系。当中美关系从合作逐渐转向战略竞争后,台湾原有的地理位置被重新激活,台湾问题也因此超越两岸关系本身,成为中美战略竞争和印太地区力量重组的关键热点。
本文试图从三个相互衔接的概念来理解台湾问题:“边缘地带”解释台湾为什么重要,“地缘战略断层线”解释台湾为什么危险,而“益州困境”则进一步说明,台湾虽然重要且危险,却并不意味着战争必然爆发。
二、陆海对峙最前沿:台湾为什么重要?
台湾地处东亚大陆与西太平洋之间,是陆权与海权相互接触的前沿,因而极具战略重要性。要理解这一点,可以从麦金德和斯派克曼的经典地缘政治理论出发。
英国学者麦金德(Halford Mackinder,1861-1947)提出了“心脏地带”(Heartland)和“世界岛”(World-Island)两个著名概念。所谓“心脏地带”,大致指欧亚大陆内部最难受到传统海权直接影响的内陆区域,以俄罗斯欧洲部分东部、西西伯利亚和中亚一带为核心。这一区域面积广大、资源丰富、战略纵深深厚,传统海军力量难以直接进入。铁路时代到来后,麦金德认为,陆上交通使大陆强权能够更有效地整合内陆空间和调动资源,因此其战略价值进一步上升。“世界岛”则是范围更大的欧亚非大陆。在麦金德看来,谁能够控制欧亚大陆的核心,并进一步整合世界岛的人口、资源和经济潜力,谁就可能获得压倒性的全球优势。他以一个著名公式概括这种逻辑:谁掌控东欧,谁就统治心脏地带;谁统治心脏地带,谁就掌控世界岛;谁掌控世界岛,谁就统治世界。对这个逻辑,中国人会觉得似曾相识。中国历史上有王霸雄图者大多痴迷于“逐鹿中原”,因为他们深知“得中原者得天下”,欧亚大陆就是世界的“中原”。
荷兰裔美国学者斯派克曼(Nicholas J. Spykman,1893-1943)对麦金德的陆权理论作了重要修正。他认为,真正决定全球力量均衡的,并非欧亚大陆腹地本身,而是包围大陆核心、同时连接陆地与海洋的“边缘地带”(Rimland)。这一地带大致从西欧、中东、南亚、东南亚延伸到中国沿海、朝鲜半岛和东北亚。它既是欧亚大陆内部力量向外扩展的重要通道,也是海洋强国进入欧亚大陆的前沿。斯派克曼因此提出:谁掌控边缘地带,谁就能支配欧亚大陆;谁支配欧亚大陆,谁就能决定世界的命运。
斯派克曼的理论与美国后来在冷战时期形成的对苏遏制战略高度契合。美国本身是一个典型的离岸海洋强国,却通过北约以及与中东、东南亚和东北亚国家的安全关系,把欧亚大陆外围的重要地区连接起来,从而阻止苏联这个大陆强权向外扩张。
台湾学者吴玉山则从科技和工业扩散的历史视角,对陆海竞争提出了另一种解释。他把近代世界大致划分为海洋地区、大陆边缘和大陆核心三个区域。工业革命首先发生在英国和美国等海洋国家,随后扩散到德国和日本等大陆边缘国家,再进一步传到俄罗斯和中国这样的大陆核心国家。随着工业技术不断向欧亚大陆内部传播,原本处于劣势的大陆大国逐渐获得与海洋强权竞争的能力。第一次世界大战(英美 vs. 德奥)和第二次世界大战(英美 vs. 德日),可以在相当程度上理解为先发的海洋国家和大陆边缘追赶国家之间的冲突。大陆边缘国家为了战胜强大的海洋霸权,需要首先统合大陆资源,因此冒险进攻了大陆核心国家。而海洋国家为了击败势头强劲的大陆边缘挑战者,不惜与意识形态迥异的大陆核心国家合作。二战以英美苏中战胜德日告终,随后西德和日本被纳入美国主导的西方体系,苏联和中国则成为大陆核心的主要力量;海洋力量与大陆核心之间的矛盾遂演变为冷战,持续长达近半世纪。
