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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报观点版:以色列的精英们为何觉得参与种族灭绝“挺有意思”

本文刊发在纽约时报观点版,原标题为:There Is a Word So Powerful It Need Be Spoken Only Once。作者M·格森是《泰晤士报》的专栏作家,曾荣获2026年普利策评论写作奖。他著有11本书,其中包括荣获2017年美国国家图书奖的《未来即历史:极权主义如何重塑俄罗斯》。

Palestinian News & Information Agency (Wafa) in contract with APAimages, CC BY-SA 3.0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3.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如果你听说过有关《NAZA》的消息,这部关于加沙战争的新纪录片最引人注意的一点,或许是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对此极为愤怒,以至于提出立法,剥夺电影制作人的公民身份。

因此,你可能会以为,这是一部关于内塔尼亚胡的电影。

又或者,你可能会猜,它讲述的是巴勒斯坦人的苦难,充斥着血淋淋的尸体、哭泣的儿童和忍饥挨饿的家庭。

但完全不是这样。

整部影片几乎全部由一系列平静的采访组成。受访者是以色列军官和士兵,采访在夜晚特拉维夫的楼顶拍摄,背景是千篇一律的玻璃和钢铁高楼。

这些受访者的身份都经过隐去处理。他们讲述了以色列军方如何在加沙实施全面监控,人工智能系统如何分析监控画面、识别可攻击的人类目标,以及军方如何计算所谓的“NAZA”,也就是为了打击某个特定目标,可以允许同时杀死多少平民。

一名受访者描述了如何把正在跑向食品发放点的人作为攻击目标。另一人估计,自己参与造成的死亡人数可能达到数千人。

以色列国防军否认了影片中的指控,对片中消息来源提出质疑,并坚称,决定攻击谁的只能是“人类人员”。以色列文化部长米基·佐哈尔则指责电影制作人犯下叛国罪。

在参加媒体试映的前一天晚上,我与以色列人权律师迈克尔·斯法德交谈。他担任了这部电影的顾问。

斯法德告诉我,这是一部“关于特拉维夫的电影”。他自己也生活在这座精致、时尚的城市。

他的意思是,这部电影讲的是那些受过良好教育、具有国际化背景,并在精锐部队服役的以色列人。不是那些持激进意识形态的政治人物,也不是少数被以色列人用来解释加沙部分肆意暴力行为的“害群之马”士兵,而是每天实际作出决定的人。

影片播放到一半多时,负责采访、并与瑞秋·佐尔共同执导这部电影的尤瓦尔·亚伯拉罕问一名受访者,他是否意识到自己正在参与一场种族灭绝。

此前,这名受访者已经说过,他觉得这份工作挺有意思,因为和朋友们一起熬夜,为一个共同目标工作,本身就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面对这个问题,他依然平静,甚至可以说十分随意地表示,是的,他确实一直在参与一场种族灭绝。

此后,影片再也没有出现过“种族灭绝”这个词。

但是,另一个同样充满争议的词却一再出现,而且每次出现都带着残酷的冲击力。

这个词就是“恐怖主义”,或者“恐怖分子”。

以色列情报部门使用的至少一个人工智能系统,会根据电话往来模式、社会关系以及其他数据,识别被怀疑是恐怖分子的人。

这个系统会不会出错?

当然会。一名受访者毫不犹豫地承认。

他接着举例说,如果一家面包店开在哈马斯总部附近,那么面包师的行动轨迹和联系人,在人工智能看来,就可能与哈马斯武装人员非常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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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时代周报》制作的播客《加沙厨师》讲述过一个类似案例。

这档节目在亚伯拉罕此前报道的基础上,调查了马哈茂德·阿尔马德洪遭定点袭杀的事件。阿尔马德洪在一家医院附近经营救济厨房,而以色列情报部门认为,这家医院是哈马斯的重要据点。

一旦系统把某个人归类为恐怖分子,他就会成为可以攻击的人类目标。

他的家人或工作人员也可能和他一起被杀。

这时,“NAZA”就会发挥作用。一个目标被认为越重要,允许同时造成的额外伤亡人数就越高。这个数字可能是20人、50人,甚至100人。

单位是人。

“恐怖主义”这个词还出现在另一种语境中。

《NAZA》的制作人从美国公共电视台1986年的节目《火线》中选取了一段录像。画面里的年轻内塔尼亚胡正在宣传由他主编的《恐怖主义:西方如何获胜》。

他用几乎听不出任何口音的美式英语,对恐怖主义作出了十分明确的定义:

