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华盛顿邮报，作者马克斯·布特是《华盛顿邮报》的专栏作家，也是外交关系委员会的高级研究员。他曾入围普利策传记奖，最近的作品是《纽约时报》畅销书《里根：他的人生与传奇》，该书被《纽约时报》评为2024年十大好书之一。

从一个方面看，日本袭击珍珠港确实改变了战争格局，但从另一个方面看，又并非如此。

1941年12月7日，日本击沉或重创美国海军多艘战列舰，迫使美国转而依赖航空母舰。然而，无论是珍珠港袭击，还是九小时后对菲律宾克拉克机场发动的攻击，都没有动摇美国军方依赖位于敌方打击范围内军事基地的作战模式。

克拉克机场遭袭时，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麾下的空军大量飞机尚未来得及升空便遭到摧毁。但此后太平洋战争中相当大一部分军事行动，都是美国陆军和海军陆战队登陆夺取岛屿，建立军事基地，以便对日本发动空袭。

二战结束以来，美国在80个国家和地区建立起一个庞大的海外军事基地网络，共有约750个基地。

每当战争临近，例如1991年和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美国都会先在附近基地大量囤积物资，形成所谓的“钢铁山”，然后再发动进攻。长期以来，美国军方一直假定，凭借制空权，这些基地能够得到安全保障。

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期间，即使周边地区活跃着大量武装分子，美军基地总体上仍然相对安全。

然而，正在进行的伊朗战争已经表明，这一假设不再成立，美国长期军事战略赖以建立的基础也因此受到质疑。

伊朗使用无人机和导弹，给波斯湾地区多个美军基地造成重大损失。美国国防部监察长最近的一份报告指出：“战争期间，伊朗的打击损坏或摧毁了美国在科威特、巴林、卡塔尔、阿联酋、沙特阿拉伯、伊拉克、阿曼和约旦基地的数百栋建筑及设施。此外，数十架美国军机被摧毁或受损。”

巴林海军支援基地遭到的破坏尤其严重。这里是美国第五舰队司令部所在地，在2月28日战争爆发第一天便失去运作能力。

美国代理海军部长洪高最近说：“他们把巴林炸得一塌糊涂。”

美国海军作战部长达里尔·考德尔上将在一次海军内部会议上表示：“我们短期内根本回不去了。我只是想把实际情况完完全全告诉大家。”

由于巴林港口无法使用，美国海军只能依靠大约3500公里外的迪戈加西亚基地，为部署在中东的美国舰队提供补给。这不仅提高了补给成本，也降低了补给频率，舰艇靠港甚至变得危险到无法考虑。

“亚伯拉罕·林肯”号航空母舰连续九个月在海上执行任务，人员压力严重到航母打击群中有八名军人试图自杀。

现在可以设想一下，中国拥有的无人机和导弹数量远远超过伊朗。如果中国对美国在日本、韩国、澳大利亚、菲律宾、关岛甚至夏威夷的基地发动类似攻击，会出现什么情况？

如果其中大部分基地哪怕只是暂时失去运作能力，美国保卫台湾的能力也会受到重创。

随着廉价无人机和导弹迅速扩散，美国海外基地正变得越来越脆弱。人工智能制导技术进一步普及后，这种趋势只会更加严重，而且没有简单的解决办法。

关闭基地当然可以避免基地成为攻击目标，但这样做会产生不利的政治影响，因为这会被视为美国收缩海外存在的信号。

美国基地还有重要的“绊线”作用，向潜在对手表明，如果攻击美国盟友，就必须同时攻击驻扎当地的美军。普京和习近平恐怕最愿意看到的，就是美国关闭部署在两国附近的军事基地。

不重建波斯湾地区的所有美军基地或许是合理选择，但加强全球各地基地的主动防御和被动防御同样重要。

第一步应该是为军人、飞机和物资修建更多加固掩体和防护设施。很明显，美国在中东没有做到这一点，至少做得远远不够，其他地区也同样如此。

哈德逊研究所的一项研究发现，自2010年代初以来，中国已经建造3000多个加固和非加固飞机掩体，而在距离台湾1000海里，也就是约1850公里范围内，如果不计算韩国，美国只建造了43座飞机掩体。

然而，原本可以用于加固基地的资金，如今正被这场代价高昂而又没有必要的伊朗战争消耗。截至目前，这场战争的总成本已经达到436亿美元，而且仍在上升。

主动防御同样重要，尤其是能够以较低成本对付无人机的防御系统。美国在中东同样缺乏这类能力，结果只能与盟友使用昂贵的制导导弹拦截廉价无人机。

在伊朗最近一次针对美国驻约旦空军基地的攻击中，美军发射了60至70枚“爱国者”导弹和十多枚“萨德”拦截弹。如此大规模消耗本已有限的防空弹药，会进一步削弱美国应对中国、俄罗斯和朝鲜等潜在对手的能力，同时也会减少可用于帮助乌克兰防御俄罗斯对城市发动袭击的弹药。

扩大美国自身的无人机库存也非常重要，尤其是增加远程无人机，因为这类无人机不需要从靠近目标的基地起飞。

无人机的一大优势在于不需要食物和饮用水，因此也就不必在前沿基地堆积庞大的“钢铁山”式补给物资。无人机甚至可以从潜艇上发射，也可以由少量高度机动、难以被发现的部队发射。

最重要的是，美国军方需要从根本上改变自己的思维方式。美军已经不能再指望依托前线附近那些不会受到攻击的基地开展作战。

但眼下，美国武装部队一边要应对国防部长赫格塞斯造成动荡的政治清洗，一边还要处理他要求提高军人睾酮水平这种倒退式要求，很难想象军方还能集中精力完成如此重大的战略转型。

赫格塞斯毫无正当理由地赶走了许多能力出众的高级军官，而美国军方恰恰需要这些军官，才能适应无人机革命正在迫使美国战争方式发生的巨大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