冷战以苏联解体结束,此后西方体系一度大幅向欧亚大陆内部扩展。欧洲方向上,北约和欧盟不断东扩;东亚方向上,美国继续维持并强化其同盟和军事存在。但随着中国经济、科技和军事实力的迅猛增长,这一格局开始发生变化。中国不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大陆型大国,而是不断发展海洋力量,并向西太平洋投射经济和军事影响。中美竞争由此具有明显的空间属性:一个崛起中的大陆型强权试图扩大海洋活动空间,而一个既有海洋强权则极力维持其在欧亚大陆东部边缘的战略体系。
“第一岛链”正是在这种陆海竞争中获得意义。二战结束后,美国在西太平洋逐步形成了一套以岛屿、基地和盟友为支点的安全体系。时任驻日美军司令麦克阿瑟很早就强调日本—琉球—台湾—菲律宾一线的战略价值,并将台湾形容为“不沉的航空母舰和潜艇补给基地”。正因台湾具有如此高度重要性,美国虽然可以接受蒋介石丢失中国大陆,但却要阻止中国统一台湾。朝鲜战争爆发后,美国派遣第七舰队进入台湾海峡,并试图把西太平洋沿亚洲大陆外围分布的岛屿联系起来,形成针对共产主义阵营的所谓海上战略屏障。冷战时期,这套体系既可以阻止大陆力量进入西太平洋,也可以使美国从海洋方向向亚洲大陆投射力量,因此具有“屏障”和“跳板”的双重性质。
“第一岛链”概念虽然起源于美国的冷战战略思维,但后来在中国战略讨论中获得了相当突出的地位。1978年改革开放后,中国经济越来越依赖海上贸易、能源进口、港口和国际航运,中国海军也逐渐从近岸防御走向蓝水海军。此时,一个长期存在的地理事实日益凸显其重要性:中国东部沿海并非是毫无遮挡的太平洋,而是分布着日本—琉球—台湾—菲律宾这一系列岛屿,而这些岛屿大多与美国存在不同程度的安全联系。“第一岛链”因此在中国战略认知中既是一种潜在的战略包围,也是一道必须跨越的地理门槛。
另一方面,随着中国海军的快速发展,美国和日本战略界在2010年代开始重新强调第一岛链的军事价值,主张利用岛屿、海峡、基地和分布式军事力量提高对中国海空力量的拒止能力。这形成了一个颇具意味的循环:最初是美国提出岛链思维,后来中国把它视为重要的战略约束,而当中国不断发展突破岛链的能力后,美国又重新利用同一地理结构加强对华威慑。
台湾的特殊性就在于它位于第一岛链中部。向北,它连接日本和琉球群岛;向南,它连接菲律宾和南海;向东直接面向西太平洋;向西则仅隔台湾海峡与中国大陆相望。从纯粹空间结构看,台湾具有明显的“铰链”性质。
如果台湾继续处于中国大陆战略控制之外,中国海空力量进入西太平洋就必须经过台湾南北两侧的重要水道,并面对日本、菲律宾以及美国军事存在形成的战略约束。反过来,如果中国能够控制台湾,第一岛链中部的战略格局就会发生重大变化。这并不意味着中国一旦控制台湾就能够自动控制西太平洋,但会明显改善中国进入太平洋的地理条件,也会迫使美国及其盟友重新规划西太平洋的安全体系。
因此,美国对台湾的关注,并非仅仅出于价值观或意识形态考虑。更深层的地缘政治逻辑在于,美国不愿看到一个正在崛起的欧亚大陆强国突破其长期控制的西太平洋边缘地带,这不符合美国这个离岸海洋霸权长久以来的地缘战略传统。正因如此,台湾成为新时代陆海竞争的最前沿。
三、地缘战略断层线:台湾问题为什么危险?
