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Project Syndicate,作者斯瓦沃米尔·谢拉科夫斯基是波兰左翼、进步派知识与媒体组织Krytyka Polityczna创始人,大型商业、科技、政策和公共事务会议平台Impact CEE项目委员会负责人,同时担任德国外交关系委员会(DGAP)高级研究员。他认为,右翼民粹主义者已经把虚伪变成一种成功的选举策略。但在欧洲和美国投票支持本土主义的人最好谨慎一些,因为他们最终赶走的,可能是自己的家人,甚至是自己支持的政治领导人。

本月早些时候,德国极右翼政党德国选择党(AfD)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获得43.8%的选票。这个州的外国公民只占人口的7.9%,大约只有德国全国平均水平的一半。
不过,由于德国选择党距离议会多数席位还差3席,因此需要争取另一个反移民政党莎拉·瓦根克内希特联盟的支持,而这个政党的领导人瓦根克内希特,父亲来自伊朗。
两周后,德国选择党又在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的选举中位居第一。当地经济依赖约5万名有移民背景的人口。德国总理默茨领导的基督教民主联盟甚至没能在州议会中赢得一个席位,这是这个政党历史上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眼看形势对自己越来越有利,德国选择党联合主席爱丽丝·魏德尔随即要求德国在“圣诞节前”举行联邦选举。想必在提出这一要求后,她已经回到了自己在瑞士的家,与出生于斯里兰卡的同性伴侣莎拉·博萨德以及两个儿子团聚(译注,据德国《每日镜报》2026年的报道,这两个儿子是通过精子捐赠出生的,由博萨德怀孕并生下)。
我从波兰看着这一切。魏德尔如果住在这里,本来不能与女性结婚,虽然欧盟法院已经裁定,波兰必须承认在其他地方依法缔结的同性婚姻。
这样的现实让我更加清楚地看到了极右翼的政治方式。归根结底,就是表现得足够离谱、虚假或者不道德,让震惊不已的对手一时根本来不及作出回应。
于是,在德国,一个承诺推行“再移民”政策,也就是迫使移民及其后代离开的政党,却在移民人口比例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或者当地经济离不开移民支撑的州赢得最多选票。
而在波兰,一个连续八年利用移民问题制造恐慌的政府,却在2023年向非欧盟公民发放了比任何其他欧盟成员国都多的居留许可。
波兰国家审计机构称,前执政党法律与公正党(PiS)向来自亚洲和非洲的人发放了超过36.6万份签证,据称其中不少签证甚至是用现金换来的。
那些最激烈抨击德国的波兰民族主义者,往往自己就有源自德国的姓氏。无论是联盟党的斯瓦沃米尔·门岑,还是波兰王冠联盟党的格热戈日·布劳恩,都是如此。
类似的情况也出现在欧洲许多反移民政党的领导人身上,他们自己就是移民,或者是移民的子女。
捷克民族主义政治人物冈村富夫出生于东京,父亲拥有一半日本血统和一半韩国血统。荷兰民族主义政治人物海尔特·维尔德斯不仅姓氏源自日耳曼语系,母系家族祖先来自印度尼西亚,妻子还是匈牙利人。
在英国,英国改革党的移民政策由齐亚·优素福负责,他是斯里兰卡穆斯林移民的儿子。今年2月,他宣布,如果英国改革党执政,将建立一个“驱逐司令部”,每天安排5架包机遣返移民,以扭转他所谓的“入侵”。
如果英国改革党赢得下一次大选,优素福甚至很可能成为内政大臣。
再看法国。法国极右翼把反对来自马格里布地区的穆斯林移民作为整个政治纲领的重要基础。在这里同样不难发现这种虚伪。
埃里克·泽穆尔长期抨击所谓移民取代法国本土人口的“大替代”,但他本人却是阿尔及利亚犹太人的儿子。
同样,国民联盟领导人若尔丹·巴尔代拉的曾祖父是来自阿尔及利亚的移民,他的祖父则在1960年从意大利移民法国。如果巴尔代拉今天提出的移民政策当年已经实施,他本人很可能根本不会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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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的情况并没有什么不同。
在经历数十年的大规模杀戮以及被迫离开祖居土地之后,如今美国唯一能够无可争议地声称自己属于这片土地原住民的人,只占全国人口的1%至2%。
其他所有美国人,要么是相对较晚来到这里的人,要么就是这些后来者的后代。
特朗普的祖父16岁时离开德国巴伐利亚,以逃避服兵役。后来,他在美国经营酒馆和妓院发了财,试图返回德国时又遭到驱逐。
特朗普的母亲出生在苏格兰近海的赫布里底群岛。他的第一任妻子是捷克人。现任妻子的父母来自斯洛文尼亚,直到2018年才取得美国公民身份,这几乎就是特朗普所谓“连锁移民”的标准案例。
接下来还有美国副总统万斯。他工作时猛烈抨击移民,回到家后,面对的却是第二代移民(印度裔)妻子以及他们的四个孩子,尤恩、维韦克、米拉贝尔和亚历克·尼尔。
类似例子还有很多。
美国国务卿卢比奥的祖父曾经因为非法进入美国而被拘留,法官还曾下令将他驱逐出境。
马斯克原本是南非公民。他的外祖父母当年离开加拿大前往南非,此前两人曾领导加拿大一个规模很小的政党,这个政党后来因为亲希特勒立场而遭到取缔。
马斯克最初持学生签证进入美国。美国允许他入境的条件,是他将在斯坦福大学攻读研究生课程。但据《华盛顿邮报》报道,他实际上从未入学。
尽管他当时的逾期居留看起来并不合法,如今却成了最积极抨击非法移民的人物之一,而他所抨击的那些人,与他自己当年的处境颇为相似。
最后,还有特朗普大规模驱逐行动的设计者斯蒂芬·米勒。
米勒的一位叔叔曾发表文章指出,如果实施他侄子制定的移民政策,米勒自己的祖父当年很可能根本无法进入美国。
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艾米·科尼·巴雷特也曾支持允许驱逐数千名海地人的司法裁决,尽管她自己从海地收养了两个孩子。
今天这些右翼民粹主义者身上的虚伪,并没有削弱他们的人气。恰恰相反,表现得足够离谱,已经变成一种成功的选举策略。
不过,那些投票支持本土主义的人最好谨慎对待自己的愿望。到头来,他们可能会发现,被赶走的是自己的家人,甚至是他们自己的政治领导人。