“为了政治目标,系统性、蓄意地攻击无辜者和平民,杀害、伤害他们,或者以暴力威胁他们。”

影片没有直接点破,但含义却再清楚不过:按照这个定义,以色列军方的行为,以及军方所服务的国家,同样适用。

《NAZA》将于周三在纽约市格林尼治村的IFC中心上映。

距离那里只有几个街区的Quad Cinema影院,也将在放映另一部关于以色列的电影,片名叫《Checkout》。

影片讲述了一名倒霉的以色列摩萨德特工。他正面临被迫退休,却突然发现了一个似乎堪称职业生涯最大目标的人物:一名假扮商人的高级武装分子。

接下来是一连串荒诞又暴力的闹剧。提前透露一下剧情,最终那个商人死了。

但特工随后才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场身份误认。

此时已经太晚了。

于是,以色列情报系统开始动员所有力量,抹掉一切可能引发怀疑的痕迹,并在商人死后把他认定为恐怖分子。

《Checkout》是一部黑色喜剧,影片在2023年10月7日之前就已经制作完成。那一天,哈马斯发动致命袭击,并由此引发了加沙战争。

我认识这部电影的导演兼编剧乔纳森·德克尔已经有几年时间。我很喜欢采访他,因为他很少掩饰自己在道德上的挣扎,以及思想中互相冲突的部分。

和《NAZA》里的受访者一样,他也曾在以色列精锐情报部队服役。

30多岁时,他和家人搬进一个由犹太和巴勒斯坦裔以色列家庭共同建立的社区。这个地方希伯来语叫内韦沙洛姆,阿拉伯语叫瓦哈特萨拉姆。

他曾告诉我,搬到那里,是因为他想确保自己的三个孩子将来不会到以色列军队服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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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哈马斯发动袭击的那一天,他没有接到征召,却直接开车去了自己曾经服役的部队,主动报到参加预备役,此后在那里服役了两年。

后来,他搬到纽约。

他告诉我,其中一个原因,是想切断自己与以色列军方之间的联系。也可能是想逃离那种矛盾:一边生活在一个主张和平共处的村庄里,一边却穿着军装服役。

我在去看《Checkout》之前,又和德克尔见了一面。

他告诉我,他和妻子准备飞回以色列,参加下个月的选举。两人买机票花了很多钱,以至于几个月后家里有人举行婚礼时,他们可能都没有钱再回去一次。

德克尔说,让内塔尼亚胡下台就是这么重要,因为只有这样,以色列才有机会。

只有到了那时,他才觉得自己有可能重新搬回以色列,继续在那里抚养孩子。因为加沙战争和约旦河西岸针对巴勒斯坦人的袭击或许会停止,以色列境内的空袭警报也可能减少,而他也终于可以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为孩子们树立榜样。

然后,在我没有问到这个问题的情况下,他突然说:

“我不认为加沙现在发生的是种族灭绝。”

他承认,那里发生的一切非常可怕。以色列军队已经杀死数以万计的平民,而且仍在继续杀害平民。

“但这只是战争。”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理解他的观点。

《NAZA》所呈现的加沙现实,也正是他自己的电影描绘的东西。

当那个假想中的面包师被杀时,当现实中的厨师被杀时,或者当电影里那个虚构的商人被杀时,整个系统,或者控制这个系统的人,都不会说自己犯了错误。

他们会说,自己杀死了一个恐怖分子。

至于那些仅仅因为碰巧在附近而一起死去的人,他们不过是NAZA。

亚伯拉罕在影片中说,把正式目标的数量,乘以为了击中这些目标而被允许杀死的旁观者人数,用不了多久,“最后得到的就是整个加沙”。

任何人都可能死。

而每一次死亡,都可以被解释成“只是战争”。

黑色喜剧《Checkout》呈现的做法,与《NAZA》描述的那种持续不断、令人无法承受的恐怖之间,区别就在于规模。

现在,这一切已经工业化了。

正因为如此,它构成了种族灭绝。

事情就是这么明确。

或许也正因如此,《NAZA》的制作人根本不需要把“种族灭绝”这个词说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