如果说陆权海权、边缘地带和第一岛链解释了台湾的重要性,那么“地缘战略断层线”则有助于我们理解台湾问题的危险性。
亨廷顿曾提出“文明冲突论”,认为不同文明之间的断层线最容易发生冲突。但今天许多重大冲突并不能简单用文明差异来解释。俄罗斯和乌克兰同属斯拉夫和东正教文化圈,俄乌战争却成为欧洲最严重的安全危机之一。相比之下,吴玉山以地质板块的断层来比喻大国战略竞争,更能揭示这类冲突的地缘政治本质。
地震不会平均发生在所有地区,而更容易发生在不同板块相互接触和挤压的边界。国际政治也存在类似现象:大国竞争的压力往往集中在不同战略体系相互碰撞的区域。冷战时期的柏林危机、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都发生在这种战略断层线。随着科技、经济和军事实力在不同地缘区域间扩散,大国竞争会扩展到政治、军事、外交、文化和意识形态等多个维度。当不同战略空间相互挤压时,冲突风险便会显著上升。
在欧洲,冷战时期的战略边界原本纵贯德国。冷战结束后,随着北约和欧盟数次东扩,这条边界逐步向东移动。俄罗斯对其战略空间受到不断挤压深感不满,于是在2014年夺取了克里米亚半岛。这导致俄与西方的战略竞争不断激化,最终在2022年2月升级为全面战争。在东亚,美国跨越太平洋建立的同盟体系与中国大陆力量相接,其战略断层线则大体沿第一岛链展开,日本、韩国、台湾和菲律宾都位于这一地带,而台湾因其特殊历史尤其敏感。
因此,台湾与乌克兰之间存在一种地缘政治意义上的可比性,但这种比较必须十分谨慎。两者在历史、法律地位、政治关系、军事环境和美国政策等方面存在重大差异,不能简单类比。真正相似的是,它们都处在大国战略空间相互挤压的位置:乌克兰处于俄罗斯与欧洲—大西洋体系之间,台湾则处于中国大陆与美国主导的西太平洋海洋体系之间。
当大国关系相对缓和时,这种位置可能带来桥梁作用和经济收益;当大国竞争加剧时,同样的位置却可能迅速从桥梁变成前线。台湾之所以危险,正在于它既是中国进入西太平洋必须面对的关键节点,又是美国维持第一岛链和西太平洋秩序的重要环节。两套战略空间在这里高度重叠。
近年来国际舆论对这种风险已有强烈感受。2021年5月1日,英国《经济学家》杂志以“地球上最危险的地方”为封面标题讨论台湾,并以“美中必须努力防止因台湾而战”为副标题。文章所强调的,并不是台湾本身比其它地区更加危险,而是台海冲突具有极高的系统性风险:它可能迅速升级为中美直接军事冲突,并对全球经济和国际秩序造成严重冲击。
《经济学家》这篇文章的判断建立在几层逻辑之上。第一,台湾不仅是两岸关系问题,而是已经成为中美战略竞争的前沿;第二,中国军力增长正在改变台海军事平衡,使美国介入的成本不断上升;第三,台湾在先进半导体产业中的重要地位,使台海战争的经济后果远远超出地区范围;第四,两个核大国一旦直接卷入冲突,其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高危险性并不等于战争必然发生。恰恰相反,越是意识到战争后果严重,各方越可能具有加强威慑、避免误判的动机。正因如此,台湾问题进入下一个层次:为什么它如此重要、如此危险,却长期没有走向全面战争?
四、“益州困境”:台湾如此重要和危险,却未必走向战争
冷战结束后的相当长时期内,台湾保持了一种相对特殊的战略状态:安全上主要依赖美国,经济上则与中国大陆保持高度密切的联系。可以把这种状态概括为“安全靠美国,经济靠大陆”,这是一种典型的对冲(hedging)。
这种状态能够维持,有一个重要的外部条件:当时的中美关系允许安全竞争与经济合作并存。全球化仍然是国际体系的主导逻辑,中国与美国虽然存在战略分歧,却保持经济上的相互依赖。台湾因而可以一方面维持与美国的安全联系,另一方面又通过贸易、投资和人员往来分享中国大陆经济增长带来的利益。
但这一前提正在削弱。近年来,中美竞争已经从传统军事和外交领域扩展到贸易、半导体、人工智能、供应链、先进制造和投资等领域,越来越多原本属于经济范畴的问题被重新定义为国家安全问题。这意味着,台湾过去“安全靠美、经济靠陆”的空间正在缩小。台湾在全球先进半导体产业链中的重要地位,又使这一趋势更加突出。21世纪的大国竞争已经不只是传统的陆海对抗,也包括技术、数据、供应链和关键基础设施的竞争,台湾因此同时成为地缘战略节点和技术战略节点。
在这种情况下,维持现状越来越难。即使台湾自身政策没有发生根本变化,只要中美关系持续恶化,台湾在整个战略结构中的实际位置就会随之变化。过去台湾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实行对冲,而近年来其战略位置已经明显向美国一侧移动。这不一定只是台湾自身主观选择的结果,也与中美竞争加剧后外部结构不断压缩台湾的选择空间有关。
然而,不管是台独还是武统,激进打破现状同样需要付出高昂代价。在美国任教的两位华裔学者孙太一和翁履中,提出了“益州困境”(Yizhou dilemma)这个概念,借用中国三国时期的历史,来解释这种局面。赤壁之战后,既有霸权曹操集团遭受重挫,而崛起中的刘备集团不满足于仅占领荆州,还将目光投向了西面的益州。这个“天府之国”虽然实力较弱,但战略价值极高。对于刘备集团而言,如果不夺取益州,将限制自身发展;夺取它,又可能因高昂成本而大伤元气,因此行动与不行动都有弊端。
孙翁两学者没有简单沿用“修昔底德陷阱”,即将美中战略竞争视为霸权国与崛起国之间的二元对立,而是构建了一个三方结构:美国是既有霸权,中国大陆是崛起中的大国,台湾则是实力较弱、但对中国具有高度价值的第三方。对于北京而言,如果台湾长期处于美国影响和西太平洋战略体系之中,中国向海洋拓展就会继续受到约束;但如果断然以武力打破现状,又可能因美国等外部力量介入和国际制裁付出巨大代价。对于华盛顿而言,如果减弱或放弃对台北的支持,不但将丧失“第一岛链”的关键节点,而且整个印太地区国家将由此得出结论:他们无法指望靠美国来保障自身安全,除了顺应北京外别无选择。作为当前世界霸主和印太安全提供者,美国显然不会未经斗争就拱手让位。
因此,台湾问题构成一个当代“益州困境”。这并非否认台海战争的风险,而是解释台海为什么能长期维持危险而脆弱的现状。因为任何一方打破现状的代价都极其高昂,从而对激进冲动构成一种结构性约束。
五、结语
地缘政治并不意味着地理决定论。台湾海峡未来是否会发生战争,不会由地图自动决定。两岸关系、中美力量对比、社会认同以及技术变化,都可能影响最终结果。
但是,地理规定了一些很难改变的基本条件。中国是一个位于欧亚大陆东端、正在不断增强海洋能力的大陆型大国;美国则是一个跨越太平洋、依靠海洋力量和盟友体系维持东亚力量均衡的离岸强权。台湾恰好位于两者战略空间的交汇处,因此拥有远超其面积和人口的战略价值,但也承担极大的战略风险。
从麦金德的“心脏地带”,到斯派克曼的“边缘地带”,再到“第一岛链”和“地缘战略断层线”,地缘政治的具体形式虽然不断变化,但万变不离其宗:当大陆强权与海洋强权发生战略对峙时,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不是两个大国本土,而是它们战略空间相互接触挤压的断层线。
而台湾恰好就在这个断层线上。近年来,国际形势和两岸关系风云变幻,台湾海峡越来越兵凶战危。然而,历史远非必然,战争不是宿命。因为结构性因素固然强大,各个政治主体仍然可以发挥主观能动性。
(作者是战略和国际关系研究者,微信ChaoticGenghis。责编邮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